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尽梨花不见君》狼胭肆起

57、阿黍（上） 一个戏子，

　　一九三一年冬季，我在奉天待了半年后终于又回到了上海，回到这个缘起缘尽的地方。我不敢告诉他，我回来了。
　　我依然清晰的记得他漠然离去的身影，他说要带我走，我便傻傻的跟着他从北平到奉天，来到了醉花楼。我曾想过他惩罚我的千百种方式，却从没想过他会让我成为妓女，成为一个无人想睡的妓女。
　　一个戏子，若是得不到看客的掌声，那是失败。一个妓女，要是连嫖客都看不上，那又是何等的荒唐？
　　在醉花楼的半年，我将那一头长发烫成了卷发，学会抽烟喝酒，浓妆艳抹，可再多的胭粉也盖不过脸上那道丑陋的疤，再多的酒精也麻痹不了心里的伤。
　　“阿黍，你其实可以走的。”
　　我站在大上海的歌舞厅前提着行李踏上台阶，回头对九娘说：“我得赎罪。”
　　九娘无奈看着我，与我一起走进了歌舞厅，我开始了舞女生涯。在醉花楼的时候，因为我的丑陋，我不过是个弹曲的艺伎，在这歌舞厅里，依然是因为我的丑陋只能站在后排为主角伴舞。
　　若不是那场人心惶惶的战乱，我可能永远都要待在那个离他千里之外的地方。在这，至少我还能知道他过得还好。九娘不止一次的劝我离开，可就算我走，我也不知道自己还能去哪。我只愿站在红灯绿酒中，平静的度过孤独的一生。可我未曾想过，我这渺小的配角有一天竟成为丑陋的主角，成为了荒唐的丑角。
　　先生，你在看吗？这是我为你奉上的赎罪，请你原谅我这卑微的配角。
　　“千叶先生……”
　　缭乱的音乐绕过耳畔，只留下一个刺耳的姓氏。我紧盯着这个姓氏的主人，径直走向明亮的圆桌，无所畏惧旁人投来异样的眼光。此刻，我的眼里只有一个人，一个毁了我们一切的男人，而他，正抬起那双沉稳的眼睛朝我看来。我知道，他一定在笑，是对我无情的嘲笑。
　　我走到她面前妩媚一笑，像所有歌女勾引男人一样顺势坐在他腿上，抬手伸向发间那把独一无二的发簪，一把惊艳的利器，那是先生送给我最后的留念。可我刚一抬手就落了个空，
　　一只有力的手早已帮我取下发簪，任由一头长发散落肩头。
　　一双沉稳的眼睛挨在我眼前，他顺手抚上我的脑袋，一只皮套在我的手臂上游走，我顿时慌乱的别过脑袋，却错愕的对向一群屠夫的目光。那些目光盯得我发麻，瞬间回想起了在奉天目睹的惨状……
　　我根本没回过神来，他突然掰过我的脸颊，狠狠的咬住我的嘴唇，我本能的反抗，他的手却更加用力的抵住我的脑袋。在身后津津有味的哄笑中，他渐渐松开了我的唇。
　　“阿黍！你怎么在这！”九娘大声的招唤将我喊了清醒，我立刻从他腿上跳了起来，他却好像是故意放我走一样推了我一把。
　　“你以为自己是什么分量？走！”九娘二话不说的把我拉走，直到把我拉到无人的地方才狠狠的松开，生气的对我喊道：“你疯啦！你知不知道那都是些什么禽兽？！你要是跟他们扯上半点关系就再也不能干净了！”
　　我看着九娘愤恨的表情，嘴里越是苦涩的说不出话来。我明白，我当然明白，可我除了这条卑微的命，就再也没有其它了。
　　九娘把我锁在房间里，闭店之前不会放我。我待坐在房间里没有开灯，把里头的红酒一瓶一瓶的往嘴里倒。直到明亮的灯光深深的刺进我的眼底，我不适的眯着眼，眼里晃动着九娘的身影。
　　我胡乱的扯着她的衣服苦苦哀求着：“九娘，你能不能跟他说我死在那了！你让我死在那吧！我宁愿他当我死了也不想他恨我啊！呜……呜……”
　　九娘抱了抱我，在我耳边柔声的说着：“傻姑娘，我不知道你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有一点我可以确定，小三他没有真的恨你。他虽留你在奉天，却对我万般交代，一定不能让你走偏了。不然你以为男人好起色来还有分辨的理智？”
　　听着九娘的话，我越发哭得撕心裂肺，我真正恨的，是我自己。泪止不住的流，我宁愿流的是血，而不是这无用的泪水。
　　我在一阵晕眩中失去了知觉，又在一阵头痛中清醒。我趴在杯盘狼藉的桌上，红酒脏了一身白裙。我揉着酸痛的骨头赤脚走出房间，天还没亮，外面还是一片昏暗。我在黑暗中摸索着，脑袋痛得分不清方向。耳边缓缓飘进一段音律，我顺着声音回首望去，一片柔光抚过我的眼帘。
　　我呆呆的杵着，眼中却深深的望向那片柔光，那片柔光下空无一人的舞台。那曾是我，曾是我痴痴追寻的光芒……我控制不住自己双腿，赤脚踏入舞台，抬手触碰那片暖人的光芒。一举一动，演绎着卑微的主角，卑微……如尘土。
　　耳边的音律渐渐消散，只剩下自己的心跳声。我捂着那颗重新跳动的心脏，痛苦的俯在台上，寂静的舞厅回荡着我的悲鸣。
　　先生，你在看吗？我这一生都无法为自己赎罪，你也不必原谅我这滑稽的丑角。
　　我躺在台上凝望着头顶柔和的灯光，看久了依然刺眼，我沉沉的合上双眼，醒来时已躺在床上。
　　九娘今日不让我上舞台，如此倒也省事，我独自坐在昏暗的角落饮酒，斑斓的灯光在我眼中黯然失色。人们只会看到夺目的东西，绝不容许脏东西掉进眼里，而我，就是他们眼中的脏物。
　　我一口饮下杯中的红酒，眼前晃动着一个身影，他走出斑斓的灯光，走进了我一个人的黑暗。
　　一副黑色皮套攀上杯脚，勾走我手中的酒杯，我顺着那只手臂看去，对上了一双波澜不惊的眼睛。
　　“哼！呵呵！”我轻笑着，摇摇晃晃的站起身，凭着一股酒劲猛的挥起了手掌。可我还没发泄我的怒火，一双瘦小的手却死死抓住了我的手臂。
　　我讶异的看向那个用力拽紧我的人，九娘更加诧异的看着我，不可置信的问着：“阿黍，你这是在干什么？”
　　我一字一句的说着：“我，要杀了他。”
　　“啪！”一个巴掌狠狠甩在我脸上，我捂着火辣辣的脸颊震惊的看着九娘，我跟着她从奉天到上海，这是她第一次教训我。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要是没有千叶先生，我们早就死在奉天了！”
　　我更加不可置信的看向那个男人，那时在醉花楼，姑娘们都做好了自我了断的准备。我只知道后来有个好心的商人花钱把我们送到了上海，对大家来说就像救命恩人一样，可我却没想到竟会是眼前的这个男人。
　　他拿着我的酒杯倒了点红酒，一口饮完后对九娘说了声：“九娘，不用多说了。”
　　他终于看向了我，对我笑了笑：“走吧！”
　　“干什么？”
　　他伸手就拽起我的手腕走着，我用力的甩开，狠狠的瞪着他。他回头看了我一眼，竟挥了挥手走了。
　　我疑惑的盯着他的背影转身看向九娘，却没等我开口就被一群人堵住了视线，几个穿着制服的男人硬是把我拖走。
　　“不要！不要！”我拼命反抗着，引来了所有人异样的目光。可他们就这么的看着，永远都是这么冷漠的看着我。
　　九娘冲到我面前对我喊着：“阿黍！我也是没有办法，你去了那要照顾好自己！千叶先生不会害你，你一定要学聪明点！明白吗？”
　　“九娘！九娘……”
　　我大声的喊着九娘，却被他们用力的拖走。我不明白，我一点都不明白，为什么我永远都是被舍弃的那一个？
　　我被推进一辆轿车里，呆泄的望着车窗外流逝的风景，车马、行人、民房、洋房……没有一处与我有关，直到车子停在一座别致的和式建筑前，那时我根本不会知道，这里，竟会是我的安身之地。
　　我不知为何而来，更不知从何而去。在这待了三五日，偌大的庭院只有一个老仆的身影，可我知道外面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我，逃跑也是徒然。
　　起初我总是小心翼翼，又过了两三日依然没看到那个男人的身影。在这陌生的环境，我只能让自己冷静下来，一切见机行事。可我所有的理智都在见到他的那一霎瞬间崩裂。
　　他终于出现在我眼前，当我看见他踏进庭院的那一刻，我抓起手边正盛着热茶的瓷碗朝他砸去。
　　咔哒一声，碗碎在了他的脚边，茶汤溅到他的鞋上。
　　他站在庭院里，低头看着他的皮鞋，脸色显得很难看。
　　我坐在屋檐下紧紧的拽着裙摆，准备好面对他的怒火，可他却只是路过我的眼，径直走向了他的房间。
　　煮茶的老仆默默的看着这一切，她对我俯了个首便起身离去，再回来时手上多了一双沾着茶汤的皮鞋。
　　她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小盒膏药给我，我忧郁的伸手接住，才发现自己烫红的手掌隐隐作痛。
　　老仆示意我涂在手上，她到水槽边洗起了鞋子。我愧疚的看着她，她反而对我和蔼的笑了笑，我顿时觉得自己愚蠢得无地自容。
　　那晚，我辗转难眠，不仅因为灼热的掌心，更因为内心的焦灼。
　　从那天起，我再也没有多生事端，偶尔看到那个男人也对他视而不见，如此反倒淡然了许多。可这份淡然维持了不久又被生生的打破，破得粉碎……
　　这日我跟着老仆在庭院里浇花，向来无人的庭院踏入了一位访客，我抬头一看竟是九娘。
　　老仆为我们煮了茶，我们坐在茶案旁交谈。
　　九娘看着我像是松了口气，她喝了口茶也不多说什么，只问了我一句。
　　“阿黍，你那日在众目睽睽下做的事，千叶先生若不将你带回来，你觉得会如何？”
　　我默不吭声，我自然明白她指的是什么意思，可我不愿承认，不愿承认是那种人解救了我。
　　“你既然敢做，就得敢于承担。千叶先生今晚会带你出门一趟，希望你不要再做多余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