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风歌》黯淡天堂雨

7、心结

　　上元灯节过了，几位王爷被邀再游赏半月，于是暂在宫中住下，名为游赏，实是各国使臣智囊商讨国事，王爷是国之象征，务必列席，于是，这几日，天下局势便在那小小的殿内，悄然发生着翻天覆地的变化。
　　安乐等一干女眷，倒被放松了管束，于是又恢复了以前逍遥的日子。
　　一日，安乐照例围面纱在亭中作画，身后脚步微动，她觉得熟悉，回头去看，果然，又是白司尧—袖袍猎猎，墨发飞扬，翩翩少年郎。
　　她好笑写道“怎么，又有人追你？”
　　白司尧从身后端出背着的包裹，“上次一别，我也不知如何报答姑娘，这是依云阁中老板娘推荐的裙装，赔给姑娘吧。”
　　安乐挑眉，又写“何来赔之说？”
　　白司尧脸上飞霞闪过“那便算感谢姑娘救命之恩。”
　　“无恩不受禄，举手之劳，不必牵挂”
　　白司尧只是径自将包裹放在桌上“姑娘心地善良，也莫为难我，本...公子不欠人情。”
　　安乐正头一次见着如此的白司尧，正欲继续调笑推辞，余光中看到了一抹刀影，她急忙扑去，白司尧却是唇边一笑，离发三寸的位置接住了一根小巧的银刀，看向惊怔的安乐
　　“看来姑娘这里并不太平。”语毕，也不等她反应、便侧身捞起她跃出小亭，安乐不知那飞刀从何方而来，然白司尧带着她飞出时竟再无遇到危险，安乐心中一动，略作吐息，遂知这应是宫中跟踪她的暗客。
　　“应当没事了，那些人的身手很专业，一次不得手应再静待良机，不会追这么远。”
　　安乐比划着，让对方理解她的意思。
　　白司尧挑眉“你倒很专业。”话说着，这边却没松手，转眼间，已来到西街上空。

　　安乐哪曾被带到过这么高的地方，一时心中颤动，只听得耳边一股声音伴随清风而来“睁开眼睛。”
　　春风十里，街市熙攘，我往来兮，商贾过往。
　　“啊、”安乐忍不住惊呼，额前发丝缭乱，几欲挡住她的视线，一只修长的大手及时将她的碎发拨到耳后。
　　“那件白裙落在亭里了，那处危险，不要再去，便这样补偿你罢。”
　　安乐顺势扭头看他，眼中眸光流转，白司尧看出她一定是在笑，于是嘴角竟也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学武原是这般好的事，平日里都在地上行走，竟不知蓬莱上空有这样的风景。”安乐含笑看他，却见他一张脸渐渐有了阴霾，心中咯噔一声。
　　方才太兴奋，竟出了声。
　　她尽力勉住心中的情绪，轻轻道“公子...怎么了？”
　　白司尧的手，接近安乐的面纱，顿了顿，眼眸微眯，盯了她好一会，终还是放下。
　　“你的声音很像我一位旧友。”
　　“旧...友吗？”
　　“的确。”白司尧别过头去，“小姐家在何处，在下送小姐回去。”
　　“我还未到归家的时候，不如你将我放在西街角落处，我挑些物品带回家里去。”
　　“小姐家可是在宫中。”
　　安乐一惊，一笑，按捺住心中慌张“公子说笑了，小女一介草民，只父亲在外经商，家中有些余财罢了，实在跟那官宦贵胄扯不上关系。”
　　“那，在下陪小姐游逛一番，如何？”
　　安乐有心推辞，却见他看也不看自己，已径直走在街上，回过头，作出请的手势，安乐只好决定见机行事。
　　“你要买什么”
　　“嗯...去醉月轩打两壶酒给父亲备着。”宫中自然不会有人购置宫外的散酒。
　　二人打了散酒后，便步入了街市上，相对无言。
　　“姑娘家是这个方向？”白司尧指了指彭奄宫
　　“不...不，是这边，”安乐指向完全相反的方向
　　“那边并未曾建居民区。”
　　“我...家在郊外，路途不便，公子送到这便请回吧。”
　　“夜深危险，在下护送你一途便是。”
　　安乐只好硬着头皮走啊走，一路径直出了城，出城时守门侍卫的目光有些怪怪的，白司尧轻轻看去，那侍卫惊了一下，立马给出了通关牌。
　　山路幽深，四下无人，两人一前一后，已走了很远
　　“你的画，比之我那位旧友，还差了三分。”白司尧静静地开口，月色在他的眼中晕出一潭柔光，侧影如琢如磨。
　　“公子如此风采，您的友人画技想必超寻。”
　　“嗯，”白司尧走了几步“可我也仅见过一次。”
　　“哦？”
　　“是在一次宴会上，她用那幅画，夺了魁。”
　　安乐内心微动“公子认为那位旧友如何？”
　　白司尧看了看她，又好像是在看别人
　　“我觉得她很怪，“敛下眸子“她的家人并不喜我，可她却对我关怀非常。”
　　“许是心中有愧。”安乐不自然地移开眼眸
　　“是啊，我落魄至此，已让人同情，因此，每次她出现，我都仿佛一只苟虫，因最狼狈的一面已尽数被她看过。”
　　“或许...不是同情，”安乐看着他的眼睛定定道
　　“这般清贵无暇的公子，一生应如鸿鹰，万里鹏程，那位姑娘帮你，许是不忍你沉淤在这蝇营狗苟之中。”
　　白司尧怔了片刻，苦笑“身有枷锁，如何得志。”
　　安乐摇了摇头，走到他面前，将手轻轻放在他的胸口
　　“公子，是心有枷锁。”
　　那方墨潭冰碎，有了一丝动容，流光回转，动人心魄。
　　“公主，本王送你回去。”
　　安乐无奈笑笑，苦乐参半，苦在被他识破，再也见不到他那般与往日不同的样子；乐在心结微解，以后他应当不会再对自己终日敌意。
　　“原白哥哥早就看出。”
　　月色清凉，山林萧瑟，风起，撩起一池光斑。
　　看殿中，那画上一袭身影举世无双，而今见着卸下防备的你，山水依然苍劲，原是无人共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