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魂》浮香微澜

1、西楼初遇

　　西大街，是襄城最繁华的一条街道，平日里人声鼎沸，来往车辆络绎不绝。同是西大街也是通往西楼的最捷之径，现下正是赏桂的好时节，都说西楼赏桂，风景绝佳，世人皆是想要一睹芳彩，无形当中更是加剧了西大街的繁荣程度。

　　这八月的太阳，火辣的很，直晒得众人满头大汗，时不时的就能听到有人低声咒天骂地怨天气。

　　突的从天边传来一声惊雷，吓得众人皆是一愣，稳了稳心神之后，齐齐的望向天边，只见天边簇着一团团黑色的云，正移动着过来。

　　不出一小会儿的时间，方才还大晴着的天就阴了下来，乌云把毒辣的太阳挡了个严严实实的，众人还未来得及大叫一声好呢，豆大的雨点便向众人砸了下来。

　　一时间，大家四处散跑着，不是向着街道两边屋檐底下跑去躲雨，就是窝在哪个凉茶铺子里面不出来了。不消半晌，大街上面就已经没有什么人了，好似一场雨，不仅浇灭了酷暑，也浇灭了人心头的那把火，心静了下来……

　　方才众人都忙着躲雨，也没管其他，待到现下静了下来，才发现街上并不是空无一人。

　　一双绣了紫色桂花的白丝娟鞋，一身素色长裙，腰间是金黄色的腰带，别了同色的流苏璎珞，在风中曳曳生姿，视线再往上移动，宽大的袖口处一双纤细修长的手举着一把泼墨山水画的油纸伞。

　　这把伞挡得恰到好处，遮住了她的脸，也遮住了所有人的视线，引得人们无限遐想，这样一个连走路都摇曳生姿好似跳舞一般轻灵的人会是怎么个样子。

　　她就这样轻轻点点地走过，娟鞋一步一步踩在微有积水的青石板路上，竟没有溅得一丝泥点，大雨好似对她完全没有影响，无论雨下多大，她依旧是持着慢条斯理的步伐，优雅的走过，仿佛鞋上绣出的桂花一般，雅丽。

　　她走过，只有那一袭素群和那一头如墨一般飞舞在空中的万千青丝……

　　西楼

　　大雨依旧，她执着伞穿过西楼的廊廊阁阁，最后停在了一处偏远的小亭子里，虽是偏远处，却风景如画，路途远，山路也不甚好走，亭中便只有她一人。她收伞，果真是没有辜负她这好身段，有着一副倾城的容颜。

　　众人皆喜欢在西楼的主楼赏桂花，但其实这些游人中能有几个是真正芜杂怀着一颗纯净的心来赏桂的呢，大抵都是些朝臣权力交织的产物，又或者是文人墨客为求得赏识，题诗作词罢……
　　夏岚把收好的伞倒立在柱子边，身子微斜倚靠着看亭下漫山的桂花树，阴雨天气看来别有一番风情。

　　她轻声叹道，“桂花啊桂花，你说这世上还有没有人能像我一样，懂你？”

　　碎玉一般的声音夹杂着桂花浓郁的香气一起淹没在了噼里啪啦的雨点声中……

　　不知道过了多久，半个时辰？或许更久，豆大的雨势都转为了霏霏细雨，缠缠绵绵。

　　亭外传来了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夏岚本来有些昏昏欲睡，听到声音之后立刻惊得清醒，缩着身子躲在柱子后面，待到脚步声停，才微微探出脑袋来瞧一眼。

　　一个书生打扮的人正背对着她，低下头来理了理还在滴水的长发，又用袖子拭了拭面上的雨水，好似突然想起了什么一般，突然将背后背着的木书箱，看到箱顶上面有了一小层积水，忙忙甩干净，打了开来。

　　木书箱子里面有些地方已经湿了，书生从里面拿出了笔墨砚台，一一摆在了亭中的小石圆桌上，最后才抽出纸张来，看到宣纸只有一角湿了，不禁高兴起来。

　　“晾一晾就干了，这微雨下的美景，真是可遇而不可求啊……”

　　淡淡的墨香随着书生研磨的动作，渐渐飘散开来，飘进了夏岚的鼻子，好似也飘进了她的心中……

　　书生一直是背对着她，她看不清他的容貌，不知道他长得什么样子，但是这不重要，她觉得容貌只是皮囊而已，精神和品格才是最重要的，恰恰眼前的这个人，是她这十六年来看到的最能吸引她的人。

　　他一圈一圈的研着墨，他执起毛笔，蘸饱满墨汁，在画上勾勒出一笔又一笔，他的一举一动仿佛都能牵动着她的眼神。

　　这里的视角，正好可以看得见他的整幅画作，由最初的清浅轮廓到如今的精工妙笔，一副绝美的图景显现在宣纸之上，她看得呆了，不由得赞了一句好。

　　这一声音量也不大，但是却把那书生吓了一跳，本该是最后一笔收尾的，结果硬生生的笔锋一偏。

　　他本以为亭中只有自己一人，现如今听到了一个女声，硬着头皮环顾四周，不会是女鬼吧？

　　夏岚看到书生僵硬的脊背，呆呆的动作，顿时起了玩儿心，声音故意说得空灵飘渺，“我在你的身后……”

　　听到这句话，他的背脊挺得更直了，知道她在后面却不敢回头，努力压住自己的颤音，“你……你是谁？”

　　“噗嗤……哈哈哈……”夏岚终于是忍不住了，这书生太有意思了。

　　书生听着笑声有些疑惑，“你……你到底是人是鬼？”

　　“放心好啦，我是人，不是什么女鬼的。”

　　他这才转头，因为一站一坐的缘故，他先看到的是飘摇在微风中的金色流苏，抬眼见得一副姣好容颜，愣了一愣，不由得看呆了。

　　这哪里会是女鬼啊，明明就是天仙啊。

　　半响过去，书生方才回神，立刻低下头去，满脸通红，一个劲地道歉，“姑娘，我盯着你许久，真是太罪过了，对不起对不起……”

　　夏岚微微一笑，扭头看向那幅画，转开话题，她可不想一直被道歉个没玩没了，遂赞道：“这幅画，画的极妙，公子的画工十分了得！”

　　书生一听这话，止住了连连的道歉声，也是满心欢喜的看着自己的画作，但扫到画角处的最后一笔时，顿了顿，有些惋惜的叹道：“还是略有瑕疵啊……”

　　夏岚知道是因为自己的错，所以愧疚道，“对不起……”

　　“啊，不是你的错，是我自己手抖了而已。”

　　夏岚仔细观察了观察，“公子，你若是不嫌弃我技艺不精，可否让我来补救补救？”

　　那书生本来就因为这幅画画坏了一笔，而不想留下了，听到还有补救的可能，便也想看看她要如何办了，就点了点头。

　　夏岚执笔，勾勾画画，不大一小会儿，便放下了笔，满意的说道，“好了！”

　　书生没有抱多大希望，瞧了一眼，就惊了，那抖了的一笔恰恰变成了一棵桂树的弯曲树干，墨桂的枝叶仿佛随风舞动一样，活灵活现，与画面中其他墨桂完美的融为了一体。

　　“好……画得好，姑娘也是好技艺啊！”

　　“还好能补救得了，要不然我就心有不安了呢。别看我山水画的还看得过眼，但是人物画像总不得要领，不怎么传神……”

　　“在下不才，正是画人物画得最像，姑娘如不嫌弃，明日可以来教姑娘。”

　　“这自然是极好的，那就麻烦公子了。”

　　两人都是极爱绘画之人，一时间聊得忘记了时间。细雨初停，乌云也渐渐散开，天边红色的霞光散射了下来，日落黄昏，余辉笼罩在两人身上，一切景致柔和了下来，镀上了一层暖意。

　　“公子，时间也不早了，家中父母还在等我，我要先回家了。你不回家吗？”

　　“啊，时间过得真快，转眼间就到了黄昏了，待我收拾好笔墨就回家，你先走吧……”

　　夏岚点了点头，走到亭边执起伞迈出了亭子，刚走了十步之遥，似恋恋不舍一般，微微回首，想要再看看书生一眼，却发现书生也是直直的望着自己，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交织，只一瞬间夏岚就红了脸，匆匆移开了视线，回转过头去。她没有发现的是那书生也通红了一张脸。

　　“姑娘，别忘了明日之约！”

　　她听到她身后，他的大声呼喊，语气中充满了一种名叫期待的情绪。

　　她银铃般的笑声响彻山谷，也大声地回应道，“好！”

　　夏岚回到家中，先是丫鬟迎了上来，急切的说道，“小姐，你今天是去哪里了，这么晚才回来，老爷和夫人都急坏了。”

　　“小翠，阿爹有没有很生气？”

　　“老爷很生气，夫人都劝了半天了。”

　　“好了，我知道了……”

　　饭桌上

　　“岚儿，为什么这么晚才回来？”

　　“阿爹，我今日去西楼了……”

　　“谁让你选今日去西楼的，你难道忘了你答应霍公子今日去茶楼听戏的么？”

　　霍公子是霍伯父的小儿子，为人骄蛮任性，大大咧咧，不学无术，成天花天酒地，前几日在大街上无意中瞧见了自己，之后就老是缠着阿爹，让阿爹把我许配给他。

　　阿爹也知道此非良胥，但迫于霍伯父官位比阿爹高，官大一级压死人。这个道理自己并不陌生，是以阿爹不敢得罪自己也是能明白的。

　　可是自己就是不想去理这个人，更不想把自己的一生都断送在此人手上，他不是我的良人……

　　夏岚小声嘀咕着，“是你们答应的，又不是我……”

　　“你在嘀咕什么呢！明日随我去霍府道歉去！”

　　“不要！我才不要去！”

　　“你说什么？翅膀硬了，现在都敢顶撞我了是吧！不给你点颜色看看，你就不知道你是谁闺女了！”夏老爷盛怒，说罢就要拿鸡毛掸子。

　　夏夫人忙拉住他，“老爷，老爷别生气，岚儿还不赶紧像你阿爹道歉！”

　　“我没错！”夏岚被骂了一顿，也极其委屈，“阿爹，难道你就真的想让我嫁给这样的人么？！”

　　道理，明白是一回事，真正能做到毫无情绪的接受又是另外一回事了，很明显，夏岚做不到，她所追逐的男子是一个一心一意的，言语谈吐不凡的，带有墨香的……

　　但是自己的命运，能由自己控制么……

　　想到这儿，夏岚悲从中来，眼泪也夺眶而出，狠狠地用袖子抹了一下，“阿爹！你一定要把我往火坑里面推么？！”她说罢，从凳子上面站起来，转身跑了出去。

　　夏老爷呆呆的站在那儿，脑子里面不断重复着夏岚刚刚的话，夏夫人也惊呆了，迟迟回不过神来。

　　半响，他叹了口气，眼眶红红的，声音几不可闻，“岚儿，我又何尝不希望你觅得良婿……明日，罢了罢了……”

　　夏岚跑回自己的房间，砰地一声把门关上，直直的奔着床铺趴了上去，将头深深埋在枕头里面。

　　丫鬟小斯在门外一个劲儿的敲门，她都不给开。小翠在门外急得直打转，无奈自己又不敢闯进去，只能干着急。

　　小姐都已经自己反锁在房间里面一个时辰了，不会想不开吧，小翠边想边往夫人的房间走去，还未走两步，就看到夫人端着一碗粥和一个小菜过来了。

　　“小翠，小姐还未开门么？”

　　“是啊，夫人，您快想想办法吧，小姐，小姐不会……”

　　“快去找两个小厮把门给我撞开……”

　　“是。”

　　小厮撞开门了之后，夫人便端着饭菜进去了，还未走近床铺，就听到枕头里面传来闷闷的声音，嘶哑的很，“滚出去，都说了什么人都别来打扰我了！”

　　“呵呵，岚儿，你也想让我滚出去么？”

　　夏岚一听是阿娘的声音，惊得立刻坐了起来，望着阿娘的方向，讷讷地叫到“阿娘……”

　　“哎，我在这儿……”

　　“阿娘……”

　　“我在……”

　　“阿娘……阿娘……”

　　原本已经压下去的委屈一下子全部涌上心头，每叫一声阿娘，心头就多一丝的委屈，眼眶就多一丝泪水，她从小就不哭闹，即便是小时候跌倒磕破，也几乎没有怎么流过眼泪，好似一生的泪都要在十六岁这一年流干净一般……

　　“乖岚儿……”

　　夏夫人抱住夏岚，请轻拍着她的脑袋，等着她慢慢的平静。

　　“阿娘，我不想见霍公子，一点也不想！”

　　“我都懂，阿娘也不想让你去见霍公子，但是……”

　　“我都知道……”

　　“我知道我们的岚儿也长大了，懂事了，你阿爹已经同意明天你不用随着一起去了。”

　　听到这个话，夏岚立刻高兴了起来，也由原本趴在阿娘身上变成了和阿娘直视的姿势。

　　“真的么？？！！”

　　“是真的，但是岚儿答应我，下次不要再这么任性了好吗？”你知不知道你阿爹顶着这些压力是有多辛苦……

　　“我也知道我错了，我下次绝对不会让在阿爹为难了。但是我一定不会嫁给他的！”

　　“好，乖岚儿，现在哭够了么？”

　　“嗯，现在已经好啦！”

　　“那快来吃饭吧！你晚上饭都没有吃呢，现在一定饿了吧。”

　　阿娘端来的饭菜，有着扑鼻的香味，一时间夏岚是食欲大开，肚子也应景的咕噜噜叫了两声，飞快的吃了起来。

　　吃完饭后，和阿娘聊了一会儿，夏岚就让阿娘回房间去休息了，她静静地躺在床上，细细的回想着今天白天的事情。

　　微雨中，书生呆呆的模样，他笑起来的时候，很阳光很灿烂，他专心起来的时候，神情很严肃，他时而倾听，时而发表自己的观点，他长得不是最英俊潇洒，但却是眉宇间自由一股子英气劲儿，让人看过之后就不能忘怀，

　　是什么时候，不知不觉间她就已经记住了他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簇，并将这些深深地刻入了脑海。

　　她觉得她只是单纯的欣赏这个人而已，仅此而已，并没有其他什么别的想法。

　　蓦地飘来一股桂花香，她望向窗外。

　　窗外琉璃般的月亮，洒下银银的光辉，桂树枝叶随风飘荡，在树底下投出光影斑斑驳驳，黑夜里的桂树，好像画中的墨桂。

　　墨桂，墨桂……想到墨桂，我就会想到你，想到你，心中就好似流过一泉春水一般的柔软……

　　夏岚辗转反侧，睡着之前心头想的最后一句话就是，不知道你是否也如我这般的思念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