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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   顾琉有时做梦,自己还是十三、四岁,那时尚住在宫中。每日和兄弟几位一起读书,练习骑射。

      二哥年长,最为宽厚待人,书读的也最好,文理皆通,倒是自己,不爱读书,只知晓个大道理,背起书来却磕磕绊绊,丢三落四,气的先生要和父皇打小报告,“三皇子啊……在骑射上花的功夫太多了些。”

      四妹和只尾巴似的,天天跟在这几位兄弟后面,五弟害羞温吞,性格软的不得了,又不太爱吭声,读书骑射都只是平平,经常让人忽略了这么个人。六弟呢?六弟那时候还小,珠圆玉润的一团,四妹老拉着自己去逗他,戳戳小肚子,就甜甜地笑起来。

      那样爱笑,真不像个皇室的人。不过说回来,那时有谁像呢。

      翻着花样闹腾,出了事便由二哥去求情。弄的母妃提溜着耳朵,戳着鼻子训斥一通。只是就是偏爱骑射,马上功夫,拉弓射箭,常用鸣铃飞号箭,箭羽射出,便会在空中发出鸣响。用的角端弓,常被父皇取消,说太过轻巧,哪里体现的出皇子气概。

      “再过几年,待你用得起,朕便将朕惯用的这把弓送与你。”那是一把存在于传说中的弓——极乐弓。

      传说,极乐神弓乃是盘古第九代始祖的肉身所化。盘古第九代始祖乃是死于其侄手中,当年他狠心将亲弟煅造成刀,却未斩草除根。后来,其侄长大成人,暗中害死盘古第九代始祖而登上帝位,即为盘古十代始祖。十代始祖为报其父仇,竟以仇人之椎骨为弓背的基本材料,将几根骨头拼接而成弓形。以仇人之筋与皮搓成弓弦,以肋骨打制成极乐箭。而后,十代始祖将弓与玄放入地火之中,以奇异的方式炼化为一体,使得弓背晶莹如玉,弯角更是碧绿之色,肋骨箭身则呈乌黑色,弦丝也化成了金黄之色。

      没有人知道那弓是怎样炼成的,但是它色泽瑰丽,圣上每年狩猎必用它,百步穿杨。

      “皇上您还惯着他,该让他在书本上多用些心思才是。”

      “母妃,儿臣偏爱骑马射箭呢。”不过少年,发音还略带稚气,逗得人都笑起来。

      “偏爱骑马射箭,那日后便做个开土扩疆、保家卫国的大将军吧。”皇上一句话倒是一语成谶。

      他十六岁那年,就真的去了边疆,连续几年倒未有大战事,只是零散的小的纷乱,跟随着真正的将军学习战术打仗,本就有天赋,愈加精益。边塞艰苦,大漠风沙,风吹日晒,半年回京一次,次次都大的变化,个头窜的极快,肤色晒得黝黑,脸上身上间或多出几条疤痕。弄的母妃每次见他,不知该哭该笑。

      “一人在外,要多自己注意。行兵打仗,也不要贪一时之勇。”二哥每每见他,也是再三嘱咐。他都应着,知道这位二皇子精于治国谋略,满朝上下,莫不赞赏。

      十八岁时,南庆来袭,彼一战役,五万人对七万人,胜。

      圣上大喜,便封为大将军。并依那年所言,将亲用的一把弓赐给了他。

      那时他最后一次见到父皇。

      随后便会猛地惊醒。

      醒来时帐篷外月华如练,打在弓上一片泠泠的光。他握着弓慢慢坐起来,握把温润冰凉。而后很轻的叹了一口气。

      三年前,圣上重病的消息一传到边塞,他便将事务安排下去,准备回京,不过两日,又收到母妃的密信,才知京中变故。便率领一队轻骑,直冲回去。三千人的队伍,虽人数不多,却是精英,可敌万人。谁知在梁州却中了埋伏。

      那一场战争他记得太清楚,直至今日回想起来仍觉得彻骨寒冷。那不是普通的战术,对方的安排部署诡谲,三千骑的精锐队伍瞬间被冲破,之前安排的作战队形根本无法组成,几乎是一边倒的局势,任人厮杀。

      有多少的血啊,入眼的尽是一片猩红,连空气中都是铜锈的味道。他已经无法安排,只能不断的举起剑隔开挡在眼前的人。那是他第一次如此无力,仿佛对手是无法战胜的神明一般。

      然后他看到了景云。他踏着遍地鲜血,脚步沉稳,面色沉寂。一身苍黑的衣服,血溅上去瞬间就没了踪迹。

      抬起一双手止住了那边的动作,所有人都瞬间后退,只留着景云站在他眼前。眸色极深,一眼望去,像是淌过沼泽,不由自主地要陷进去。

      他敏锐地察觉到危险,手握着剑鞘向后退了一步。

      不着神色地扫了眼四周,尚能打仗的只剩百人。他心里盘算着如何等待援军,景云却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

      “三皇子,我今日来为你带来两个消息。”声音低缓如同洞箫,却又像守夜人,在报告丧期。“第一个消息,圣上已经仙逝。”

      砰的一声,顾琉将剑插入地下,撑住自己不倒,身形却已控制不住的发颤。

      “你骗我!”他抬眼瞪着人,那是火一样的悲哀与愤怒。景云却好似欣赏,微眯着眼睛,眼尾皱起细小的褶皱。“你知道我没在说谎。”

      长剑发出铮铮的响声,顾琉咬牙发声,“继续。”

      “第二个消息,三皇子的军队到不了了,至少不能如期到达,所以请皇子先看眼前。”

      “好筹谋。”顾琉硬是挤出一点笑意,而后站直,挺拔如松,“你们想要什么?”

      “只是请三皇子顾全大局,毕竟先帝逝世,新帝登基,此时实在不宜大批军马入京。”

      “好。”顿了顿,又是一声,“好。”悲恸愤怒之下,竟是一口鲜血就吐了出来。

      景云目光沉沉,未着一字。

      顾琉挥手重整队伍,要离开时候忽然又回头,“倒是多问一句,阁下是谁。”一字一顿,竟全是恨。

      “敝姓景。”

      景云。

      那是他们直面对抗的最后一次。随后三年,顾琉被派守边疆,甚至连雍州都不曾踏出。三年时间,兵权不断削弱,身边亲信一一根除。

      他不放弃,只不过凭着一股皇室尊严。

      “殿下。”布帘上人影晃动,顾琉条件性握住枕边的剑。而后反应过来,略微泄了手上的力道。

      “司牧,怎么了?”

      “属下听到帐篷内有声响,所以前来查看,殿下无碍?”

      “无碍,不过一时梦魇。”

      司牧一时沉默无话,他自小陪伴在顾琉身旁,陪他学习骑射,是危险发生时挡在他身前的第一人。顾琉身上每多一道伤,他身上伤疤都多于他。所以他知道是三年前的事情发生后,顾琉才开始做噩梦。

      隔着帘幕,看到床上的身影未动,他缓缓思忖,重又开口:“殿下,外面在下雪。”

      “嗯?”声音有些愉悦,顾琉是喜欢大雪的。“撩开帘子,我看看。”一面说着,顾琉随手拿过一边架子上的外袍,披在身上,趿拉着鞋子,向外走去。

      同时,司牧也为他撩起了厚重帘子,无风无月,漫天大雪,星河高悬。顾琉发髻未束,青丝尽散,微微仰着头看天,雪花落在微挑的睫毛上,覆在眉梢淡淡的疤痕上。

      多好,他心想着,却一点儿声音也不肯发出,像是怕惊扰,这样安静,这样纯白,覆盖苍茫大地,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

      也仿佛这世间,这浩大疆场上,只有自己一人。

      “殿下!”司牧猛然拉住他,声音刻意压低,语意急迫,“不对!”

      顾琉随他目光望去,是隐隐的火光。

      “我去叫醒人。”

      “不,”顾琉声音低沉,“人数不敌,没有胜算,我们逃走。”

      司牧的手如鹰爪一般扣住他的胳膊,“您走,我替您守。”

      顾琉沉默片刻,随即点头转身进了帐篷。

      “不要忘记你发过的誓言。”

      在任何危险时刻,绝不留殿下孤身一人。

      我记得啊,司牧从腰间拔出长剑,主上的性命就是身为臣子必要誓死守护的东西。

      一踏而出,剑气四溢,手放唇边吹个口哨,鹰隼一般,唤醒浅眠的将士。片刻功夫,众顶帐篷外便列满了沉默而满身戎装的人。

      司牧做了列队手势,随机长剑一挥,直指光亮处。火光映入瞳中,一片赤色。“杀!”

      身似箭头,冲在队伍最前端,随后依次罗列开来,宛似箭的形状,是毫不在意守护自身的攻击形式。

      一鼓作气,此之杀意,纵是对方做尽准备,也一时被克制。

      而顾琉已经背上弓箭,腰间系好长剑,趁夜色深深,向相反方向,绕小道离去。一身黑衣,迅速融入其中。

      身后火光冲天,刀剑相杀,不顾。

      却有一支箭,凛凛光泽,对准了他的后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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