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山如有幸》莱菔酥

21、广播

　　1950年4月8日，农历二月廿二，星期六，香港的夕阳正好。

　　方孟韦从门口信箱里取出一封越洋信件，一看寄信的地址，便兴冲冲地转进房里，递给父亲看：“美国来信了！”

　　一听有信，伯禽和平阳就凑了过来；一边刚洗好碗筷的程小云和叶碧玉也一块过来围着坐下——

　　方步亭和程小云动用了美国的关系，这才得以办理出台证移居香港，与叶碧玉一家住起了对门。数月下来，两家互通有无，亲如一家。平时早午晚三餐，都在一张桌子上吃；而在周六的晚饭，或许是方家的习惯使然，更要开了广播，听着音乐一块进餐。

　　此刻晚饭已经吃好，广播却还没关，放着的正是那首《月圆花好》：

　　浮云散，明月照人来，
　　团圆美满，今朝最……

　　“孝钰这孩子成家了！新郎是个工科的教授！”方步亭看着内容，好生欣喜。众人也都在为她高兴：从1948年起，他们就实在太需要亲人的好消息了！

　　方步亭看完信，随即又将目光投向孟韦，像是要催促什么，嘴里却说道：“不着急，不着急，好女孩很多，一定得是你喜欢的。”

　　方孟韦一时尴尬：“伯禽和平阳也在，爹您好歹留点面子，别总拿我当什么都不懂的娃娃。”

　　“废话！”方步亭摇头，“你再大，在我眼里就还是什么都不懂的娃娃！”

　　若在以前，方孟韦早就不吱声了；可大概是上了大学，在学校里沾染了自由的风气，此刻竟会开着玩笑顶父亲的嘴了：“那您怎么能催一个啥都不懂的娃娃成家，去祸害别家女孩？”

　　方步亭也被孟韦的变化惊到，竟然一时回不上。整间房霎时安静了数秒，只有那广播还在唱：

　　双双对对，恩恩爱爱，
　　这园风儿，向着好花吹……

　　终于，仿佛约好了一般，在那句“柔情蜜意满人间”唱出第一个字的时候，程小云低下头偷笑，叶碧玉也扭过了头。伯禽和平阳可是头一回看到方家爷爷的窘迫样子，想笑却又怕母亲责罚，只得憋在哪里，两人的小肩膀都在发抖。

　　方步亭见他们的样子，也不得不笑着摇头：“是啊，娃娃亲早就不时新了！就像孝钰和你大——”

　　他的表情突然古怪起来。众人也都察觉到了，甚至连小伯禽也大概感觉到了空气的凝滞，只有平阳跑到方步亭身前，双手抱他的膝天真地问：“爷爷，大什么呀？”

　　叶碧玉赶紧拉开平阳：“讲过多少次，大人说话小孩弗好插嘴的！没规矩！”随后转向方步亭，一脸歉疚，“行长，平阳没规矩，您可别往心里去。”

　　“不不不，平阳没做错什么。”方步亭赶紧摆手，“反倒是我那个逆子，让你见笑啦！碧玉啊，也说了多少遍了，我不是什么行长，你就叫我世伯，我们两家早就是一家了！好啦，伯禽，平阳，到爷爷教你们练字的时候啦，来，扶爷爷一把，我们爷仨一块上楼！”

　　两个孩子应声去拉方步亭的手，方步亭一手牵着一个孩子，略略弯着腰去往楼梯。孟韦看着他的背影，一时竟有些出神，直到程小云靠近，他才仿佛解释一般地说：

　　“人说严父慈母，我家也是。以前在美国，在上海，爹对大哥还有我都没这么亲过，总是板着一张脸。心里想得很，脸上也不表现，弄得和大哥十年都没往来，还要崔叔去说合。要是大哥和崔叔能看到这一幕，他俩一定会很安慰。”

　　程小云心有隐痛没有应答，倒是叶碧玉承了话头：“方公子不好这么说的！老崔福薄，我认了，那就是他的命。可你哥哥方大公子是个好人，是个英雄，命好福厚，怎么好和老崔放在一起说！你大哥一定会平平安安，来香港和你们团聚的……”

　　方孟韦心中一痛，笑着说：“对，崔婶你说得对。大哥一向命硬，不怕。承你吉言，一定能团聚的。”

　　此刻广播已变成了新闻：

　　今日，中华民国“吴石案”承办负责人李公资生在《新闻天地》发表长文，详述逮捕□□匪谍吴石，□□匪谍朱湛之等经过始末，誓将台湾岛内潜伏之□□匪谍一网打尽……

　　一时间程小云和方孟韦的眼神都恍惚了。

　　“吴石？难道是那个在国防部任职的吴石中将？”方孟韦倏地醒来，脸上挂着的是难以置信的笑，“他是共产党？！这么高的级别，藏得这么深，竟然被抓住了，怎么可能？！”

　　随即他转身就要出门，被程小云拦下：“天就快黑了，你要去哪里？”

　　方孟韦眼眶已经红了：“我去找《新闻天地》……我不相信……”

　　恰在此时，楼上传来伯禽和平阳惊恐的叫声：“爷爷！爷爷！”

　　程小云方孟敖和叶碧玉同时看向楼上书房，心下都是一慌，赶紧跑去楼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