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味》西极故酒

2、草木其二

　　东都洛阳，以牡丹为胜，然城中白氏独爱结香。
　　结香花开团簇，淡黄小花并无妖娆美色，也少东篱淡泊，可这白氏就是喜欢得紧。每当结香花开暗香浮动之时，她总会把盏邀月惊鸿一舞，如蟾宫仙子坠入凡家。
　　好景不长，白家在一年元月之时走水，天降惊雷，府中上下一片慌乱，烈火熊熊一时难以扑灭，白父白母被家仆拼死护送而出，独不见白氏。
　　白父白母惊慌失色，呼天抢地，空对火海，束手无策。
　　大火越烧越旺，若无神迹，白氏恐怕难免葬身火海，瘗玉埋香。众人无计可施，唯有喟然嗟叹，此时白府门前忽传一声嘶鸣，只见一人披甲执锐，纵马扬鞭，竟直直冲进灼热阳炎之中。
　　未几，一小队军兵尾随而来，言称进入白府的乃当朝‘定北侯’之子，少年英雄，刚打了胜仗归来。班师回朝途中，月明星稀之夜，有南柯一梦。梦中有一白姓女子在月下翩然起舞，淡黄水袂随风摇曳，即将回眸之时一场大火袭来，就此惊醒。翌日，得遇一鹤发童颜之云游道人借水，小侯爷虽战场上一往无前，喋血成习，但心地是极善良的，当即解下自己腰间水囊，双手奉给道人。
　　老道喝毕，蓦地扬声长叹，小侯爷问其缘故。道人摇头，叹曰缘也命也，随即告诉小侯爷，昨夜长梦，并非虚幻，若是愿意快马加鞭，通宵达旦赶路，当能救白姓姑娘一命。
　　小侯爷心中震撼，吩咐左右几句，谢过道人后一催白驹，风驰电掣而去。马是好马，人是良人，白父白母跪倒在地，若女儿能安然无恙，定斋戒三年，但凡征战需要，本族散尽家财也会助定北侯军一臂之力。
　　又一声嘶鸣，小侯爷带着白氏一跃而出。神驹‘惊雷’并未停留，直奔城西北方而去。西北有药庐名‘当归堂’，堂主乃当世神医，常年斗笠黑纱，未曾有人见过庐山真面目。
　　人无大碍，可白家姑娘被高温烤坏了左脸，伤疤丑陋狰狞，药石无用，当归堂堂主也无能为力。白父白母知晓后，辄嚎啕再哭，赌咒上天对女儿甚是不公，如此何人堪嫁？小侯爷静候佳人一旁，自始至终不曾言语。
　　又过几日，定北侯军大部赶来，小侯爷征战西北立了大功，这让九五阶上的那位龙颜甚悦，大肆行赏，夜宴群臣。小侯爷不为高官厚禄所动，直身下跪，只求圣上赐一桩婚事。
　　皇帝欣然同意，小侯爷将来比其亲父只强不弱，就是想娶山东旧贵之女也是般配的。出乎意料的是，皇亲贵胄，丞相娇女，他都熟视无睹，开口便要那洛阳城中，西施变东施，因横祸而丑陋不堪的白氏。
　　天下哗然。
　　唯定北侯得知此事后，盛赞其子有圣人之德。再后，选黄道吉日，通知洛阳白家，转眼便是大婚之日。
　　洞房花烛夜，走马执金吾。普天之下，悠悠众口，褒贬不一，这小侯爷自是岿然不动，做足礼数，跨‘惊雷’马，着明光铠，佩湛卢剑，明媒正娶，终得偿所愿，跟白氏喜结良缘。
　　而当夜小侯爷并不跟新娘同床共枕。多年后，白氏依旧记得那天小侯爷低沉有力的话语，时时萦绕心间。

　　余不惯言赋深情，也不知你是否心有所属。吾乃定北侯之子，那日救你心切，未作他想，可世人皆惧我父权势，决计不敢娶你。再者，你容貌已毁，仗义每多屠狗辈，负心多是读书人，即便你早有所爱，对方未必信比尾生。今日强娶，是我之过，也是无奈之举，还望姑娘海涵。若是日后你能得遇良人，吾自当拱手拜别。

　　三月过半，兵燹再起。几纸御令，君命难违，小侯爷转身又是黄沙万里，血屠三千。他走的那天，她到底还是来送他，她说马后桃花马前雪，愿待归人春宵时。将军，你就是妾身良人，望君此去旗开得胜，马到功成！定等你凯旋。
　　他鼻头忽然热气上涌，眼眶发红。不过他是定北侯之子，万人仰慕的常胜将军，流血不流泪。小侯爷没有回头，只拔出湛卢朝天一指，便催促‘惊雷’奔驰而去。
　　戎马倥偬，战事胶着，敌方虽久攻不下，小侯爷也不能一举破敌。胡人虽骁勇善战，但稍逊谋略，往往能劫掠到物资便会收兵，他们所求，也不过生存而已。
　　然今时不同往日，胡人中有异族突起，黑红宽袍，头戴鸟羽，满脸油彩，战起则烟雾旁生，漫天血蝠汹涌如海，击之难死，死而复生，不惧金火，源源不绝。定北侯军陷入苦战，靠着人数优势强守边城，可血肉之躯，无论如何也敌不过无中生有的邪物，小侯爷数次拼着性命不要想要斩杀施展邪术之人均未得手，反而空赚个遍体鳞伤，数回生死攸关，均险之又险地避过。
　　边关腥风血雨，洛阳城中却是又一年姚黄魏紫次第开。白家氏对着小侯爷去年亲手帮她移植来的结香，默默无言。她是知道前方战事吃紧的，可她手无缚鸡之力，又毁了容貌，能做的，也只是日日祈祷，夜夜辗转，寝食难安。
　　结香又开了。她终得一天早眠。午夜时分，梦境如真，她来到战场看到血蝠肆虐，而小侯爷浑身浴血摇摇欲坠却力有所不逮，而她自始至终是一个旁观者。噩梦醒来，泪满衣襟，白氏警觉地发现床上站了一位鹤发童颜的老者。
　　老者言说，此为梦中之梦，并非凡尘，也是凡尘。他为秘境守护者，栖身庭前结香多年，因得到白氏多年悉心照料，又在大火之夜不离不弃，以至于容颜毁却，今修成正果，特来相助。
　　小侯爷所遇乃是殷商时期盛极一时的‘鬼方’族人，‘鬼方’祭祀巫术之强，绝非凡人能敌。万物生死有道，当朝对胡夷欺压太过触怒天罚，‘鬼方’祭祀才现身沙场，以助胡人。你所梦情景，不待几日便会成真，小侯爷此番是替真龙天子遭受天谴，命不久矣。吾有一法，可让‘鬼方’大祭司陷入沉睡，缠缚梦中，暂救小侯爷一回。
　　白家氏闻言一跪，愿为奴为婢，只求仙人救夫君一命，他日无常勾魂，红莲地狱，绝无怨言。
　　道人扶起白氏，沉吟许久。他叹道，此种代价，肉身毫无痛苦，只需入睡即可，却比之十八层炼狱有过之无不及，恩人情深义重，令人敬佩，希望不要后悔才是。
　　白氏慷慨决然，虽死不辞。

　　三日后，小侯爷夫人卧榻不起，长睡不醒之事传遍大街小巷。‘当归堂’主人亲自来看过，也仰天长叹，只说天意，此病非病故不得医。同一时间，战场上行巫的‘鬼方’大祭司骤然倒地，竟也是沉沉昏睡，漫天血蝠散去，小侯爷侥幸活命，借着衰兵之势反败为胜。
　　‘鬼方’大祭司虽倒，但其他几位族人也能施展巫术，只是不似大祭司那般凌厉，胡人与定北侯军再次陷入僵局，一年后两方均疲惫不堪，议和而终。
　　再次班师回朝，小侯爷仍旧风光无限，但当他得知白氏得了怪病之时放佛知道了写什么一样，居然从‘惊雷’上坠了下来。他状若疯狂，发足狂奔回侯府，望着病榻之上着淡黄水袂的妻子，潸然泪下。
　　入夜，结香清味随风而来，老道再现。小侯爷视之如救命稻草，拼命给老道磕头，片刻便额头殷红，血流如注。老道以神术定住小侯爷，将此间关窍悉数讲出。白氏愿用长睡不醒，以梦为锁，将‘鬼方’大祭司困于秘境之中，她一日不醒，梦中一切便被困住一日，她一年不醒，便能困一年。
　　她是留了书信的。
　　愿用一生梦，换君天地行。昨夜结香怨，试比牡丹情。

　　一方惊堂木响，众人早已不觉泪流满面。有人大声质问，为何小侯爷脱险回朝，不请道人让白家姑娘醒来，好成全这伉俪情深呢？
　　答曰：非不叫醒，是喊不醒。白家氏至死都在沉睡，她生怕一醒小侯爷就有危险，时光飞逝，物是人非，唯有当初睡前之愿，经久不变，神鬼所不及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