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魂》浮香微澜

2、情深缘浅

　　第二日下午，夏岚守时如约来到西楼的偏亭，发现那书生早已经摊开宣纸，摆好笔架和砚台，看起来好像等了许久，而且坐立难安的样子。

　　就在书生想不清楚自己到底是要站起来还是继续坐着的时候，忽然听到后面的女声，“公子，等很久了么？”

　　他听到这个他等待许久的声音，一时间就把自己早就打过很多遍的腹稿忘了个一干二净，身子还僵僵地保持着要站不站，要坐不坐的悬空姿势，模样实在憨态可笑。

　　事实上，夏岚也很给面子的轻轻笑了出来。书生羞红了满张脸，连忙转身，低垂着头，“没有没有，我才刚刚到而已……”

　　“公子，我很可怕吗？”

　　“啊？并不可怕啊，姑娘为何这么问？”

　　“那你宁可看着地上的石子，也不愿意抬头瞧我一眼，我很是伤心的……”一句话被夏岚说的颇有委屈受气之感。

　　书生急忙抬头，连连摆手，“没有没有，姑娘别误会，小生不是这个意思……”

　　说完了他才发现她并不是一副要哭了的样子，而是一脸笑靥的看着她，风扬起她的头发，吹得她裙裾翻飞，她轻启朱唇，“公子，不必如此紧张的……”

　　清脆的声音，飘进他的耳朵，抚过他的心尖，倒是让他平静了下来，也笑着说道，“姑娘，你现在亭子里坐一坐，待我把墨磨好，就为姑娘画上一幅丹青。”

　　“好。”

　　夏岚在他磨墨的时候，问道，“公子还从未告诉过我，你叫什么呢？”

　　“小生姓苏，单名一个阳字。”

　　“苏阳，苏阳……花满苏堤柳满烟，采药时值艳阳天。这名字真是好听得很。”

　　“呵呵，姑娘当真厉害，祖父当初便是跟着这首诗给我起的名字呢，那敢问姑娘芳名？”

　　“偏巧，我的名字也是祖父给我起的，还请苏公子猜上一猜。”

　　“哦？愿闻其详。”

　　“长夏绿树阴，微风动夕岚。苏公子可能猜得出来？”

　　“待我思索一下……姑娘可是叫做夏岚？”

　　“恭喜公子猜对了！”

　　“正好，墨也已经磨好了，小生就来为夏姑娘画咯？”

　　夏岚摆好姿势，静静地等待着他把她画在宣纸之上。

　　先是草草的勾勒出轮廓，再画眉毛，鼻子，嘴巴，鬓发，衣服，最后精工细画。

　　“夏姑娘过来看看吧。”

　　夏岚走了过来，看着墨迹仍旧未干的宣纸，不可置信的赞叹道，“恐怕天下再没能有几个人能比得过苏公子了……只是，为何这样美丽鲜活的丹青唯独缺了眼睛呢？”

　　“因为，眼睛的部分是人物肖像最难画的地方，古代也有画龙点睛一说。眼睛画得好，便是使人物传了神，倘若画不好，其他地方画的即便再好也于事无补，只能扔掉了。想必夏姑娘人物画得不能称心如意，定是眼睛不能传神罢。”

　　“苏公子说的极是。我始终不知道如何去描摹一双传神的眼眸。”

　　“画眸，定要将魂魄画入其中，方才能得神韵。”

　　“那如何将魂魄画如其中呢？”

　　“夏姑娘，现在你尝试着用心去感受，看着我的眼睛，你看到了什么？”

　　夏岚深吸一口气，又长长的呼出去，平静下心来，用心，要用心去感受，那双眼睛，它传达了什么信息……

　　“平静无波，好似一汪深泉，看不见底。不对，准确的说不是十分平静，里面有着一种情绪在波动，我好像看不太懂，不太真切……”

　　夏岚本来是离苏阳有一尺距离，因为看得越发仔细，不知不觉间离他也就越来越近，待到现在回过神来，两人的距离近到气息都可以交织在一起了。

　　苏阳眼中闪现过一丝快得不能捕捉的情绪，夏岚自诩有着一颗处变不惊的好脑子，如今也不甚灵活，转不动了，手足无措的不知道该怎么打破现下这种奇怪的气氛和尴尬的处境。

　　苏阳看着夏岚的脸越来越红，额头上渗出些许小汗珠，在心里叹了口气，现在她还小，告诉她还为时过早。遂笑道，“现在看得真切了么？”

　　“啊？啊，是，看得真切了呢！”夏岚可算是找回来了自己的脑子，嚯地一下跳开了一步，拉开了两人的距离，她没有看见的是苏阳隐藏的很好的失望之情……

　　其实，他一直不相信这世间上会有一见钟情这种说法，他一致认为一见钟情的爱恋终究走不长远，不如细水长流那样来的更加实在与坚固，直到遇见了她……

　　他恋上她，并不是因为姣美的容颜，也不是因为玲珑有致的身材，而是那双眼……

　　在看见她的第一眼，他就发现自己深深的陷入了她的眼眸。

　　他知道他陷了进去，那双灵动的双眼，含着日的光耀，炫着星的璀璨，将他的灵魂吸走了去……

　　他早已经把她的一切刻入了心中，今日的画，即使闭着眼睛也能完成。刚刚引导她，天知道自己是多么希望她能看得懂自己的内心，又担忧着她如果看懂了之后会不会坦然拒绝。呵，人生就是如此矛盾呢！

　　“夏姑娘，来看看我是如何画的……”

　　“嗯。”

　　笔似游龙，不消几笔，眼睛便画好了，眉眼含笑，果真是栩栩如生，就好似活人入画一般精美。

　　“我从未发觉，原来画得真的可以如此相像。这就跟我在照镜子一般无二了。”

　　苏阳笑笑，“夏姑娘若是喜欢，此画便曾于夏姑娘你了。”

　　“真的吗真的吗？”

　　“呵呵，本来就为姑娘所作，自然是应该送给姑娘了。”

　　“多谢苏公子。那么为了答谢苏公子赠画之意和教画之恩，我回去之后便为公子也作上一幅。不知苏公子明日是否有空？”

　　“好，我倒要看看你今天吸收的怎么样，画出得人物能不能比得上你画出的山水！”

　　“保证一定会让你眼前一亮的！我这儿可都已经夸下海口咯！”

　　“哈哈，我会期待着的！”

　　回到自己的房间后，夏岚小心翼翼的把包好了的画展了开来，拿给小翠让她去找专人表装好后，挂在了墙上。

　　凑近了画，好似能闻到隐隐约约的墨香，她最爱的味道，因为那是属于他的味道。

　　手指轻轻抚上画中人的眉眼，这眉是他勾出来的，这眼是他描出来的，这鼻，这嘴，无一不是他一点一点的画出来的。

　　她喜欢看着他画她的样子，那是的他，眼睛里面盛了满满的她。她喜欢他眼睛里面倒映出来的自己，好像只有在这一刻，他的世界中只有自己……

　　手指抚摸过人物的每一寸之后，无意间发现画的右侧还有一行字，夏岚十分疑惑，怎么包起来之前没有这句话呢，想必一定是苏阳在包画趁我不在意之时偷偷题上去的。

　　画边题的是——画一生情入颜容

　　夏岚看完之后，一瞬间便明白过来了。

　　他喜欢我……他喜欢我……他也喜欢我……

　　这不是一厢情愿的单相思，原来，原来他也是对我有感觉的！

　　嘴角溢出笑意，我可不能让他看扁了我。

　　命小翠准备好笔墨纸砚，拢好火烛，凭着脑海中他的样子，为他画下一笔又一笔……

　　画中的他，手执毛笔，眼微微垂下，好似思索着怎么下笔，一头青丝随风飘扬，身旁的桂花树花开正盛，被风吹落的几朵桂花调皮的吹在了他的画上，他的发上。再后面的背景则是西楼了，那是他们初遇的地方。

　　她也在他的右边题上了一行字，写的是——墨一世魂入眼眸

　　第二天，她因为家中有事没有去，而是差小翠去的西楼，让小翠亲自把画和一封自己的亲笔信交给苏阳。

　　苏阳原本失望之极的脸在看到信上内容和画上题字之时立刻变得豁然开朗，明丽照人。脸变得比翻书还快，直叫小翠惊呼不可思议。

　　两人都了解了彼此的心意，经常约出来一起谈天说地，讨诗情论画意，每次见面之时，他必定要送给她一副她的画像，无论是大是小，画在宣纸上还是绢上或者是布上，每每都没有重样的姿态。

　　一两年间，她就已经有了一大箱子他的画，千姿百态的她，每一张都被她视如珍宝，每天定要取出来小心的翻看过一遍，再锁回箱子中，方能入眠。

　　时间一点一滴的过去，她长得越发美丽，霍家公子也催的越发紧了，阿爹需要承受的压力就更大了起来。

　　阿爹知道她有喜欢的人，也暗中派人调查过他，确实是一个不错的正直小伙子，如果自己的女儿能够嫁给他也是不错的选择，可惜这份恋情终究是门不当户不对，不可能实现的了的。

　　夏岚开始被禁足，她想过各种方法想要逃出去都没能成功。一个月之后，阿娘告诉她，她要嫁人了。

　　嫁人！夏岚一听到之后就跳了起来，忙问道嫁给谁，得知要嫁给霍公子之后，便一口气没提上来，晕了过去。醒来之后开始绝水绝食，谁的话都不听，谁的话都不理，自己一个人把自己关在屋子里面。

　　其实在这一个月之间，苏阳没有少来过夏府，一次次被拒在门外，直到在夏岚闹绝食的时候，夏老爷才终于同意，让管家放苏阳进来。

　　苏阳一听说夏岚现在成天不饮不食，谁都不见的时候，心急如焚，都说男儿膝下有黄金，此时的他却直直的跪在了夏老爷的面前，不求夏老爷将夏岚许配给他，但求他同意让他见上她一面，好劝说她好好活下去。

　　夏老爷其实自己也不想要女儿没有一个好的归宿，便和苏阳打了个赌，“如果你今年能够考得上状元，我便同意把岚儿嫁给你。倘若你没能考上状元，就不要再纠缠岚儿！怎么样，你可同意？”

　　“夏伯父，我一定会考上状元回来迎娶岚儿的！”

　　“但愿你能说到做到！”

　　“夏伯父，我能去劝劝岚儿么？”

　　“快去快去，好好劝劝我那傻丫头。”

　　苏阳被小翠领到屋子外，示意苏阳自己推门进去，他推开门，看到夏岚跪坐在地上，身子趴在一个木制大箱子上，头埋在双臂间，散乱着鬓发，一动不动。

　　苏阳看到这一切，心里就跟用刀子划过一般，生疼生疼，声音不由得哽咽了一下，缓缓叫道，“岚儿……”

　　夏岚听到这个再熟悉不过的声音，身体微微一颤，僵硬住了，随后又很快松软了下来，嗓音十分沙哑地自嘲道，“怎么会是他，大抵又是我自己在做梦了罢……”

　　苏阳再也忍受不住这种痛彻心扉的感觉，奔了过去，紧紧地搂住她，恨不得把她揉碎在身体里，一遍又一遍的叫道，“岚儿……岚儿……”

　　是那股熟悉的墨香，带着桂花香味的墨香，苏阳，真的是你吗？

　　夏岚缓缓的抬起头，三天没有进食，她的眼睛已经有些昏花了，使劲眨了又眨，方道，“苏阳，是你来看我了吗？”

　　苏阳看见她面色憔悴，双眼失去了往日的神采变得死水一片，眼眶下面是浓浓的黛青，惨白的一张脸，嘴唇都已经干裂了，方才一说话便裂开流了血。他先是给她擦去唇上的鲜血，之后用力握住她的右手，“岚儿，是我，我来看你了！”

　　夏岚用慢慢抬起左手，指腹轻轻的滑过他的眉眼鼻尖，最后停留在嘴唇之上，这些动作柔得如水一般，生怕一个不小心，他便会消失在眼前。

　　“如果这是一场梦，我希望我永远也不要醒过来……”

　　“岚儿，这不是梦，你看看我，我真的来了。”

　　“苏阳，你知道吗？阿爹要把我嫁人了，嫁得不是你……”说罢，夏岚眼泪扑扑簌簌的落在苏阳的手臂上，“怎么办，我不能嫁给你了……我们说好……说好要一生一世在一起的……”

　　“放心，我会娶你的，我不会让你嫁给别人！方才夏伯父已经答应我了，说只要我能考得上状元，你就可以嫁给我了，我一定会高中状元的！”

　　“你一定没问题的，我等你，我会……会一直……一直等着你的……”说了这么多话，实在是个体力活呢，她粲然一笑，之后就双眼一闭，昏倒在苏阳的怀里了。

　　苏阳脸色立刻骇得骤白，边打横抱起夏岚，放在床铺上，便大声叫大夫来。

　　大夫来看过之后，说小姐是因为心中郁郁，绝水造成的脱水昏迷，开了方子就去抓药了。

　　苏阳在大夫刚离开时就打算进去，却没想到被夏老爷拦住了，“下次你见岚儿之时，就是你高中状元之时。苏公子，是你自己走，还是我让人把你请走？”

　　“夏伯父，后会有期！”苏阳恋恋不舍的最后忘了一眼她的方向，转身离开了。

　　“小翠，好生照顾好小姐。管家，你随我去一趟霍府，有些事情只得走一步看一步了……”

　　夏老爷如实告知了霍老爷，并劝说霍老爷期年之约不过是缓兵之计，让自己女儿不再哭闹的把戏罢了。最后两人商量的结果就是婚期推迟一年半。

　　夏岚在昏迷之前，脑海中苏阳的话倒是听得真切记得牢固，苏阳答应过我，就一定会兑现承诺，我也要快快的好起来，好漂漂亮亮的嫁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