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与沉沦》周鲁晓华

20、辞职 T

　　距公司不过一幢楼的餐厅，梁夷许在被人挖墙脚。对方开出的条件极其诱人。薪水，奖金，福利都很丰厚。
　　骑风科技有限公司在业内说不上有多大名气，它由某热衷游戏的富二代公子哥于去年创办，主要做国外手游在国内的代理。它的竞争力来自于富二代背后的富一代以及天文数字般的万贯家财。这代表这家公司绝不缺钱，也代表着发达的科技，高素质的人才，以及无数富有创意的想法。几个月前骑风科技曾委托过公司开发一个游戏，梁夷许接触过他们。
　　骑风科技有意扩张业务，因此四处寻找人才。梁夷许是一支潜力股，很被他们看好。
　　现实有多么残酷，只有双脚都踏进社会这条河水的人才明白。
　　被老总要求做与本职工作无关的事，心里不是没有过彷徨的。他一个市场部的，做的大部分是公关部的工作。不少次在茶水间的门外，听到里面的人偷偷议论过自己。那一刻他才知道，每天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同事，两面三刀，能说出那么不堪入耳的话来。
　　即使不是才高八斗，他对自己的能力还是有信心的。可惜一身才华无处施展，如同被折断翅膀的鹰，失去了翱翔高空的机会，只因从未起飞过。
　　梁夷许不想再在老太婆手下工作（老总似乎忘掉了许下的承诺），不想再领微薄的薪水，不想再和数字打交道，不想再因为应酬的事情和颜明烨争吵……他又没有卖身给公司，凭什么给他们当牛做马呢。或许骑风是个很好的机会，让他摆脱这份工作。
　　虽然，刹那间他也有过疑惑，对方是如何火眼金晴挑中自己的呢？从工作内容上说，他的工作在后期成果并不能显现出来；而与骑风科技的接触，他也不过是招待过他们的一批合作员工罢了。
　　对面的人似乎猜到了他的想法：“梁先生，贵公司是老牌公司，各方面都已定型，想必升职或者在工作上做出突破都很难。而骑风科技正在成长中，你可以在这个平台上充分地发挥自己的才能，而且会有很大的上升空间。”
　　梁夷许很想一口答应下来，不过他说：“感谢你们对我的赏识。不过我希望有几天时间考虑一下，而不是鲁莽地做出决定。”
　　“三天好吗？最好能尽快决定下来。”对方递给梁夷许一份文件，“这是合同。梁先生可以带回去看看。”
　　梁夷许目送那人离开，对自己的慎重很满意。吃过午饭回公司，几个同事同他打招呼。偏偏坏话说得最多的人，招呼梁夷许也最勤快。梁夷许暗下决心，跳槽吧。
　　回到家，梁夷许就同颜明烨商量这事。因为回忆起从前的希冀，对未来的展望，在公司的生活立时一分一秒都无法忍受起来。颜明烨对他的工作积怨已久，当然举双手赞成。两人一拍即合，梁夷许辞职的决心顿时无比坚定，立时就要签合同。
　　合同上要求三年内不得离职，让梁夷许犹豫了会。不过他反正都留在B市，骑风的工作想必是会一直做下去的，三年的期限并不要紧。而且奇峰科技这样做也情有可原，任哪个公司都不希望自己的员工经常流动吧。
　　颜明烨想，他还是太嫩了，竟还认为世界会照着他的期望在旋转。或许，非得撞过一次头破血流，他才会吸取教训吧。何其有幸，在梁夷许没被污染前遇到他，存留他美好的模样；何其有幸，自己能够亲手保留下这一份天真。
　　辞职并不像梁夷许想的那么简单，只要递交辞呈就行了。老总扣着辞职书不同意，提出优厚的条件希望梁夷许回心转意，但梁夷许铁了心不回公司。要处理的最麻烦的事是电视广告，和其他拍摄好但还没来得及投放市场的广告的相关事项。因此，他虽然递交了辞职书，还不能完全抽身离去。不过骑风科技表示会代表梁夷许负责这件事。
　　辞职的事拖了一天又一天，不知为何竟打起官司了。梁毓敏知道后狠狠地骂了梁夷许一顿，怪他不和自己讲就辞职。梁毓敏和梁夷许基本每两天就要通一次电话，不过梁夷许出于要自己做决定的心思，就没把辞职的决定告诉梁毓敏，想等进了新公司再说。官司的事情却闹得梁毓敏都知道了。不过木已成舟，梁毓敏除了骂一顿，也做不了别的。
　　虽然梁夷许没有参与官司，不用直接面对老总，可每次谈判结果出来，他都要积极地询问，然后经历一番大起大落。反复几次，梁夷许对自己草率的辞职决定有了几分后悔，现在骑虎难下。同时对原来的公司也是深恶痛绝。
　　大概一个月后，骑风科技和公司协商出了结果。人可以走，但必须再等三个月才能进新公司。因为广告投放时间签订了半年，再过三个月才会停止播放。梁夷许作为公司形象代言人，之前就广告签过约，此时跳槽进另外的公司显然对公司利益有损害，梁夷许是要负责的。
　　最后梁夷许欣喜地被告知，他有了为期三个月的长假。过了这三个月，他就可以进新公司了。这段时间，他可以在家里做准备工作，了解了解骑风科技的业务。他在骑风的工作内容会与之前公司的大不相同，因此骑风会送工作材料来，让梁夷许西安练习一些技能，学会使用必备的软件。
　　幸亏骑风科技对梁夷许的辞职比较上心，这事否则不定会拖到猴年马月。梁夷许对骑风都有点感恩戴德了。但在某次和梁毓敏、陈翰微的聊天中，梁夷许隐隐地感觉到，这件事中，还是骑风获利最大。公司走了有力的员工，梁夷许的名声有了负面的评价。只有骑风因为这官司在业内出了名，挖人也更容易了，能全心全力为职工打官司的公司还真没几家。
　　无奸不商嘛，夷许你不要太相信别人。颜明烨说。
　　梁夷许喝着桃浆说，嗯嗯。只有你们是真的对我好。
　　桃浆不是贵重的东西，在B市却买不到。颜明烨派人到桃子种植基地，向桃农买了他们储藏的桃浆。深深浅浅琥珀色的桃浆有着清新的异香，口感独特，梁夷许喝了一个夏天。
　　这段时间梁夷许胃口不好，又没事情做来消耗精力，经常早饭、午饭不吃，就等着颜明烨回来吃晚饭。郑嫂看不过他这么折腾自己的胃，变着法做好吃的点心。奶油蛋糕卷、奶冻、慕斯蛋糕、椰奶糕、西米糕、马卡龙、布丁、舒芙里、乳酪蛋糕、提拉米苏、布朗尼……郑嫂中西点心全通，手艺一绝。
　　梁夷许好奇地问郑嫂一个月工资多少，这手艺媲美专业点心师啊！在这里岂不委屈。
　　“干脆我给你们家当男保姆算了。这么高的工资居然没进我的口袋。”梁夷许颓丧说地说。
　　颜明烨为难地说：“你能收拾屋子打发三餐，我就让郑嫂回宅子里，给你开更高的工资。怎么样？”
　　梁夷许扒下一口饭，想了想说。“我没郑嫂那么好的手艺，郑嫂要是走了，我就吃不到这么好的饭菜了。”一顿饭吃到冷掉，梁夷许也没吃多少。颜明烨见他食欲不振的样子也没了胃口。
　　“外面落雨了！“梁夷许放下饭碗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淅淅沥沥的雨。
　　落雨是W市的方言，梁夷许是用普通话念出来的。颜明烨想，落雪落梅，居然还有落雨，真是言有尽而意无穷。
　　吃过饭时间尚早，他们去了三楼的琴房。木质地板上一架钢琴靠在内墙旁，窗边铺着一块羊毛毯，躺在那儿看向窗外就是深沉的夜色。看久了就如同置身雨幕中，苍穹下。
　　梁夷许趴在颜明烨的腿上说：“明烨，我是不是不该辞职啊。辞了职才带来这么多的麻烦。”
　　颜明烨抚把玩着梁夷许的手，手指白皙纤长，手背顺滑洁白，轻轻松松就圈住那带着银镯子的手腕。“如果你当初没有自作主张去拍广告，就不会有这些麻烦了。麻烦就在那里，和辞职不辞职无关，只是暴露时间迟早的问题。”
　　梁夷许翻身躺在地上，陷入柔软的羊毛中。想了想说：“好吧，你说的有理。以后遇到事情我一定要多和你商量。”
　　他旁边的颜明烨手盘腿而坐，抬头望着夜空。“别想了，已经过去了。”
　　梁夷许把双手垫在脑后，对着窗外说：“等我老了。我要去山里买一间房子，冬天足不出户。眼看着满山的翠色被冰雪一点点覆盖，变成冰窟。我在房间里烤火，等雪慢慢融化，就穿着笨重的大衣去林子里散步。路上也许会捡到冰冻的小鸟。然后提起它，唱着歌回家。”
　　“我小时候也这样想过。”颜明烨说。
　　“后来呢？”梁夷许喃喃地问。
　　“后来？”颜明烨抚摸着他的头发说，“后来就长大了。”
　　雨声哗啦，在喧闹而独特的静谧中梁夷许的心事渐渐远寂，沉沉睡去。颜明烨取来一床毯子，盖住他露在衣服外冰冷的手脚。
　　雨声渐渐大起来，噼里啪啦打在玻璃上，流下一道道水痕，像是谁的眼泪。
　　自在飞花轻似梦，无边丝雨细如愁。
　　春意阑珊，罗衾不耐五更寒。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
　　雨落到玻璃上溅起一片片白色水雾，模糊了窗外万家灯火。风一程水一程，夜深千帐灯。
　　薄黑的夜色潜入了房间内，一躺一坐的两人，一睡一醒。一点一滴的雨声响到了天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