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ˇ域之域》绺魇

1、另一天堂的瞳仁

　　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

　　“瞄准”是一个有趣的小老头，他经常笑眯眯的，笑得他仅剩的那一只眼睛也消失在他凹陷的眼眶中。而在他不笑的时候，他就像一个正在瞄准的射击运动员，一只眼睛大大地睁着，还闪着炯炯的异光，而另一只眼睛却紧紧的闭着。所以不知从何时起，他的名字就变作了“瞄准”。
　　“瞄准”的出现几乎是一个谜。这是一个孤零零的小岛，与外界基本上没有联系，过这自给自足的慵懒生活，但是但是突然有那么一天，岛上无端端地多了一个老头。他就是“瞄准”。
　　那一夜，我出生。
　　“瞄准”在岛上没有任何亲人，但却有很多朋友。因为他是个健谈的人，每当他找到一家人，混吃混喝或讨点零钱的时候，他总会讲述一些奇闻轶事。他肚里仿佛有讲不完的故事。这也是他身后总粘着一串儿孩子的原因。
　　“瞄准”是混得最滋润的一个老乞丐，他很受人们欢迎，虽然他只是一个乞丐。有人曾劝他找一份工作或是讨一个老婆，他只是含糊了过去。对他来说，这样的生活很好，没有必要去改变它。
　　“瞄准”见到谁都会笑眯眯的。它的笑容虽然显得畸形而苍老，但却真诚。它的笑容能感染每一个人，除了我妈。他从来不对我妈笑，我妈在他那只独眼中，仿佛是一团空气，他从来就忽视我妈的存在，更不会对她报以他独特而真挚的微笑。而我妈在见到他时，就会收敛起一切表情，冷冷地从他身畔飘过。她从没有正视过他一眼。我常想，他们之间一定有什么深仇大恨，这种微妙的关系让我百思不得其解。
　　“瞄准”自己说，他过去是一个贵族家里的大管家，他还说他七十不叫“瞄准”，而是姓柳，叫柳什么，很有诗意的一个名字。但我没有记住，他仍是一直叫做“瞄准”。后来我认识了舒舒，在她想我谈起她的三叔时，我想起了“瞄准”，我猜想，他就是舒舒的三叔吧！这样看来，他过去的确烜赫过一时。但在当时，我并不相信他所说的，不相信他曾经过着那么安逸的生活。若真的如此，他又为什么要巴巴地跑到一个破破烂烂的小岛上来呢？

　　我问过他，问过很多次，但他的答案从没让我满意过。我最后一次问他时，他的回答让我发誓以后再不问这个蠢问题。他的回答让我认定他永远不会说实话了。他说他是为了找我妈。我没有相信，我当然不会相信。
　　他若是真的要找我妈，他不是已经找到了吗？可是，他为何不曾理睬她，不曾对她笑，不曾来过我的家？又像他这么找人的吗？
　　但在我一不留神发现了很多事情之后，我觉得我想错了许多事情。

　　涨潮的时候，海水往往会淹没岸边那块古老的岩石，那块岩石有一个名字，它由一长串令人舌头打卷的字符组成，也不只是哪里的语言音译而成的。“瞄准”经常会坐在那块岩石的顶端向潮水涌来的方向痴痴凝望。他告诉我那个方向，有他的家乡。他还告诉我，有些时候，就算两个人相隔千里，只要心还在一起，就不算分离。向天上的月亮和海浪，即使他们相距如此遥远，但海浪还是会因为月亮的引力而一如既往地涨潮退潮。
　　那一天，“瞄准”又坐在那块岩石上。太阳很淡，海很蓝。
　　我蹑手蹑脚地作了过去，然后重重地拍了他的肩膀问他在干嘛。他倏地站了起来，后退了好几步，手上有什么东西滑落了下来。他惊惶地看着我，我从未看过他如此地惊惶。沙滩上躺着一个闪闪发亮的东西，像是什么银饰。它离我很近，就在我的脚边。于是我弯下腰，伸出手，准备拣起它。在我弯腰的那一瞬，我看清那是一个银耳环，在淡淡的阳光下跳出淡淡的银色光辉。我突然有一种怪怪的感觉，那是一种似曾相识。
　　我并没有触摸倒塌，但是我感觉到它了。在我伸出手的那一刻，它飘了起来。那样软软地、无力地伏在空中，从我的掌缘擦过，我几乎就要抓住它了！但我的手中只有几丝淡淡的汗渍。然后，我听到了那种我最最喜欢的声音，那时我第一次听到，听到破空之声。那一种仿佛洞穿了我的□□，敲击着我的骨骼的声音，然后远去了。那种小小的一闪而过的声音，随着那一点小小的银光飞入了他的掌心。
　　他说，他笑着说那不是给我玩的。然后，他让我站在那里，他自己向不远的一个银饰铺走去。他说如果我喜欢，他可以买一个新的送给我。我并没有等他回来，我跑回家，开始翻箱倒柜。
　　然后，我看到了那枚似乎发出过破空之声的耳环，一模一样的。也许，也许它们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儿？
　　我呆若木鸡。
　　然后，有匆匆的脚步声传来。我认得那脚步声，那是我妈的脚步声。如果你有听过狼的脚步声，你会知道那是怎样的一种声音。机警刚健，却又不乏柔美。我下意识地躲到了床下，手中却紧紧地攥着那枚耳环。
　　我妈慌慌张张地冲了进来，并反手锁上了门。我听见门外有一个人在喊少夫人，你开门。
　　那是“瞄准”的声音，我知道。
　　然后我听见我妈用一种陌生的让我不知所措的声音说你走吧！我不想再见到你，也不想在听到任何有关他的事。
　　然后，就是可怕的沉默。
　　我妈，我妈的娘家姓萧，我妈的芳名叫萧失，我经常会担心，担心有一天，我妈会突然消失不见掉。萧失消失了，听起来会是一件有趣的事。
　　我跟我妈姓，姓萧。
　　我妈的左耳上有一道深深的伤痕。耳朵上有伤痕无疑是一件奇怪的事。我问过我妈，我妈说，那是一道错误的伤痕。
　　会不会，会不会我根本就是一个错错误误的人呢？
　　“瞄准”突然在门外说，海迷失后。
　　那声音很严肃，像是一种召唤，一种感化。
　　我妈的肩膀抽搐了一下。她说海迷失后死了，死了死了死了！她若是活到现在，天下必将大乱！
　　其实海迷失后不用死的。“瞄准”的声音再度响起。你离开的那夜，樾瀹文领大人就死了。
　　我妈失态地猛地打开门，冲了出去。我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那些莫名其妙的话，我只知道，我什么都听不懂。
　　当我从床下爬出来时，每看到我妈，那枚耳环一在我手里攥得发烫。

　　第二天，我妈就消失了。萧失真的消失了。
　　我去找“瞄准”，他说他会带我去找我妈。他也真的带我去了。只是我怎么也弄不清楚，我是如何到达那个地方的。我仅仅是眨了一下眼，就远离了那个孤寂得美丽的小岛，远离了那一爿爿熟悉得让人厌倦的店铺，远离了那块让人舌头打卷的岩石。那些我小小的微不足道的童年，好像都变成了别人的故事。与我无关无关了。
　　我的眼前只有一座俊逸得惊心的水榭，四周开着大朵大朵我最爱的曼陀罗。我第一次见到曼陀罗，然后爱上她，就像我第一次听到破空之声并爱上他一样。
　　我是一个善于一见钟情，却不善于一心一意的人。

　　有人在我身后推了推我说，进去吧，你妈一定在里面。
　　我知道那是“瞄准”。我向前走，看到了一块碑，以及碑上的字。
　　迷榭。
　　萧看红失处，花重锦官城。
　　隐翅万俟泪痕代樾瀹文领澹台樾瀹谨赠懿檀海辈海迷失后萧海迷。于万俟泪痕旧尘年木月轸日。
　　那些大大小小、难难易易的字们，我认识得不多，我从我仅认识的一些字中发现不了什么好发现的。
　　所以，我并没有对那块碑太在意，我走进了那个叫做“迷榭”的地方。
　　因为我走了进去，所以我似乎看到了我妈。我不敢确定我看到的是不是真的是我妈，我觉得我不会有这样一个名贵的妈。
　　另一块碑，一块有着玉一般圆润的碑背对着我，我不知道上面写的是什么，但我隐隐觉得，那时一块墓碑。
　　曼陀罗开得到处都是，散发着淡不淡，浓不浓的茶香。
　　我妈面对着碑，面对着我，我能看到她的脸。她全身上下除了脸部像我妈以外，没有一处让我联想到我妈。她就像一个从曼陀罗中走出的皇后，她那曼陀罗般的嘴角挂着曼陀罗的喜悦，她那曼陀罗般的眉心充溢着曼陀罗的哀伤。我突然想，像变成一株世界上、传说中最最神奇的曼陀罗，永远永远地站在这里。
　　但是，这当然是不可能的。
　　我朝我妈走过去，说，妈。
　　我妈没有动。
　　妈。
　　我又说。
　　然后然后，我发现我妈死了。
　　这是我妈第一次死，所以我并没有这种面对一个死去的妈的经验。我毕竟是第一次体会到死了妈的感觉。我不知道该做些什么，没有经验就是没有经验。当然，在我有了经验之后，我妈就不会再死一次了。
　　简洁地说，我妈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死了。
　　然后我有空去看那块圆润如玉的碑了，那的确是一块墓碑。它告诉我，这里埋葬着一个名叫澹台樾瀹的人。
　　他们安全了。
　　我又听见有人在不失时机地说话了。有是“瞄准”。他有重复了一遍。
　　彻底安全了。
　　然后他开始挖坑，挖完后把我妈扔了进去。我看到坑里还有一个穿着衣服的骷髅。我第一次看见骷髅，却并没有因此爱上骷髅。但我看到它时却没有感到一个孩子应有的恐惧，反而想伸手去摸摸它。
　　我真的伸了，我却后悔了。
　　就在我伸出手的那一刹，“瞄准”捉住了我的手，用不知什么东西划破了我的手。几滴红彤彤液体滴落，滴落在那句小小的骷髅上，渗了进去，渗了进去！
　　你果真是樾瀹文领大人的女儿。他笑着说。
　　然后他开始把土填回那个坑。
　　我看着他，就这样看着他，看那些土盖在了我妈和，和，和我爸吗？我爸？爸？爸？爸？
　　好吧，土压在了我妈和我妈丈夫的身上。
　　我看着那些飞起又散落的土，突然回想起了那个早已成为别人故事的童话。一个叫做“瞄准”的老乞丐，一个叫做萧失的小妇人，一条长长长长的海岸线和那块不大不小的岩石。
　　“瞄准”突然开始唱歌。
　　像海浪一样被天上月亮影响，跑累了想要停靠沙滩上狂想；
　　我常想是否就是这样被你影响，我以后的梦想不再是远方。
　　想鸟儿一样被夕阳西下影响，忍不住栖向那一片温暖金黄；
　　我喜欢像个孩子一样被你影响，我的心从此托你好意收藏。

　　他已经把握妈埋好了。然后他拉起我的手说，二小姐，我们走。
　　我没问他我们去哪里，因为我知道，在这样一个陌生的地方，就算他告诉我那一个地方的名字，也和什么都不说没什么区别。但是他叫我二小姐，让我有些不知所措。但想到他曾经叫我妈作少夫人，我反而在想，难道我还有一个哥哥或姐姐吗？

　　我觉得白痴才会乖乖地跟着他走，但我真的就相个白痴一样跟着他走啊走，知道他停下。我实际上只能跟他走，不跟他走我能去哪儿？跟他走总比跟人贩子走要强多了。

　　他停在了一个大大的钟楼面前。钟楼的顶上有一个大大的钟，但是这个钟并不走动，他停在了一点五十九分的位置上。我有一种怪怪的感觉，这个钟，这个钟他似乎是一种纪念，想把人们的记忆拉回并留在多年以前的一个一点五十九分。
　　我看着这个钟，“瞄准”也在看这个钟，而且而且，“瞄准”甚至还在用一种奇怪的姿势虔诚地向那个钟顶礼膜拜。我向四周一看，四处都是这样拜的人。
　　“瞄准”拜完了之后，拉着我走进了那个钟楼。

　　钟楼里面看起来远比外面大得多，但里面空空荡荡的，让人觉得不寒而栗。
　　两个人正站在一个高高的台子上面低声地谈话。他们似乎感觉到我们的到来，从台子上飘了下来，真的是飘。
　　其中的一个开始和“瞄准”谈话，而另一个却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看啊看，于是我很有礼貌地盯着她看啊看。
　　她穿得看着就让人觉得十分累。她身上七零八落地瓜着许多累累赘赘的东西，那些东西还不停地皮里啪啦打着架。
　　我想，她活得一定更累。

　　我们就这样四目相对直到“瞄准”和另一个人的谈话结束。我抽空听了听他们的谈话。他们从今天的早饭扯到陈年旧事有扯到了明天的早饭。
　　我听见“瞄准”叫她麒愿大人，而那个麒愿大人叫他柳管家。
　　在“瞄准”的口中，好像人人都变成了“大人”，那么这个世界上“大人”好多哦！但是我却没有想到，那个累累赘赘的人，却是一个最最大的大人。

　　万俟泪痕。

　　万俟泪痕说柳先生，很久没见了。
　　“瞄准”说圣使大人很久没见了。
　　万俟泪痕说这个小姑娘看着挺眼熟，是谁呢？
　　“瞄准”说是我远方亲戚萧淼。
　　万俟泪痕笑了笑，笑得很开心。她说姓萧？难怪看着眼熟。像那个懿檀的失后，眼睛里有一种桀骜的力量。
　　“瞄准”也笑笑说，我也觉着像，所以趁着　“卿篁相接”之前把她给你送来了。
　　万俟泪痕有盯着我看啊看，淼，淼，淼，三个水，这么多水啊！自然是“坎”位。嗯，很好。柳先生。我知道你想做什么，你想做的其实也正是我想做的。把她交给我，我会让你如愿的。
　　她在说这些话时，脸上浮现的是难以捉摸。
　　多好啊！“瞄准”淡淡地道，然后他俯下身对我说萧淼你要记住一句话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就这样罢挺好的是不是祝你成功再见。

　　然后然后真的真的我就在也在也没见过他了
　　万俟泪痕给我起了个新名字。

　　萧袈璧燏。

　　这个名字，她说，在隐翅的语言中，代表另一天堂。

　　于是我就带着我这个新鲜而麻烦的名字，在那个钟楼里参加了一个叫做“卿篁相接”的仪式，之后我就成为了一个名为坎位卿篁的不知什么东西的东西。

　　就在那个仪式举行的前一天，我看见了一个女孩，在我还不知道她的名字的时候，万俟泪痕握住了她的手，微微动了动嘴唇，那个女孩就变成了一滩泛着银光的水。
　　后来我知道，那个女孩叫萧袈璧燏。

　　她死了，我没有。
　　我成为了萧袈璧燏。

　　之后，我认识了舒舒，柳未舒，巽位卿篁柳未舒。
　　再在这之后，我又认识了许多别的人，但这已经与“瞄准”没有关系了。
　　要扯到与“瞄准”有关系的，就要扯到很久以后了。

　　很多很多年以后，我找到了一个墓，我认为那是“瞄准”的墓。因为墓碑上刻着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
　　也许他死了，也许没死。
　　其实又有什么区别呢？
　　但是但是，在以后的生活中，我无时无刻不感觉到，有一只，注意是一只不是一双，眼睛在盯着我。我甚至会感到一种冷飕飕的东西直侵过来。
　　冷啊，那个冷啊！

　　为何将门紧锁？
　　是梦游天国？
　　路上遇见何人？
　　是否有我？

　　是来自哪里的瞳仁？另一天堂吗？是吗是吗？

　　没有回答。没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