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尽梨花不见君》狼胭肆起

59、阿黍（下） 我曾以为人

　　回到那里，我又同往日一般整日无所事事。见老仆常在煮茶，我闲来无事便跟着学起来，谁知笨手笨脚，竟把老仆的手给烫伤了。
　　我万分愧疚，赶紧帮老仆擦药，擦完药后，老仆又同往日一样开始干活，我要帮她干活，却也被她阻止。
　　我一直跟在老仆身边，生怕她手不方便。傍晚千叶寻一回来，老仆又忙着做饭，我实在看不过去，直冲到他房里。
　　千叶寻一正喝着茶，对我的到来似乎并不感到意外。
　　我直接说道：“老仆的手受伤了做不了家事，你这片屋子这么大只有一个仆人也不方便，况且老仆岁数大了，根本做不了这么多活！你再请一个吧！”
　　“行。”他喝了口茶，朝我打量了一眼。
　　我没想到他回答得如此干脆，接而又听他说：“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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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起身走了出去，经过我身旁时挑衅一笑，我咬了咬唇，转身跟在他身后。
　　千叶寻一在厨房与老仆说了些话，老仆见我过来，恭敬的将厨具递到我手里，默默退到了一旁。
　　我在厨房准备做饭，他就站在我身后，好像怕我给他下毒似的。待我做完饭，转身才发现身后无人。我盛了碗汤，伸手又抓了把盐洒在汤碗里。
　　我端着晚餐踏入餐室，千叶寻一已坐在餐桌前。我摆好饭菜立即离开，他在身后从容的叫住我。
　　“作为仆人难道不懂服侍主人吃饭？”
　　我转身荒唐的看着他，“你这是要我喂你？”
　　他不悦的看了我一眼，伸手端起汤碗。“你想喂？我还吃不下！主人离桌，仆人放可收拾，老老实实一边站着。”
　　我不甘的站在一旁，目光忍不住瞥向餐桌，见他端起汤碗喝了一口，随着喉结的滚动，他抬眼对上我的目光。
　　他放下汤碗，淡然的开口：“喝了。”
　　我避开他的目光，他将汤碗往前一推，“在这从不浪费，过来喝了。”
　　我咬了咬牙，走过去捧起汤碗，将一碗咸透的汤一口一口灌下。
　　我灌着汤，听他在身旁讲着：“你可知为何这里只有老仆一人？当初进来的人，除了老仆，都死绝了！你想下毒，尽管试试。”
　　“咳！咳！咳！”听着他的话，我不由得一呛。
　　他漠然视之，手指点了点餐桌。“去再打一碗汤来。”
　　我收起汤碗走向厨房，自此沦为他的奴隶。可我既不是他的仆人，他也不是我的雇主。我既不称职，他也不指责。
　　老仆递给我一张手写的内容，工整的写着每日要做的事情，无非就是照顾千叶寻一的生活起居。我看着像是他自个写的，随手一扔就抛之脑后。
　　次日我还在睡梦中，一床被子猛的一掀，我惊慌失措的坐起身，茫然的看着千叶寻一站在我眼前，他揪着被子，嫌弃的扔到一旁。
　　千叶寻一四处环顾屋内，不知在找些什么，见他走到一处角落拾起一坨废纸，展开后指着上面的一行字对我念着。
　　“每日寅时仆人应至其岗，待主人起身奉早膳伺候。”
　　他将皱巴巴的纸扔到我面前，一言不发的盯着我。
　　我被他盯得再无睡意，不情不愿的起身到厨房做饭。做好早膳，千叶寻一已在餐室看了会报纸，我摆好早餐退到一旁。
　　他握着刀叉，像是盯着一盘猎物，却迟迟没有下手。
　　“出去。”
　　我莫名的看着他，回想昨天他说的话，一字一句的学着：“是谁说主人离桌，仆人方可收拾？”
　　他放下刀叉，一脸嫌弃的看着我，“蓬头垢面，难以下咽。”
　　“切！”我不屑的走开回到房里倒头就睡，再醒来时已是中午。
　　我到餐室收了盘子，做了午饭与老仆同吃，老仆依然会干些轻便的活，挑水之类稍重的活才由我来干。
　　几日下来，我才知道这里也不需要多余的仆人，除了照顾千叶寻一的生活起居，无非也就稍做打扫，整整庭院。毕竟这里也就只有一个主子，而他过的又是老人家的生活，每日天未亮就出门，我自然是不比他早起，但也多了一份戒心。每回他走到床头，未等他下手，我遍能稍做清醒，蓬头垢面的将早餐往餐桌上一放完事。
　　有时他傍晚回来，我便得准备晚餐，他若三更半夜才回来，那便与我无关。等老仆修养好后，这些活我也做习惯了，每日依然还是会同老仆做些活，而那一大早的早餐，我是不会再做了。千叶寻一对此也没多说什么，我本来也不是他的仆人。
　　转眼间，我在这片庭院内迎来了第一个冬天。这个冬天，却令我感到从未有过的严寒刺骨。
　　夜里我被一阵若隐若现的旋律扰醒，仔细听来，声音像是从留声机里传来。我在这里从未见过一台留声机，夜里更是安静得很，这突如其来的音乐令我辗转反侧。
　　我起身欲寻觅这声音的来源，推开拉门，外头竟是落下了丝丝飘雪。我寻声穿过庭院，声音竟是从千叶寻一的屋里传来。我虽感好奇，但走到这倒不想多做停留。
　　我转身离开，屋内却传来他的声音。
　　“进来。”
　　我站在原地，听见身后拉门轻启，一只炙热的手将我拉了进去。我一转身，他顺手拦在我的腰间，他贴在我耳边，身上散发着一股酒气。
　　“来，跳舞。”
　　我瞥见屋内喝空的一瓶洋酒，一张黑胶唱片缓缓在留声机上转动。此刻，他就如同那些在歌舞厅里爱而不得的男人一样，在另一副□□上寻求安慰。
　　若非亲眼所见，我绝对不会相信像他这种人也会为此神伤。我就像看戏的群众，与他共舞，加以慰藉。
　　他昏昏沉沉的睡去，我关掉留声机，瞧见我的发簪也在一旁。我伸出手，却是犹豫不决，那天他的一言一行都在告诉着我，他与先生之间必然有某些关系，至于是什么关系，我不敢深想，也不愿再想，最终还是没有拿走那支发簪。
　　我走出他的屋子，天色已是微明。老仆也起身准备做早餐，似乎对这怪异的一夜习以为常。我本想回去睡个回笼觉，走到门口，却是又跟着老仆到厨房准备早餐。
　　早餐刚准备好，千叶寻一就从屋里走了出来，依然是那副西装革履，不苟言笑的样子。
　　我倚在门口打量着他，他经过我身旁瞥了我一眼，若无其事的走向餐室。
　　我端过老仆准备好的早餐跟着他走进餐室，摆放好后退到一旁，有趣的欣赏着他那故作无事的神情。
　　“出去。”
　　我站在原地不动，心照不宣的反问道:“你既没离桌，我也没蓬头垢面，这回让我走又是哪个理由？”
　　他直接道:“我没让你来。”
　　我故意换了副语气，“没让我来做饭，还是没让我来跳舞呀？”
　　他不悦的皱着眉，我得意的离开，没走几步，他又叫住我。
　　“等等。”
　　我回了个头，听他说着:“晚上和我出门一趟。”
　　我没有多问，回到屋里补了个回笼觉。下午老仆过来给我梳妆打扮，我照着镜子，才想起脸上已许久未施粉末，想必是在此也无人在意，我自己便也不那么在意了。
　　今日穿的是一身红色礼服，外头披了件白色皮草。司机按时来接我出门，我也不知这次又去哪里，直到轿车缓缓驶入英德大学大门，两道暗淡的绿荫挂着飘雪从车窗外掠过。
　　我痴痴的望着窗外，心中悸动不已，直到一片身影映在窗前，眼中映入千叶寻一的样子。
　　他面无表情的拉开车门，拉着我走进礼堂，礼堂里正进行着一场宴会，许多年轻的中外女子穿着各式礼服谈笑，在人群中我这一身红裙还是显眼了些。
　　千叶寻一拉着我四处走动，他与人谈笑风生，我却望着这熟悉的场景，每走到一处都强忍着泛红的眼眶。
　　若我不曾擅自离开，在这举办毕业舞会的礼堂中也会有我的一个身影，哪怕只能沦为背影。
　　我的手不禁握紧了身旁的手臂，直到音乐响起我才回过神来，转头看向身旁的千叶寻一。他礼貌的与人示意，转眼看向了我，我赶紧松手，他却绅士的后退了一步伸手邀舞。我看了看周围随着开场曲舞动的身影，故作镇定的将手贴上他的手心。
　　他的双眸一如既往的沉稳，稳如泰山的落在我眼中。
　　他轻言道：“如此拘谨，你这舞姿可不比昨晚呐？”
　　“呵。”
　　我轻笑着，本想以他昨晚的德性作为反驳，却是怎么也开不了口。直到音乐结束，周围各自散去。千叶寻一把我拉到一旁坐下，自己又跑到别处。我低头撑着发胀的脑袋，不一会儿，面前推来一盘食物，我顺着那黑色手套抬头望去，只看到他转身离去的背影。
　　我翻弄着眼前的食物，拿了杯洋酒咽下心里的不快。透过酒杯，仿佛望见一双深沉的眼睛，转瞬又消逝在红灯绿酒中。再多拿一杯酒时，面前已被一只手挡住。
　　千叶寻一又将一盘食物塞到我手里，自己端过桌上那盘被我翻动过的食物。我端着手中的盘子，看着他默默的吃着。
　　他没有抬眼看我，只低头说着：“不喜欢就吃别的。”
　　我不知他到底何意，也没有半分食欲。我对他说：“我想回去。”
　　他没有回答我，拿起纸巾擦了擦嘴角，与我坐到同侧看着那些人在灯光下舞动。
　　“吃完再说。”
　　我勉为其难的嚼着嘴里的食物，等我吃完，见他也没有要回去的意思，我也懒得再提。
　　舞会没有想象中的长，没过多久就结束了。我迫不及待的起身，却被他一把拉回座位上。
　　我实在生气的瞪着他，他却笑而不语，根本不知我心中的恼火。周围的人正在散去，我强忍着一股怒气，待人走光后，我再也忍不住，狠狠甩开他的手。
　　“你到底要干什么！？”
　　千叶寻一仍然是那副无所谓的样子，从始至终，他的目光都没离开那片舞台，他越是淡然，我越是躁动。直到舞台上再度响起一支乐曲，我才后知后觉的听到。那一瞬，我顿时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在此之前，这支乐曲我只听过一次。
　　那是在我的入学典礼上，听着校长在演讲台上对我们说道：“希望在你们毕业的那日，当这支音乐再次响起，你们还能记得当初的自己为何而来。”
　　此刻，我望着舞台中央，一道简单的聚光灯正缓缓前进，直到将我包围在一片柔光之中。
　　我回头看向千叶寻一，他已站起身，随意从桌上装饰的花瓶中抽出了一朵花。
　　他举着一朵花朝我说：“毕业快乐。”
　　我迟钝的接过那朵有些失色的花，又一次没出息的哭了。
　　最终，我还是没有跳起那段缺失的毕业舞曲。有些错过的事注定只能成为遗憾，就算再怎么执着于过去，依然挽回不了犯下罪恶的事实。可在留下罪恶的同时，抹不灭的还有曾经一同相伴的短暂时光，这些于我而言，远远更加珍贵。
　　那天，我蹲在地上哭了很久，他就站在一旁不再开口。我不知道到底在那待了多久，直到他将我拉到他的背上，我也没力气再去思考。我筋疲力竭的趴在他肩上，手中依然紧握着那朵越看越丑的花。跳动的心脏紧贴着他的后背，那一刻心中已然知晓，在我接过那朵花的那刻，我输了，彻底输给了这个奇怪的男人。但是在这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我依然不愿承认，直到我再次遇到了师父，亲耳听见千叶寻一对我说出与先生的关系，当年毁尽我一切的那件事，不过是一场对我蓄谋已久的预谋……我离开了他，却已离不开他了……
　　当然，这些已是后话了。我曾以为人生最大的浩劫是在我的背叛，却不知真正的浩劫，竟会是他。
　　此刻，我紧紧拥睡着这场浩劫，若这是我的劫难。我心甘情愿的照单全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