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与沉沦》周鲁晓华

2、重逢 B

　　“教官！”
　　颜明烨低头看去，台阶下一个青年正笑着和自己打招呼。那带笑的脸庞清新张扬，像是开在夏季大朵大朵的重瓣广玉兰花。这相遇属于纯粹的意外，先是让台阶下的那人凝神思考，随即扬起了嘴角，反应格外纯粹自然。
　　他愣了一下，手机正在通话，对方叽叽咕咕说着话，像是被扰乱的电波。他有些晃神，一时间不知该做什么。停顿一下，他对下方的人回笑，对通话的人说：“突然有事，晚上再聊。”迈脚向下走去，原本就出于抬脚的状态，结果就踩空了。眼看就要摔倒，台阶下的人跑上来，两手稳住他的肩，颜明烨堪堪站稳。来不及平复惊悸，两人视线相对，都笑了。
　　“小王子。”青年的名字只留一个模糊的印象，这个外号他却记得特别清楚。
　　梁夷许无奈地说：“外号的存在是有道理的，果然比名字让人记忆深刻啊。我叫梁夷许，教官。”
　　一个女音打断了二人：“夷许，我们换个地方吧，在这里挡住人家路了。”
　　颜明烨这才注意到这个女生，想是跟着梁夷许的。他和梁夷许从侧边往下走，身后的几个人赶紧下去。
　　女孩搂过梁夷许的脖子，主动介绍自己：“你好，我是梁夷许的女朋友，章佳柳。”那边的梁夷许身子一闪躲开她的手，对章佳柳，也对颜明烨说：“你不是。”
　　章佳柳纠缠他一路，好不容易到了路上，天降煞星，打断了她的好事，本来是气恼的，但煞星是个大帅哥，她就不能不假以辞色了。她拿出大方的态度来，却被梁夷许不留情面地说破，脸红成猴子屁股，偷偷掐了掐梁夷许的手。
　　梁夷许嘶嘶地拔回手，微微往颜明烨这边靠了靠。颜明烨不动神色地，笑着观察这对小情侣，拍了拍梁夷许的肩膀，颇有长辈风范。梁夷许被颜明烨一拍，灵机一动说：“教官，好久不见，我请你吃个饭吧。”
　　“好啊，却之不恭。”眼角的余光看到梁夷许的手臂又遭殃了，颜明烨顿时有点不舒坦，笑说，“夷许，你的朋友呢？”
　　“她不去！”梁夷许的话刚落下，就被章佳柳压过，“我也去！”章佳柳摇晃着他小声撒娇，“你明明答应了我，怎么可以出尔反尔！”
　　“是你跑到公司门口堵我，不让我走。”梁夷许瘪嘴，不高兴了。私人原因，他在章佳柳面前总是很羞涩的，每次见她都想把自己埋到地下。有刚认回的教官在旁，他的胆气壮了些，“我们三年前就分手了，我要和教官吃饭去，你就别跟来了。”
　　“你去吧，你去吧。”顺手拦下路边经过的的士，不顾她的反抗，给她推进去，转身就走向颜明烨。车内的章佳柳气愤地拿包砸车窗，对前头回顾的司机骂道：“看什么看。”
　　“解决好了？”颜明烨挑眉问道。
　　“别管她了。我们找个地方吃饭吧。”梁夷许摆明了不想多谈，神色烦躁。
　　颜明烨包容地笑了笑，摸摸他的头发：“你来定地方，我刚回国，对这里都生疏了。”
　　“我们吃海鲜吧！”梁夷许歪头看他，两人的脸离得很近，颜明烨呼吸顿了顿，不自然地点点头。
　　海鲜酒楼内的包间，小巧精致。两人对面盘腿而坐，四房矮桌的中间摆着薄荷盆栽，散发着淡淡的清香。
　　颜明烨细细地审视着他的脸，他的身体，像家长见到回家的孩子，满意又有些微落寞说：“你长大了。”身体的骨架拔高，脸部成年男子的分明轮廓取代了少年时代的婴儿肥，明明一样的人，有了不同的味道。
　　“当然。”梁夷许听着怪，不在乎地炫耀：“更好看了嘛，我有肌肉啦。教官也变了，可我还是一眼认出你了。教官。”
　　“叫我名字就好。”颜明烨听他一声声的“教官”，虽然是别样的亲密，但也生疏，好像切断了另一种可能的关系。不如趁着互相熟悉的时候，就先打开那条路。
　　梁夷许也别扭。不过他早忘了教官的名字，在军训的时候，他也机会叫的，所以脱口而出的是“教官”。喊“教官”的时候他感觉自己还是四年前的男孩，浓浓的学生气，而非成熟的青年。
　　“哦。”梁夷许镇定又尴尬地回答。
　　颜明烨和他寒暄的语气熟稔：“你已经毕业了吧。在哪儿工作？”
　　梁夷许骄傲地说：“在一家游戏公司市场部做事。不久前实习转正了。”
　　“挺好的。”颜明烨看他的眼神总是在那盘造型漂亮的大闸蟹上打转，一瞬又绕开，想他大概是想吃又怕麻烦，干脆把大闸蟹端到自己面前来，拿起工具开始处理。
　　“那你呢？”梁夷许吃惊地接过蟹壳，澄红的蟹膏散发着诱人的香味，“谢谢。”这家的大闸蟹从东南沿海城市运过来，膏肥肉美，远近闻名。他不耐烦吃，只好放着，颜明烨体贴，他高兴极了，仅有的那分生疏感也没了。梁夷许流着口水看着他剪开蟹鳌，剔出蟹肉盛在蟹壳里，大口端着吃了，假意说，“别光顾着我，你也吃。”
　　“不客气。”颜明烨温和地笑了笑，“最近我在B市工作。你可以来找我的。”
　　梁夷许疑惑：“军队里可以随便进出吗？”
　　“有我在就可以。”颜明烨把虾仁也递给梁夷许。那只虾去头去尾，除掉鲜红的壳，香嫩的肉蘸着酱，令人食指大动。
　　梁夷许只好招呼他：“你也吃呀。不用管我了。”颜明烨几乎没吃东西，忙着挑蟹肉，剥虾，成果都留给了自己，很有风度，就是饿了自己。
　　吃着他剥的虾，翻出了前尘往事。“军训结束之后，我有在□□上联系你，你怎么都不回？”“那时候我已经去国外了吧。我不常上□□的。”当时他是为了梁夷许特地申请了□□号，他压根没上过，没想到梁夷许不给他打电话，选择用□□联系。
　　“啊！你不是军人吗？怎么会去国外？”杏仁眼张得大大的，灯光闪烁在他眸里。
　　“那年给你们军训只是一个暑假实践。那年我才考上G大，还没入学，家里的长辈见我闲着没事，让我去锻炼锻炼。”看着对方充满求知欲的眼睛，颜明烨心情很好地说：“临时学了几招，走正步，齐步，跑步什么的，教你们绰绰有余。”他是军人家庭出身，军人的威严耳濡目染。而且跑步，齐步，正步等简单的动作学起来更是简单，一般的士兵恐怕都没有他做得赏心悦目。
　　“靠！哎，那你当时才18吧。原来传说是真的啊！”当时消息灵通的同学得到消息，最帅的那个教官跟他们一般大，那些女生都传疯了。
　　“是呀。”梁夷许满足的八卦神情，让颜明烨心情大好，“一道的军官里有好几个跟我同岁的。也有些人初中就参军了，十八岁很寻常。不过，你们怎么知道的。”
　　“天下的学生对老师，下属对上司大概有一样浓烈的好奇心、探究欲吧。”梁夷许笑了笑。他是不关心，可周围的女同学在讨论时，耳朵捂住了也没用。
　　“教官里有几个色眯眯的。几个漂亮的女学生问一问，他们就跟被打了吐真剂似的，一股脑地就说出来了。我记得，嗯……军训检阅，我坐在队伍后面，校长，旅长在台上讲话时，有女同学和团长控诉另一个教官欺骗她的事。我到现在还记得。哈哈哈。”
　　“说了什么？颜明烨饶有兴趣地问。
　　“她要来那个娃娃脸教官的电话，对他表白了。那个教官在电话里同意了。女的第二天去找他，结果他死不认账，还说那天自己在买啤酒，是跟营业员说‘好啊’。女的气得直哭，团长手搭在她腰上，还给她擦眼泪呢。一看就知道在揩油。都不是好人！”
　　梁夷许说的斩钉截铁，颜明烨忙说;“年轻男人血气方刚，却成天被关在军营里，接触不到女人，有些可能，嗯……”他想了想措辞“不正经，你不要一叶障目，一棒子把全部人打死。”
　　“我知道。一颗老鼠屎坏了一锅粥。”梁夷许嚼着菜，撇了撇嘴。
　　颜明烨叹气，他还是没有明白自己的意思。这锅粥没有坏啊。
　　结账的时候，梁夷许拦下颜明烨，只记得他说过不要喊“教官”，脱口而出就是：“哎哎，那谁，我来买单吧。”
　　“颜明烨，我的名字。”颜明烨好脾气，并没有表现出责怪的意思，梁夷许脸还是瞬间红得像刚吃过的大虾。
　　“那就你来吧。我们来日方长。”颜明烨收回钱包，轻轻地笑道。
　　两盏灯笼高挂在屋檐下，幽昧的红色灯光轻轻飘动着。
　　和颜明烨在店门口告别，梁夷许就上了出租车。
　　苹果新出的iPhone5在指尖灵活转动着，颜明烨愉快地打电话叫司机开车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