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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前路茫茫不可知 20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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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年10月8日12点48分的火车,从佟阳县开往源川市,望着手中这张平整崭新的车票,坐在人潮汹涌的候车大厅,朱遥平静默的脸上难掩内心的澎湃与纠结。此时要去的不再是绵德市,当然也不是什么传说中可以是天堂或地域的纽约,只是中国的一个繁华都市,不需要签证或绿卡;但是一纸车票通达的不光是一个幻境成真的城市,更是一个未知的未来。那里有梦想成真,也有理想幻灭……如果说80后的人们是在怀疑与蔑视中茁壮成长,那么这不屈不饶地赶上一道道坎儿的新一代人还是有他们梦与想的权利。
12点35分,检票进站。人群像开了闸的洪水一样奔腾而去,哪管前路璀璨还是苍茫。朱遥平决心不再郁郁寡欢,她想像个俗气而喜庆的23岁女生一样,欢天喜地的奔上子弹头一样飞速的火车,奔向她未知的未来。
12车7C。找到了自己的位子,放好了上层的行李,朱遥平终于坐下来喘了口气。然而瞬间的平静就被一群热气腾腾的大爷大妈的涌进车厢而打破了。一位脸蛋红扑扑肉团团像极了年画上喜庆仙童的大爷凑到朱遥平前面说:“这位姑娘,能不能麻烦你换个位置,你看,我的车票上是9D,我们这同行的几个人是坐在你这一排的,喏喏,你看7A,7B……”话音刚落,几位精神头十足的大爷大妈前簇后拥地凑上来要给朱遥平看车票,一口一个“谢谢你啊,姑娘。”朱遥平虽说平时落落寡欢,但这点眉目还是拎得清的,出门给别人行方便就是给自己行方便。反正孤家寡人,坐哪儿都一样,只要目的地是源川市,就算让她搭个棚坐到车顶去,倒也图个清静自在。想到这里,她不禁莞尔一笑,清脆地说:“没问题,这位大叔,我跟您换。”说着站起来,拎着她的红色小行李箱和单肩黑色小皮包,速度地走向9D。
归置好行李,拿出一本随行小说,朱遥平默默地舒了口气,决定享受这刚开始的旅程和难得的片刻闲。人生还能强求什么,不过自由与随性,便是极致。
火车缓缓启动了,朱遥平看着窗外渐行渐远的故乡,呼吸着满是秋瑟的空气,觉得这一切都是个幻境。她闭上双眼。有的时候,人拿着手机,戴着耳机,或着手中翻着一本书,仿佛只是为了告诉别人,他在做着什么,实际上,他的心思是放空的,又或是飞到九天之外的。
此时此刻,朱遥平的心思就飘到了千里之外的那个地方。
那个地方不是源川市,也不是故乡佟阳县,恰恰是绵德市。
绵德市,这个朱遥平花费了四年时光和青春,换了一纸大学毕业证和满目疮痍的青春回忆的地方。如同泛滥了的80后孩子们的大学生活一样,陶醉、充满理想与幻灭、醉生梦死、却又念念不忘的地方。
一个中国的小城市,却因为朱遥平成年后第一次远离家乡打开眼界的经历,它的回忆里饱含了青春的萧瑟与叛逆眼光的层层不满与丝丝留念。人是纠结的,青春期的孩子更是纠结的。如果说,18岁的她们还是青春的化身的话,那么5年后23岁的她还算青春吗?朱遥平觉得自己很成熟了,看着列车上学生模样的“孩子”,她觉得自己已经离开了那个象牙塔堆砌的世界。
大学四年,有什么值得追忆和赘述的吗?太多太多,又仿佛不值一提。今天的她还不时地从睡梦中惊醒,梦见自己在考试,试卷上的题目一个都不会,惊出一身汗来。朱遥平不想说自己上学的时候是个好学生,好学生仿佛是个木讷呆板的代号,她多想与这些印象远离开来,然而她不是吗?她就是那些描述的产物。
朱遥平在沉思中微微一笑。
“各位乘客您好,前方到站是敬远南站。下车的乘客,请携带好您的随身物品,做好下车准备……”广播报站的声音传来,朱遥平睁开眼睛,把前尘往事抛在脑后,看了看手表,快14点15了。
她拉开单肩黑包的侧拉链,掏出一面小镜子,照了照自己的脸,这是一张白皙的脸,五官平正却少了点女性的柔与媚,但是年轻的色彩是其他笔锋都绘制不来的,她用手指梳了梳齐肩的落到脸侧的长发,对着镜中自己那双透彻的眼睛坚定地看了看,给忐忑的自己一点点小小的鼓励,随后把镜子放回了包里。这是她学生时代就养成的给自己打气的方式,只有她懂。
“你好,你的书掉了,要我帮你捡一下吗?”邻座的一位男声发话,把朱遥平小小一惊。
“不用,我自己来吧,谢谢。”朱遥平也没看清是谁,便丢下一句话,俯下身去捡她神游太空时坠落的那本随身读物。
她不是装文艺青年,也不是装个性,只是很介意让别人看到她的窘态,于是故作镇定地把书捡起,合上,转脸跟邻座的那位男声道谢:“谢谢你。”
于是心无旁骛地坐定。想继续品味这难得的启程。
车厢里的人们沉沉的午睡醒了,有的热得脱去外套,有的举着个茶杯去倒水,有的热热闹闹地磕着瓜子。这就是市井人生的一部分了吧,朱遥平想,此时此刻,不同背景不同阅历不同目的不同心情的人们被囚禁在一个密封的环境里,奔向他们满心欢喜的前程。这过程看似冗长,看似充满搭讪与攀谈,实则短暂,开门关门之间,便是聚集与离散。
“你也是到源川的吧?”耳畔男声传来。
朱遥平扭脸一看,是刚才那个提醒她书落的男声,不,确切的说是个男孩子。年轻,朝气,故作成熟的笑容里掩不住眼睛里闪烁的青春的光芒。他在对她笑,毫不掩饰地等待她那个他十拿九稳的答案。
“是的。”她气定神闲地笑了,“你也是吧!”
“是呀!我是源川人。”他友好地望着她。
朱遥平看着这个穿着休闲而不失时尚的大男孩,仿佛嗅得出他们共同目的地源川市的清新与摩登的气息,当然,还有源川人特有的自信与骄傲。
“你是学生吧?”她问,仿佛自己离这个词很久远。
“没有。我早就毕业了。我在源川市上班。这是来出差呢。呵呵。”他爽朗地笑了,一点没有生涩的感觉,“你呢?”
“我?”朱遥平仿佛被他爽朗热情的情绪所感染,调整了一下因久坐而僵持的坐姿说,“我是第一次去源川。”
“是吗?缘分呐。呵呵。上学还是工作?”他问。
“你觉得我还像学生吗?”她笑而不答。
“我看挺像,”他答道,“听这意思,也早就不是了。”
两人相视一笑。
“我叫何方。”男孩掏出一个便签本,拿出一只笔,边写边说,“这是我的名字,就是那个敢问路在何方的‘何方’。这是我的手机号。到了源川就是我的小地盘了。呵呵,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可以给我打电话。”说着,撕下一页便签纸,递给朱遥平。
朱遥平迟疑了一下,还是落落大方地接过便签纸,抬起头说:“好的。那我先谢谢你。”
“你叫什么名字?”男孩问。
“各位乘客您好,前方到站是源川东站。下车的乘客,请携带好您的随身物品,做好下车准备……”广播报站的清脆声音响起,打破了朱遥平心中的尴尬。
她下意识地看了下表,15点08分,快要到站了。是的。就是那个无数文人墨客笔下繁华的源川。
“这么快就到了。动车真是快呀!”男孩子忍不住伸了个懒腰,穿上挂在一旁的外套,预备站起来收拾随身的双肩包。
朱遥平也顺势站了起来,拂了拂头发,收好了行李,预备下车。
望着驶入的列车窗外明亮的展台,她的心也雀跃了起来。终究是个孩子呀。她用难得的明快的笑容说,“我先准备下车啦!有机会再见。谢谢你。再见!”说完,头也不舍得回地拖着她的红色行李箱走向列车门。仿佛前面就是,锦绣前程。
人群鱼贯而出。秋日里的源川车站有一种独特的美,朱遥平不确定这美来自她的眼睛还是她此时此刻的心情。
终于出了站,还来不及探出脑袋感受站外温暖的阳光,就被此起彼伏拉出租车和旅馆客房生意的人们搭讪。一个中年男人老道地凑近朱遥平问去哪里,朱遥平不言,中年男人说,不打表,价钱好商量。朱遥平心想,要去的章伯伯家应该离这不近,和火车站分别隶属两个区,自己初来乍到不知怎样转车,如若乘出租车打表必定很贵,于是把默念多变熟记于心的大概地址告知中年男人。那人听了,点点头道,“我知道那里,很熟,这样吧,算你便宜点,80块。跨区了。”朱遥平故作老练地摇摇头向前快步急行。中年男人急着跟上几步,喊到,“已经很便宜了,小姑娘,一般人我们都要90多块的。要不,70块!70!”
朱遥平心想,这出租车是断断不能坐的。80块?抢劫吗?
这时一位看似和善的阿姨跟上来搭讪,“小姑娘,你是到盛达路的吧!很多人去那边的。我是开出租车的。今天还没有开张呢。我算你便宜点吧!这个数怎么样?”说着伸出了五个手指头,看着朱遥平。
“50块?”朱遥平脱口而出。
“还是小姑娘聪明。”这位出租阿姨道,“很便宜啦!很多人收70、80的都有唻!”
朱遥平看看手表,已经在火车站出站口磨蹭了十几分钟了,她不是个很有耐性的人,也想早早落下脚,休息一下,心里琢磨着确实比刚才那个人便宜了不少。便点点头道,“你的车在哪?”
坐上了出租车,车子飞奔上高架路。阳光洒下车窗的瞬间,朱遥平舍不得闭上眼睛,眯起双眸看着璀璨的窗外的高楼大厦。
这里,就是源川了。没错,不是梦!
车速很快,二十多分钟就到了盛达路,扭扭捏捏地转进了一个看起来有不少年份的小区,终于找到了目的地,盛达路XX弄XXX号,一个老式公寓楼。
朱遥平付了车费,拎出行李,出租车一溜烟儿地奔驰而去。
坐在五楼阴暗的客厅里,脚下的老式木头地板不时发散着潮湿陈旧的气息,提醒着朱遥平是真真实实到了这样一个繁华却市井的南方城市,和比较而言偏北的故乡完全不是一个呼吸和味道。远处的一只小狗怒目圆瞪,不友好却又低沉地叫嚣,警视着这个不速之客。
“来,喝点水!”姚阿姨热气腾腾地端来一杯秋日里的热白开。“到了源川,就等于到了我们家。千万不要客气噢!你章伯伯跟你爸爸是几十年的老同事喽。正好,我们的女儿到澳大利亚去做交换学生,大概三个月以后才回来,你放心住在这里。就当自己家噢!”说着冲着朱遥平甜甜地一笑:“来,遥平,先喝点水!”
朱遥平嗯嗯地点点头,扶了扶盛满开水的陶瓷杯。她听懂了这话里的几层意思,暗暗下了决心。然后对眼前这个卷发、微胖却不失余韵的姚阿姨说:“谢谢你!姚阿姨。在家经常听父母说起你们,说你们在佟阳的时候一直很照顾我们的。看,这次来又要麻烦你们,真是过意不去。我先落个脚。过两天就会开始投简历,租房子……”
“你看你说的。急什么嘛!人生地不熟的。你太客气的话我们都不好跟你爸妈交代的唠!呵呵,”姚阿姨起身,“圆圆,你勿要叫啦!都是客人唻!”说着,刚才沉沉叫嚣的那个小狗仿佛听懂了一般乖乖趴下了。
“来,我带你看看你住的房间。”姚阿姨说。
朱遥平这才看清全局,这是一个老式的二室一厅的房子。在源川市来说,是不小的一栋房子了。玄关很小,客厅也不大,里头是主卧,她这间一定是副卧,也就是姚阿姨口中那个到澳大利亚做交换生的女孩子的房间吧!
“来,你坐这休息一下噢。我去弄弄菜。”说着姚阿姨低头看了一下手表,“我说嘛,都四点多了,我先把小青菜洗了。待会好炒的。”
“好的。姚阿姨,你先忙。”朱遥平尽力地表现地乖巧一些。她清楚地知道自己现在的处境。这是她自己选择的路,放弃家中温暖呵护的生活,从今天开始,只有可能越来越多的磨练。这是生活的开始,成与不成全看自身修炼。
源川市生活的第一天就这么开始了。
晚上和下班回来的章伯伯打过照面,依旧是一番寒暄。简单饭菜过后,洗漱完毕,朱遥平回到那个暂时属于她的至少能挡风遮雨的小房间。看着这里陌生的一切,听着隔壁房间传来的隐隐约约的电视机发出的祥和的声音。她迷迷糊糊和衣睡着了。
睡梦中是漫长而不知前路的隧道,她一直在走一直在走。前方有光,指引着她前进,却又胆怯怕脚下的黑。要走到哪里去,谁也不知道。眼看着光源越来越近,就要走出深邃,突然一个踉跄,脚下一滑,朱遥平醒了。切切实实地环绕了一下四周,她看到了窗外透进的一丝微弱的光,看了下手表,五点二十五。一切是那么真实的存在着。她知道她刚才在做梦,她也知道,该醒了。
她在踌躇该不该起。干净的床被在身下,都没有动。她自己连衣服都没有脱,就这么睡了一夜,还好年轻,不过心中也是有些失落的,再不会有人像妈妈一样给睡着在书桌上的自己披一层薄被了,不会有人再给疲惫的自己冲一杯温热的牛奶。朱遥平揉揉眼睛,更醒了一些,她想,待会再起,免得有动静惹得章伯伯一家睡不好。
就这么迷糊到快六点。天逐渐亮起来,车子的响声也渐渐多了。房间外的小狗等不及地叫唤了起来。
“圆圆。小点声噢!”姚阿姨的声音远远近近地传来。
朱遥平觉得那声音不止隔了两道门,像是,隔了一整个狭长阴冷的隧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