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宋熙元遗事》杖藜闲筝

48、第二十四回（下） 竹喧巧计走

　　李秉常突然感觉到竹喧的手心全是汗，紧紧握着自己的手，心下担心不已，不知道何故如此。竹喧一面忍着疼痛不敢发出丝毫声响，一面又不得不竖起耳朵听那慕容协的脚步声。两人立时便陷入极大的危险境地。当此之时，一则若是竹喧忍受不住，稍有呻吟之声，只怕就会被慕容协听见；二来若是她不能集中精力，记忆路线，在脑中快速搜寻到可以躲藏的地方，二人也是要前功尽弃。

　　竹喧紧紧咬牙，一丝儿声音也不敢发出，只是行动不免迟缓了许多，好几次险些被慕容协发现。

　　慕容协自幼住在这迷宫尽头，夜能视物，在黑暗之中毫不费力的各处逡巡，但他一心料定他二人若听得声音，定然是不敢动的，就算是走动也必是乱闯一气，故而凡自己寻过的地方，他就不再走第二遍了。

　　但此时他久久找不到竹李二人，苦心经营了几年的计划就要毁于一旦，心中怎能不急，出口便要叫出竹喧额上的几个穴道来让她疼痛难熬以致终于出声，可是话到嘴边，不知怎地，想起竹喧疼得咬住下唇，满脸苍白的样子，竟然一时便说不出口了，暗道：“只怕我再如此折磨她几回，脉络便当真要受重伤了，也罢，凭我目力，不怕找不到他们。”

　　竹喧拉着李秉常缩在一处墙角，听得慕容协不再喊她受伤的穴位，渐渐放心。那慕容协绕着迷宫走过一遍，每一个角落都去到了，仍是不见二人踪影。他想：“只怕是跑出去了，不然以她一个少女，受这样的疼痛非出声喊痛不可。”遂追出迷宫而去。

　　过了好半晌，竹喧听得没有动静，头疼也渐渐好些，就打开手电筒，继续依前法寻路。两人退回到慕容协回来之前的那个路口，又一一地找下去，总算过不到半个时辰，竹喧在脑中画出的地图渐渐成为一个圆形，那石室便是圆形的中心，她轻轻对李秉常道：“大哥，只怕过下一个弯便可出去了，但我们需得提防那人在门外候着！”

　　李秉常道：“此去不知何处，我宫中的侍卫手下恐怕早就被赶尽杀绝了。以你我二人之力，要如何才能逃出他的手掌心，到是件大难事。”

　　竹喧道：“若是此时不出去，恐怕就再也不能出去了，咱们赌一赌罢。”

　　李秉常点点头道：“好，咱们赌一赌，最多是死，总也强过一辈子被关在那暗无天日的地方。”

　　两人小心翼翼，转过一个弯，发现眼前有微微亮光，而且愈走愈亮，空气也是愈来愈清冷。逐渐，脚下的路不再平整，倒像是山路崎岖一般。忽地眼前现出一个洞口来，二人不免心下大喜，均道这次有救了，便加快速度往前方行去。李秉常被囚多日，还是第一次呼吸到这般新鲜的空气，当下觉得胸怀大肠，运劲一试，被封的任脉也松动了许多，不由得脚下的步子也渐渐灵便轻快了起来。

　　两人一时高兴，几乎连自身的危险也忘记了，那团亮光愈来愈大，不觉已到了眼前。只觉“呼”的一下，猛然天地大亮，处处皆是白光，直耀得二人睁不开双眼，竹喧叫道：“地上还都是雪，太亮了。赶紧把眼睛蒙住，不然会被灼伤的。”李秉常依言闭上眼，扯下衣服上的布条将眼睛蒙了起来。

　　忽听得旁边有人鼓掌，二人大吃一惊，只听那人笑道：“不必担心眼睛受伤，只因你们又要回那小黑屋去了。不过，这次再让你们进去，可就没有那么容易便能逃出来了。”

　　不消说，此人正是慕容协，他出得迷宫之后，看见满是积雪的地上并无脚印，心下了然，暗道：“我忒也糊涂，方才来时便不曾看见脚印，如何能有人出去？”也不急，当下便在出口处守着，正等到了千辛万苦逃出来的竹喧和李秉常。

　　竹喧听得慕容协的声音，心下一凉，暗道：“糟糕！”此时手上并无武器，只有手电筒、手表和丝线。她眼珠儿一转，想到：“不知这样行不行，且试试。”

　　于是竹喧低下头，也不说一句话，慕容协和李秉常都道她认命了。李秉常更说：“喧儿，算了，你已经极好极聪明了。可恨人算不如天算，若是前几日不曾下雪，只怕咱们早已经逃出去了。”又叹口气朝慕容协道：“你要抓便只抓我回去，喧儿和这件事并无干系，你放了她罢。”

　　慕容协冷笑道：“我说了关她一辈子，就是一辈子，岂有假的？”

　　竹喧趁他二人说话之际，忽然起左手，便朝慕容协面上虚晃一招，作进攻之态。

　　慕容协道一声：“找死！”便如白鹰一般向竹喧扑来，一招便欲点住她穴道。

　　竹喧右手打开手电筒，急速抬起手臂，便朝慕容协双眼晃去。

　　慕容协只觉眼前有光灼目，眼睛几呼不能睁开……

　　慕容协在一瞬之间忽然辨不得方位，但他出手甚快，此刻收势已然不及，恐一指之下点不住竹喧的穴道，当即改指为掌，心想：“大不了我将你打伤了，容后再慢慢医治。”掌风过处，竹喧奋力左移避开，仍是以手电筒晃慕容协的双眼。那手电筒虽小，可在一千年之后是为登山者、丛林求生者专用的，所以其光甚强，逼得慕容协眼前昏花。

　　一个人，眼睛突然被强光刺激，必定是有些心慌意乱的，更何况是一个宋朝之人从未遭遇过如此奇特的攻击，心下之想：“这是什么妖术么，难道会坏我眼睛？须得赶紧制住她！”如此念头之下，出手更是强硬。掌风呼啸之下，竹喧也只得勉力左避右闪，幸而慕容协此时只想着摆脱不离眼睛的光线，竟不曾想到闭上眼睛，听声辨形地出手。

　　他心下焦急，李秉常在一边也看的是大气不得喘一口，只得急忙运劲，试图冲开自己被封的任脉，只觉愈来愈松动，仿佛再差一瞬之功便可成了——他在石室之中，已然运功冲脉多日，此时渐近成功，却总是还差一点，心下焦急不已，却也毫无办法。

　　慕容协几次出掌拿竹喧不下，便欲开口叫出竹喧受伤的穴道。竹喧看见他口唇欲动，心下大惊，知道如若他开了口，自己就很难再敌过他了。

　　竹喧方才在打斗之时，眼睛上一直蒙着一层布，故而也能透过布上的无数孔隙看见东西，此时早已将周遭敌是观察得清清楚楚——此处是在一个山脚之下，迷宫的出口是一个山洞，两边皆是崖壁。竹喧此时早已溜到紧靠崖壁处，将那手电筒直对着慕容协的左眼右眼照着，慕容协一掌拍去，不及说话，竹喧却竭力右躲……

　　只听“砰”一声巨响，慕容协的掌力完完全全打在了山崖壁上，崖壁上俱是冰棱积雪，簌簌直往下落，直打在慕容协头上。慕容协眼前手电筒的强光离去，听得积雪下落之声不对，忙抬头看去，只见大片的冰棱雪块落下，心下大惊，也不容细想，当即伸出右手去拉竹喧。

　　竹喧不知厉害，倒要相躲，慕容协眼看着她头上正有一支尖锐冰棱砸下，怒得不顾自身有受伤之虞，直扑上去，一把揽过竹喧搂定，飞也似的窜入山洞之中。两人刚刚进得山洞，外面便如雷鸣一般轰轰之声不绝，洞口一下子便比方才黑暗起来，只剩竹喧手中的手电筒还在亮着。

　　竹喧不知是何变故，但一想起李秉常，吓得直欲挣脱慕容协的怀抱要往外冲，慕容协死死抱住她吼道：“你给我安分些不行？外面是雪崩，你出去便死定了！”

　　竹喧惊道：“李大哥还在外面，我须得去救他！”一面还在拼命挣扎要往外去，慕容协咬牙道：“天柱！”竹喧突然脑中一鸣，晕昏过去了。

　　竹喧醒来的时候，只见依然是那亮着一盏昏灯的小室，不过身边的人已经从被缚住的李秉常，换成了双手交叠为枕，静静在石床躺着看屋顶的慕容协。

　　竹喧看见慕容协烟雨色的绸衫上血迹一片，惊道：“这是怎么了，你受伤了么？李秉常大哥呢？”慕容协冷然道：“你干的好事！”

　　竹喧破有些心虚，辨道：“我只是想从这里逃出去……”慕容协叹口气道：“冬春之交，气候渐渐和暖，半山腰的冰雪便会松动易落，正是最易发生山崩之时，你却引我去打那山崖，你是自寻死路么？”

　　竹喧低头轻轻道：“我真的不知道……”慕容协突然邪笑道：“也罢也罢，那拓跋秉常被压在积雪之下，多半是脱不得身的了，必死无疑。我本想多折磨他几年，如今倒也便宜了他——死得倒容易！”

　　竹喧眼睛一涩，便流下泪来，道：“李大哥人这样好，一定会逢凶化吉的。若是他因我，因我……”慕容协道：“因你而死，你又能如何？各人的命罢了。”

　　竹喧擦擦眼泪问道：“现下我们可以出去了么？”慕容协“哼”的一声，道：“你少做梦了，出去可谓凶险之极。洞口的积雪不知堆了多少丈远，纵然你去挖出通路来，上面的雪也会落下把你掩住。”

　　竹喧又惊又急，问道：“那咱们怎么办？”慕容协扔下一个字“等”。

　　竹喧追问道：“须得等多久啊？李大哥生死不知，我序哥哥只怕已在外面找了我许久，可不知有多担心……”慕容协道：“如今气候近春，少则十日，多则一月，门口的雪便会化了。不过咱们的食物是不大够的，须省着吃用，水么，只到门口去取雪就好了。”

　　竹喧心下黯然，坐着不说话了。慕容协挑眉道：“这有什么？我幼时有一次，雪崩将出口封住了，我只有一盘糕饼，还不是在这里苦熬了半个月？”

　　竹喧再不说话，低头弄着自己的衣带。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