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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章八 山雨将来 山雨将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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寇珩的法子似乎是起了作用,接下来的四日,重症弟子的病情没有再进一步恶化下去。但纯阳众人并没有就此放下心来,因为症状轻的弟子一点好转的迹象也无,染病的低阶弟子却还在增加,现在已经从十五人到了二十三人。
低阶弟子之间人心惶惶,谁也不知道下一个会轮到谁伤风,谁也不知道咳嗽什么时候会演变成呕血。死亡的阴影始终挥之不去。而且,谁又敢保证,瘟疫不会最终传染到这些高阶弟子们呢?
沈石泉他们在努力的维持着众弟子心中脆弱的平衡,课还是如往常一般的开着,书依然要背,剑也依然要练,无极道场和太极广场日日有师兄师姐在指导招式。只是每个人每天都要喝预防瘟疫的苦药,低阶弟子们的住处每晚都多了人守夜,只要一有人有了病症,整个屋子的人都要被暂时隔离。只等七天之后,病情不减之人便被送往隔离房。
低阶弟子的住处。
寇珩沉默地看着又一个小弟子被抱了出去送往隔离房。与他同住的还有两个八/九岁的男孩子,一个扒着门边垂首低低地哭泣着,一个只是仰着脑袋呆呆地望着寇珩,寇珩看着他似在询问的一双眼睛,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这般大的孩子,能问他什么?我也要被送走?还是,我也会死吗?
冉阳和林山梅也来了,他们是来安抚小弟子们的,邻着几间屋子的小弟子们也闻声出来了,可是看到这副情况也是站在一边沉默不语。没有人说话,只有那低低的哭泣声显得格外明显,断断续续的,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彻底中断。
冉阳盯着那个哭得衣袖都湿了的孩子,眼中竟然不知不觉浸出了泪水,汇成泪珠,一颗一颗,顺着他白净的小脸滑落在地上。
林山梅看着自己平时骄傲的小师兄竟然哭成这样,顿时也有些慌了手脚,连忙上前去,和两个孩子说了几句,关上房门。
寇珩眼睁睁地看着门慢慢关上,那个孩子就这样一直望着他, “大夫,我……”,然而后面的话和他稚嫩的目光通通被房门阻挡了。
冉阳再也看不下去了,“哇”地一声大哭了出来,转身就跑出了院子。林山梅连忙跟在他身后追了出去。
寇珩闭目,他只觉得他的心也被哭泣之声绞在一起。
“寇大夫。”一个女孩忽然叫他。
寇珩睁开眼,便看到了身旁的冯萍。
冯萍拎着一个很大的竹篮,正满面担忧地看着他。
“你来给孩子们送饭?”寇珩问冯萍。
“嗯,我一直负责给小弟子们送饭的。”冯萍直直的盯着寇珩,大大的眼睛中带着担心,还有一种……不舍。
寇珩被看的有些不舒服。
“寇大夫,你那么有名一定可以治好他们的,都说万花连死人都救得活!”冯萍见寇珩心情很是不好的样子,声音不稳地急急说到。语毕脸上甚至还带上了几分薄红,似乎这样露骨的赞扬有些让人羞怯,垂下了眼帘。
寇珩倒是愣了,世上哪有无所不能的人?
“我一定全力而为。”语毕院子外面正好有人叫了寇珩,寇珩便别过冯萍,转身走了出去。
冯萍拎着竹篮站在原地,微红的脸上露出了一种近乎痛苦的表情。
寇珩去了纯阳的藏书殿,他这几日在翻看华山的历年记事和周围诸县的县志,查找其中与疫病有关的记录。瘟疫往往是在灾荒之年,湿热、蟑鼠横行之地发生,纯阳高寒,忽然生了瘟疫实在是怪事一件,最可能的原因,就是纯阳地界曾发生过疫病,现在偶然被再度引发。
但是这一个下午还是一无所获。寇珩在桌边揉着额头,看的太久,他有点头疼。
有人慢慢走近了他的身后,带着屋外积雪的寒意。
寇珩觉得疲惫,很久没有遇到让他这样束手无策的情况了。这样想着,那人已经站在了身后,他索性就向后靠过去。
沈石泉手忙脚乱地弯腰双手圈住了他。道袍上的饰物一阵叮当作响。
“我没事,就是没有头绪。”寇珩顺着沈石泉在他身后坐下的动作靠在他怀里,声音干涩地说到,“我这几日翻遍了华山和周围县份的县志记录,没有这样的瘟疫,怎么会之前完全没有迹象?”
“会不会是山下的香客带来的?”沈石泉问到。
“这也没有线索。”寇珩皱眉回想道:“若是仅仅是进香的片刻就能让人获病,那此种瘟疫必然极其凶险,山下与患病之人有所接触的人恐怕也要被感染,而且普通百姓,比我们这些习武之人体弱,更加容易染上瘟疫才对。我托人下山去查过,周围的县份都没有瘟疫爆发,甚至连状似瘟疫而死的人都未有听闻……”
沈石泉听他一边思索一边说着,心中是说不出的滋味。上午的事,他知道,他在含元殿看到冉阳扑在师父怀里哭的发抖。师父沉默了很久,最终下令封锁了纯阳宫,不再接待香客,云游的弟子也暂时不必归来,宫中弟子不可外出。既然纯阳出了疫病,那为了防止传染更多的人,尤其普通百姓,封锁是一个再负责不过的举动。但是师父下令时那种愧疚和痛惜的语气还是深深地刺痛了他的心。
纯阳真的是与世隔绝了,却是以这种悲哀的方式。
沈石泉静静地支撑着寇珩,他不知道该说几句什么来安慰寇珩,这几日来,他除了要带弟子们练剑讲经,并向弟子俗世亲人告知纯阳近日之病,处理纯阳药材进购等事务,更有安抚小弟子们的职责在身。每天都看着师侄们这样被抱出去,却没有一个痊愈回来的,他甚至不知道那些孩子会不会永远回不来了。不知道怎么安慰自己的心痛,就像不知道怎么安慰寇珩的心痛,不知道怎么安慰师父封锁纯阳时的心痛。
两人各自怀着心事,就这样一直靠到了日头偏西,火红的霞光照到了窗户,在翻开的书页上铺出血一样的残光。
而沈石泉带寇珩回了住处。
“你也觉得万花医术能生死人肉白骨?”猝不及防地,寇珩坐在榻上问了个看起来没头没脑地问题。
沈石泉想了想,答道:“万花医术救人无数,但是总归是有无药可救的将死之人,亡者亦不可复生。”
寇珩无言,沈石泉说的是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其实,空雾峰一事我一直耿耿于怀,”沈石泉的语气中带着一种自己都不怎么相信的荒谬,“来者若既非寻仇,又非谋财……你身上最值得人惦记的,便是医术,世人都道仁医妙手回春,背后又有青岩万花。”
“你之前告诉过我,第一个弟子发病之时,我尚未至纯阳?”寇珩似乎明白了什么,眼中已经有了寒意。
“在你来之前两三日已经得病。”沈石泉显然想到了寇珩所想,接着说到:“你说你到纯阳之前并无不妥。到纯阳之后反而引来了杀身之祸,应当是与纯阳有关。近日以来,纯阳最大的变故,就是瘟疫一事。”
寇珩来纯阳之前独自一人在千里之外的西南游历,一路回万花,上华山,都没有遇到过空雾峰那等险境。若说对方为他而来,那趁着他来纯阳路上或者等他离开纯阳独处之时更易下手。
“有人怕你治好了瘟疫。”沈石泉沉声道。有人把寇珩当做了绊脚石,毕竟万花医术名声太盛,对对方而言是个太大的变数。他是这样猜测的。
“瘟疫怕也是故意引来的。”思及患病的弟子,寇珩的声音骤冷,“这等歹毒手段,罪不可恕。”
纯阳之疫来的突然,既没有发病的条件,又没有发病的历史,若是有人故意引来,便解释得通了。
“只是……不知对方究竟是何人。”沈石泉的语气之中有几分痛苦,故意引来疫病,若真是如此,用这等狠毒手段为祸纯阳,饶是他素来平静,此时心中也起了杀意,“如此消耗纯阳之力,恐怕数年再无人敢上纯阳学艺……当真是个兵不血刃的好办法。”
“东瀛?”寇珩握住了沈石泉攥紧的手,这是他知道对纯阳敌意最大的一方势力。
“不知道……纯阳的处境,比你想的还要复杂。”沈石泉露出了一丝苦笑,帮寇珩摊开被子,“这些年,纯阳一直都在江湖和庙堂之间周旋。”
一刀流和东瀛,神策和朝廷,枫华谷之战后隐隐有敌意的丐帮……纯阳也在这风高浪急瞬息万变的江湖行得艰难。
“不管如何,当务之急是治病,只要能治好瘟疫,他们的计划就成不了。”寇珩躺下,回忆着近日以来的种种,此疫之症,与诸多疫病都有相似却又不尽相似,让他无从决断。
寇珩帮他把被角掖好,看着他苦苦思索,唯有此事,自己不通医理,真是连一点忙也帮不上。
深深地望他一眼,沈石泉起身吹了油灯,回去了自己的床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