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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玄微子抚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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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琉要去找孟引司牧并不吃惊,实际上三年前顾琉得知景云的名字起,他就在调查他。没有人是从石头里蹦出来的,何况那时景云还未来得及将他的关系网斩断,便纵是他是从石头里蹦出来的,他也能让人查出是哪座山上的哪块石头,是哪年哪月哪个时辰。
他查处景云师从何处,也查出他的师门中,在他之下还有一个徒弟。
景云的师父,是一个应闻名于世,却鲜为人知的人。玄微子,长于持身养性,精于心理揣摩,深明刚柔之势,通晓纵横捭阖之术,独具通天之智。他的学识过于神乎其神,因而即便有人听闻也不过把他当作某种传说、亦或夸大之词。
但顾琉信,当他还是稚童时,曾见过他一面。
那年他六岁,进宫不久、深得皇上喜爱的莲妃,忽然得了一种怪病。她夜间闻得女子啼哭,此日清晨醒来,手臂上尽是人抓出的血印子。一日两日或可当作是梦魇,可是竟连着发生了一个月。莲妃被吓得神思恍惚,以为是被什么恶鬼缠上。
皇上自然不信这种无稽之谈,认为定是人为所致。便命人将整个宫殿点的灯火通明,亮如白昼,又从库中取了硕大一枚夜明珠高坠在床榻之上,三五宫人一夜未眠,跪伏在床边,看护着莲妃。然而莲妃还是在晨光熹微时从噩梦中惊醒,“走开!走开!”像面前站着什么人一般哭喊着推搡。胳膊抬起后袖子自然落下,裸露在外的藕鼻上又是新鲜的血印。
这回便不由得人不信,即便耳听为虚,可是眼见为实。莲妃本就夜夜不能安眠,再加上因鬼神之传言担忧惊恐,日渐消瘦下去,更有一日,精神几近崩溃,摔了整个宫殿内大半饰品,举着玉簪要自杀。
皇上赶到时,莲妃已经手脚被缚,绑在床上,虽然用的是柔软绸缎,可是极力挣扎之下,手腕脚腕上已经勒的鲜血淋漓。看着往日美丽温柔的宠妃变成了这个样子,他心疼惋惜,更多的,是对那种超出自己能力的感觉的厌恶。
宫内所有太医都已经诊断过,无能为力,因此便开始大肆请宫外的道士和尚,凡是有些许名气的都被强行请进宫,或是因高昂的赏额而请旨入宫。没有一人瞧得出是怎么一回事,又是半月过去,莲妃已经瘦的脱了形。清醒时候便拽着皇上的胳膊哭:“陛下,陛下让臣妾自己了断吧,臣妾实在受不了这种日子。”
皇上也已经几乎要放弃,甚至命人备好了莲妃身后之事。
这时候玄微子来了。
顾琉记得那时自己淘气,躲在一根柱子后面看,太监们是看见了的,但谁也不敢同皇上说,因而他也就得以偷偷待在那里。
玄微子那时看上去五六十岁,留着胡子,面色红润气色很好,脸上一直带笑。穿着灰白色的长袍,不怎么干净,但让他穿的有几分仙风道骨。
莲妃躺在床榻上,外面围着一层薄薄的白纱,象征性的做了遮蔽。玄微子在床前站了片刻,大概是去看莲妃的神色,然后笑着摆了摆手:“不妨事。”
在一边儿候着的人,已经习惯了一个又一个看了说不明白,或是问了一通也解不好,都已经做好打发走人的准备,猛地听他说不妨事,都怀疑是自己听错了,仔细看看玄微子一脸淡然,心想这人……怕是个骗子。
“星辰异动,娘娘受到冲撞而已。”隔着幕布搭上莲妃手腕,略阖眼低声念了段护身神咒:“天罡亢龙,难尤七星,周游八方,紫气避凶,尽扫不祥,下授符印,谨拜表以。”
也有道士来做法事的,满宫殿点着香,挥着拂尘念诵。还有的甚至能凭空变出水火,引来鸟雀。哪一个看上去都比他显得有法力,听着他语调平平一段,没当回事,莲妃却皱了皱眉头醒了过来。
神色懵懂仿佛还在梦中未醒,打量着四周看到床前的玄微子时一把拽过他的胳膊。玄微子轻轻拍着她的手背,“别怕。”语气和煦,像是再慈爱不过的长辈。
那边皇上已经走到屋门口,看见莲妃醒过来连忙快走几步,坐到她身边:“爱妃感觉如何?”莲妃这才如大梦惊醒,一下子扑到皇上怀中,大声哭了起来:“陛下!陛下!她走了……”
皇上也有些吃惊,一下一下抚着莲妃后背,然后想起什么,转头看着玄微子:“都亏了大师,不知大师是什么人?”
玄微子倒不觉得惊喜,仿佛早已确信能够让莲妃好起来:“不过区区平民,实在不需陛下劳心。”
“那也该有名有姓,告知朕,你立下如此功劳,朕当给你封赏。”他察觉到了他的非同一般的能力,想要留下他。
“草民,玄微子。一日夜观天象,见需要草民,草民便来了,先下已不需要草民,草民当离开。”
“你是玄微子。”皇上此时脸上已经没了任何喜色。玄微子抬眼看着他,平静从容,他的眸色很轻,是一种极淡的茶色,即便注视着人,也显得漫不经心。
“玄微子是谁?”稚嫩的童声,皇帝猛然转头,目光锐利盯着木柱,柱子旁边顾琉被盯的有些害怕,愣在那儿不知道该不该上前。
玄微子却忽然笑了起来,“三皇子,”他对顾琉招了招手,顾琉一向是有些淘气的人,却莫名的听从了他的意思,走到人身边,抬头看着他。
“三皇子眉眼长得很好,英气。”
“朕听闻你擅于研究星宿命格,你看朕这个儿子怎么样?”
“皇室命脉,必然尊贵不凡。”玄微子抚了一下他的额发,“七杀格。”
“你一直注意着他?”
玄微子不疑试探:“草民只是偶尔抬头看看星星。”而后向人屈了屈身,“该告退了。”
皇上看着他,思考了一会儿,然后向他摆了摆手。
顾琉却觉得对他有莫名的信赖,拽着他的衣角不松手。“殿下,”玄微子有些孩子气似的对他眨了眨眼,“我们会再见的。”
他说的对,顾琉心想,隔了这么多年,自己要去找他了。
顾琉和司牧这一路其实颇为不顺,有人在后面追杀不说,冬日大路泥泞不论,最眼前最成问题的是……顾琉再不济也是个亲王,他身上是不可能随身带着钱的,司牧倒没那么高贵的身份,可是身为顾琉贴身侍卫,他身上也是不需要多带钱的。
所以造成的结果是……
顾琉蹲在草垛子后面一脸深沉的看着眼前的一小堆火,司牧时不时往里添点儿松木枝儿,把火堆中间的地瓜翻一翻。
只有滋滋的木柴燃烧声,他俩一声也不敢吭。毕竟偷人地瓜这事儿,委实不好高声喧哗。
顾琉一贯接受的教育,是“瓜田不纳履,李下不整冠”,现在岂止是纳履。司牧脸上几道黑灰,但是烤出来的地瓜非常美味。顾琉第一次吃的时候觉得简直惊为天人,一面吃心里一边被美味刺激的哗哗流眼泪,司牧这手艺,真是可以靠烤地瓜过活,手艺人呐!
司牧戳了戳地瓜,觉得这软硬程度差不多该熟了,就听见那边顾琉压的低低的声音:“司牧,如果,我是说如果,有这么一个人,穿着件黑袍子,带了个大兜帽,扛着把镰刀,你觉得他能是什么人?”司牧心思在地瓜上脸也没抬,“殿下,等你看着一个脸很白的,舌头老长的,手里拿着铁链子的,再叫我。”
“不是,我觉得……”顾琉犹豫片刻,然后一把拽起司牧就跑,“完了人家发现啦!”
俩人跑的很快,后面农夫挥着镰刀追:“小偷!你们两个小偷!再敢偷我们家地瓜试试!”
跑到听不见后面的脚步声两个人才停下来,顾琉回头张望,心想自己要是因为偷地瓜被抓着了得多丢人,司牧从前衣襟里掏出一个地瓜递给他,顾琉狐疑地看了看他的胸前,司牧尴尬捂胸:“跑太急了,不然应该都能捎上。”
也行陆路也走水路,偷过地瓜劫过强盗。历尽千险到了苍云山下。好多年后顾琉作了一首诗,其中一句是心在苍云,很多人都不懂是什么意思。
苍云山在大北边,常年积雪,自山下望去,便是一片雾霭茫茫。环境气候并不适宜居住,山脚下也只有一个小村子,十几户人家,一条长巷。
“已经走到这里,我们更要谨慎行事,不如你男扮女装,如何?”司牧已经习惯这一路来殿下偶尔讲点儿冷笑话,于是木着一张脸没有理他。
顾琉慨叹,觉得人生也是寂寞如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