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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   家里有老人的话,会告诉你,春和三年冬日,雪下的极大。

      人人都道,这是洗先帝爷在位时,一场兵变流的血。三年了,还未洗净。

      时先帝正值壮年,自天山回来忽染了咳疾,本来是三四日调养便可见好,却每况日下,过了半个多月,竟咯了血。急招了多少太医,又从民间招人,看来看去不过一套说辞,许是心疾罢,请圣上勿要过于劳心朝政,养养便好。直至后来连床榻都起不来,命二皇子上山祈福,又追了一道诏书大赦天下。

      一日夜,京里忽然四道大门全封,彼时夜色已深,寻常百姓皆已睡下,不过寻常打更的才发现街上时不时跑过几路军队。上下均是铁制的盔甲,月色下银光闪闪,又都举着长矛。步伐整齐而低沉,格外引人心悸。

      第二日众人醒来,城里已恍然换了装裹,尽是白色的幡旗。皇帝驾崩了!这才知,这一夜发生了多少事。

      平民百姓议论掩去不说,远在边疆的三皇子已率兵打了回来。大军自雍州压向梁州所用不过短短几日,却应是再前一步不得。

      京中四门紧闭,一日未曾开启。城中人不可出,城外人不可进。一丝风声未能走动,百姓只是察觉这气氛诡异,却是浑然不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朝中走向又将如何。稍微知晓些事情的,便私下议论。

      那二皇子为当朝皇后所生,地位最是高贵;那三皇子手握兵权,乱世时候必是最好人选;六皇子虽然年纪年幼,但聪明伶俐,且最得圣上宠爱。最后,才提一句五皇子:这五皇子嘛……也太不引人注目,若说优点,便是性子温和了吧?

      谁晓得,这最后登上皇位的,便是这位最温和不过的五皇子。

      可这位皇子,母妃地位并不尊贵,家族势力亦是寻常,平日养花逗鸟,与朝中重臣往来不过尔尔,便是这一时得了皇位,又如何坐得稳呢。太多人看他不起。

      上朝时百官叩拜新帝,有略偷偷抬了眼去瞧的,眉眼轮廓与先帝有三分相像,余下的部分,大概是像他母亲,实在斯文儒雅,不像个帝王,倒像个书生。纵然穿着金黄的龙袍,也只是衬得脸色剔透冷白。

      说了没两句话,便微微侧过身子,一手撑着头,显得有些懒散无趣的模样。镶金的玉珠子晃了晃,许是察觉到下面的注视,那目光便随意投了过去,只是轻飘飘的一眼,眼底还有略微的水光,漫不经心,却,森冷锋利。

      片刻,便转过眼去,又是温和含蓄的淡淡笑容。

      何曾没有小瞧了他的官员,更甚者自恃位高权重,当朝顶撞。“圣上这样做,不妥吧。毕竟新帝登基,朝中事务未免有些不太清楚,臣等亦是尽臣子本分,为君分忧。”

      “嗯?”尾音略微挑着,细听倒还有点儿笑意,“那便先这样吧,日后再说。”

      那大臣白须下自喜,左右与他人相顾,而后面色装了恭敬,鞠躬退后。回到家中,却是再笑不出来。书房里摞着几摞东西,草草翻看,竟然全都是家族上下些许人这些年手脚不干净的证据,忙招了人问这是谁送过来,从管家至门房,一个人都答不出来的。不是经过他们的手,是有人悄悄的溜进了书房,放在了这里。

      他能放进来东西,便能拿走东西,更是能悄无声息地取了你的命。这是一记警告。

      还好,这些大都不是最原本的证据,现在派人去,未尝不能做些弥补。

      想清楚便即刻去做,吩咐人去把那几位犯事儿的人聚起来,咒骂的话尾音未落,大理寺就派了人过来,偷偷的,没敢从大门进,绕的偏门,“大人,大理寺今儿早上……收到了些东西。”挑了些细细描述,赫然是他刚才庆幸没送到自己手中的原本的证据。记录了贪污银两的账簿,早应该被烧掉的供状,那天杀的官员金钱往来明细。

      个个都能治罪,这些全部拿出来,就是能把家族这整个大树连根拔起。

      他想错了,对方不是要警告他,对方是要直接将他除掉。

      雷厉风行,狠厉果决。

      他攥了攥拳头,手心一片冰凉。太快了,没有任何征兆,他来不及做出应对。他已经太久没有这种感觉了,像是茫茫然地走进了对方早就布好的天罗地网,稍一挣扎,整张网都覆盖了上来,也呼不得救,因为所有能救你的人,都挂在这张网上,他们就像可怜的蚊虫,眼睁睁的看着蜘蛛沿着网踱步而来,撕裂自己的手足,把自己拆吞入腹。

      唯一的一点儿希望是,他想着,当今圣上,那位温文尔雅的新帝,是不是真的敢这样大动干戈。

      毕竟根基未稳啊。

      但是,他敢。

      连着几日淫雨霏霏,朝中四大家族,张、王、李、贺,一时除二。剩下两位巩固大臣,急流勇退,明哲保身,一位称病不上朝,一位干脆就投了新帝那边。反正当初那三位皇子,我哪一位也没有支持,从始至终,所效忠的,不过圣上而已。

      下朝之时,多少议论唏嘘。“贺大人,好手段啊。”

      “哪里哪里,老臣目光短浅,不能比得了各位啊。”

      这便是嘲讽了。

      你们早早明确了人选,公开站好了队,只落得现在左右为难的境地。

      都是皇子,人中之龙,哪一个是善茬?刀剑未曾拔出,你知他袖子里掩的是什么?

      只是这节骨眼儿,仍有人敢站出来。谏臣,上不负时主,下不阿权贵,中不侈亲戚,外不为朋党,不以逢时改节,不以图位卖忠。

      掀起下摆,直挺挺跪在朝堂之外青石板上,“臣等,犯颜直谏,礼祀不亲,朝讲未视,传造日增,赏罚日滥……”

      圣上叹口气:“说的是啊。”

      当日斩杀三人。

      一时噤声。

      “大音希声。”景云一身青色衣衫,安静站在殿外,看着石板上的血迹片刻被人冲洗干净,悲悯似的低声慨叹。

      真安静啊,所有的喧闹,终究要归于沉寂。然凡王之所求,必以刀剑杀出血路。

      他面色沉寂,五官长得颇为端正好看,却偏偏有股冷寂意味,二十出头的年纪,倒是有与年纪不相符的从容不迫的沉稳气度。

      来往宫婢没有人敢去打扰他,朝廷官员亦是远远避开他。

      因他明面儿上不过是太学太常,实则却是陛下手中最锋利的那柄剑。谏臣三人,张王两家五十八人,梁州几役近千人,更不消说暗地里那些事,每滴血后面都有他景云的影子。

      没有人知道他是怎样的来路,所以没有人不怕他。因为任谁拖家带口,总有弱点把柄,偏偏这个人,无忧无惧,做事方能杀伐果断绝不犹豫,连后退一步都不,因为他身后站着的,是这天下的王。

      那一年冬日,下了很大的雪,亦如三年后此时。

      东君一身雪色绸子,外面随意裹了件雀金裘。一张脸素白,眼睛的线条很深,眼尾微挑,吊出一个惊心动魄的弧度。唇形总似带笑,端的是难描难画的好相貌。

      食指点着杯壁,无聊似的转着酒盅。外面雪花如杨絮,漫天皆是,密的连楼下行人都看不清。支着一肘撑头,歪着脑袋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直到景云上来,从一旁炉子上拿了酒给自己倒杯,东君才转头看他,笑他眉上还有雪,一面帮着他掸掸衣服。

      “就穿了这么点儿?”

      “斗笠扔下面了,你呢。”

      “我出门的时候雪还小,呦,这是什么?”东君语气带笑。

      景云从怀里掏出一袋子东西塞给他,“街边儿看见卖栗子,怕凉了就给你揣过来了。你看看还热不热。”

      东君接了栗子笑的前仰后合,“哪来的心思。”

      一杯酒饮尽,稍微去了些寒气,景云脸上泛起点儿血色。走至窗前,大风卷着雪刮进来,振的衣袖猎猎。微微眯起眼睛看远处风景。

      “宴宴,你说这天下,是谁的天下?”

      “嗯?”东君正剥栗子剥的开心,闻言瞥他一眼,宴宴,算不得名,算不得字,只他爱这么叫他。“天下,自然是天下人的天下。”

      “那我算不算的天下人?”

      这是极有深意,又霸道的一句话。

      东君转过头看他,一脸诚恳:“首先,你要做个人。真的,别人每次骂你,都捎上我,我们能撇清关系吗?”

      景云没说话,他天然一双星眸,看人时候透着点儿寒意。东君咧嘴笑笑,默默低头,“我知道了……”

      “趁这场大雪,三日,杀了顾琉。”顾琉,三皇子。“不然,我就把你从七岁就爬墙头偷看邻居小姑娘的事儿都抖出来,让你好好帮我分担那咒骂。”

      “……我邻居是个男孩子。”

      “那不是更好?”

      景云声音清冽,东君心里暗自念叨,这种语调用来讲笑话真是……别有一番韵味。

      “讲真,我一直觉得,别人骂我,是嫉妒我好看,可是,老师,他们骂你,却是因为,你真的值得骂。”

      “男人长得好看,不是件值得得意的事情吧?”

      楼下有人匆匆上来,递了火漆封的密信。景云打开看完,递给东君,“轮到你了。”

      随意扫过几眼,投入一边炉中,“那便等我的消息。”

      大雪满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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