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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4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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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我觉得当时我应该愣住了要有五分钟,面前的人才转过身来。
那是一张我常常在回忆的脸,但是我却发现他比我回忆中的要清晰得多。十年太长,我甚至都觉得他站在我身前有股强烈的陌生感。陌生的就像当年在三叔家那匆匆的一瞥。那时也是在看的他的背影,两相重叠,竟然严丝合缝--他一点都没有变老。
我几乎是扑过去的抱住他,他整个人都被我带的身子往后一顿。那一天开始,我才知道什么叫眼泪夺眶而出,我回过神时,泪水已经控制不住了,然后就变得越来越想哭。
我感觉到胖子他们进来,才从他的肩上抬起头来。用手摸摸他的脸。
就是这一摸,我顿住了。
他看我的眼神还是那么清冷,和十年前几乎一模一样,但是我仍从眸子里读出了一丝丝柔情和愧疚--那是闷油瓶决计不可能有的眼神。
我转而拉起他的手,他的右手食中二指的确比其他的手指长,以至于食中二指的骨节都不明显了。
我的眼神又变得毫无焦点,拿着他的手愣了半天的神,眼泪一滴一滴的流下,表情却一点都没有变化,就像一只会流泪的雕像。
直到面前这个男人叫了我一声,我才回过神,他说:"吴邪。"
他说:"吴邪。"
"吴邪。"
这两个字像是深夜里的惊雷,我全身颤抖起来。看着他陌生的眼睛。这两个字是我无数次梦中的声音,却是我几个小时前刚刚听过的语气。那种深情,不是属于我的闷油瓶的。
我放下他的手,像僵尸一样走到里屋。屋里的桌子上摆着一把黑金刀,我双手撑在桌子上,眼泪再次决堤,我努力喘息然自己冷静下来,可惜我做不到。
那个男人走进来,拽着我的胳膊着急说:"吴邪。"
我一把推开他,怒吼:"走开!"又吼,"你滚!"
胖子进来扶助我,道:"老吴老吴,你冷静点。"
我崩溃的看向黑眼镜,问:"你同意他这么做了?"
黑眼镜苦笑:"我怎么可能。"
那男人急道:"吴邪我……"
"你别用他的声音和我说话!"我低吼,"小花,你为什么……你不知道我受不了吗!啊?你怎么可以……"
我平复一下自己,对他道:"你出去。"
小花道:"我这么做是因为……"
"我知道你因为什么,现在,你先出去……还有你们,都出去。"我坐下来,对他们挥挥手。
胖子看了我一眼,就把黑眼镜和小花都拽了出去。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那把古刀,忽然觉得我的存在很模糊。
这个结果我早就料到了不是吗?十年前我是满怀期待,可从西藏回来,我不就已经知道结果了吗?
为什么真心看到那个人的脸只能出现在别人脸上的人皮面具上,我还是那么崩溃,还是不知道我这些年坚持的到底都是什么。
我抱着那把古刀,好像是落水者抱着一根救命稻草。我开始想这一个人去青铜门前找他,带着电锯什么的,或者直接从山面把云顶天宫的瓢给开了。我摇摇头,知道这是不可能的。
我已经33岁,我不可能再像楞头青一样抛下一切。而且也没有一切可以再抛。
我还要办死齐老五,我还要振兴吴家的产业,因为我是吴家小三爷。
十年了,我不仅是吴邪,还是吴家小三爷。
我终于知道拦在我们之间的是什么,不是云顶天宫,不是十年,而是他的张家当家,我的吴家当家。
我突然产生了一股绝望的感觉,我终于知道这些年我错在哪里了。
那是一开始我就不该奢求的感情。
小花进来时,我目光空灵的抬头看了看他,我道:"我知道你为什么这样。"
小花说:"你不知道。"
我沉默了,看了他一眼,他还是闷油瓶的装束。
小花说:"你不知道……我给你的玉佩呢?怎么不见了?"
我说:"小花,你知道不可能。我不可能把对他的感情嫁接到任何人身上。"
他看了我半天不说话,一会交给我一个青铜器物,道:"这是他给你的本子。"
我看了看,那是一个青铜密码壳,里面是一个本子,我问道:"还有密码?"
小花说:"24个字母,密码两位,但是是连在一起的两个字母,应该不难开,你试试吧。"
我说:"不用试了……"我轻轻拨到WX,密码本开了。
我看了看那个本子,我没有急着打开它。对小花说:"叫胖子和瞎子进来。还有三个小时就去清明雅轩会齐老五,我得和你们商量商量对策。"
小花却没有说话,定定的看着我,一会儿他说:"我这样做,一来是为了帮你忙,毕竟道上人都知道哑巴张的厉害,但却觉得小九爷是个家境破落的少爷。二来……我是想看看,你对我的感情,和你对哑巴张的相比,到底差多少。"
我看着他,没有说话,他站着我坐着,我有一瞬间以为他会俯下身来吻我,但是他没有,他扭头出了门,把胖子和黑眼镜叫了进来。
他们俩进来同时观察了我两下,然后到对面沙发上坐下来。
我叫王盟进来上了两杯茶,对胖子道:"蛇都准备好了吗?"
胖子道:"老子弄了十条蛇,花了二十多万,天真回来你可要给你胖爷报销!"
我碎了一口道:"就认钱,没看小爷我这几天正闹失恋了吗!"
胖子笑道:"嘿,你那点事,在坐的这几位都经历过。多大点事儿。"
我哭笑不得,胖子、黑眼镜、小花,可不在座的几位都经历过失恋呗。
我于是转向黑瞎子,问到:"找到证据了吗?"
他扔出来两打照片,我看了看,其中一打是出入货记录的照片,其中有许多是之前我有印象,却不翼而飞得货。还有一打是一排药柜,里面有一种药。我抬头寻问的看他,他对我道:"这是毒死三爷的那种毒药的解药。"
我道:"还有吗?"
他说:"还有两个人证,应经被秦海婷控制住了。"
我点头,问:"那把黑金刀呢?"
黑眼镜道:"我觉得你用得着。"
我眼神暗了暗,真诚道:"谢谢你了。"
黑眼镜又不正经地笑:"客气。"
晚上八点,正是春节晚会开始的时候,我派黑眼镜去提齐老五,又让胖子去接肖二奎。我和王盟开车直奔清明雅轩。小花带着闷油瓶的人皮面具,又带了五个人开一辆车在我们后面。
清明雅轩门口聚集了吴家所有堂口的伙计。堂主在屋内落座,伙计们就站在外面。这是每一年各个堂口最紧张的时候,效益好的堂口年终吃香的喝辣的不说,效益差的往往都要吃不了兜着走。
但是我这十年基本都是从宽处理,只要不是太过分,我基本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今天不一样了,十年约定已到期,没人再给我的天真买单。
坐在主位以后,我问道:"齐五爷呢?"
何叔在下面道:"齐五爷今天有些头疼,他和阎寡妇都没来。"
我听着,给了站在我身后的小花一个眼神,让他注意着何叔。
周围人随着我的眼神都看向小花,底下有认识闷油瓶的立刻惊呼,一传二二传三,清明雅轩立马骚动起来。何叔意识到了以后,一滴冷汗溜下来。
我一碰茶杯盖,它滚来滚去掉到地上,"嗙呤"一声,茶杯盖摔得粉碎,在清明雅轩显得十分突兀。全场全都安静下来,我幽幽道:"都别闹,等等齐五爷。今年老齐家功不可没,庆功怎么能没有他?"
何叔已经坐不住了。我轻轻道:"何叔,三叔的事情,你知道吗?"
何叔咧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说:"三爷事儿多了,您问哪一件?"
我冷冷地看着他:"别人不知道,你知道的事。"
何叔咽了下口水,说:"小三爷……我……"
我看像后面道:"小哥儿……"
小花应声而动,走到何叔旁,道:"说!"
小花别的我不敢说,演技一等一的好。那杀气扑面而来,别说何叔,就连我都有点发虚。那何叔忙到:"都是齐老五的主意,都是他干的!小小小小三爷!我一把年纪的,怎么和您叫板!您您……"
这时,外面一阵骚动,齐老五气势冲冲的进来,一身睡衣,貌似刚刚被黑瞎子从家里拽出来,一脸戾气的问我:"小三爷!您这是什么意思?我抱病在家,您竟然让瞎子从家里把我拉出来,您这是……"
我打断道:"没有催您的意思,只是我想着去年这一年您给堂口作的贡献最大,所以才想让您来聊聊。"
"小三爷,你这是聊聊的架势?不知道以为您提审呢。"
这时,小花走过来小声说:"胖子和二奎已经解决他外面所有的布置了。"
我心想能抛点狠料了,道:"但是刚刚何叔说我三叔的死和你有关,我想知道对此您怎么解释?"
齐老五愣了一下,怒吼:"这是诬蔑!"说罢走向何叔,小花要拦,我摆手示意不用。齐老五一把揪起何叔的领子道:"你和小三爷说什么了!"
我道:"何叔,你说清楚。"
何叔支支吾吾,我让小花分开他俩,对齐老五道:"我觉得齐五爷也不会这样,不会是何叔狗急跳墙污蔑您了吧?"
齐五爷怒道:"绝对是他毒死的三爷,不然他为啥心虚?龟儿子的。"
何叔有苦说不出,却又不敢出卖齐老五。我冷笑,对小花道:"小哥儿,话以至此,带何叔去那个房间吧,让各位也都见识一下。"
小花带着何叔就走,在小花面前,何叔那点挣扎都是挠痒痒一样的存在。
这时周围又起了一阵骚动,我轻叩桌子,道:"各位,听!"
周围一安静下来,其实所在的那件屋子立刻响起哀嚎:"蛇、蛇--,小三爷!小三爷,这真的是他的主意,放我出去!"
我不理他的哀嚎,问齐老五道:"五爷,您也看到了。骗我就是这个下场。"
齐老五完全被何叔的嚎叫吓愣了。
我道:"齐五爷,西藏那批货,你收了多少?"
齐老五道:"小、小三爷,我完全按着您说的收的,完全没有多吞啊!"
我冷笑:"是吗,把胖子叫来。"
小花发了条短信,不一会儿,胖子就来了,一进来就扯着大嗓门吼道:"这齐老五手下人可真多!胖爷我忙里忙外半天,才和这肖兄弟把周围场子都清了!"又对齐老五说:"哎你就是齐老五吧?你说你真是,这清明雅轩听着就挺清明的一地儿,你布置下这么多打手干嘛啊?啊?多糟心啊。幸亏胖爷我麻溜儿的帮你解决了。"
我笑问:"齐五爷?打手是干什么用的啊?"
齐五爷冷汗一静下来了,这时胖子又说:"幸亏胖爷帮你瞅的仔细,注意到这还有个女人,不然你姘头也让胖爷给整死了。"说着,把阎婶拽了上来。那阎婶已经哭的面目模糊,看见齐五爷还在嘤嘤嘤。齐五爷被胖子气的脸都红了。我心想气人果然还是胖子更厉害些。
我道:"齐五爷,我吴邪再给你一次解释的机会。"说着一抬手,从小花手里接过古刀和那一打照片,又道:"五爷?为什么这些都在你的三仟阁?"
齐老五已经都傻了,支支吾吾半天,最后打了阎婶一巴掌道:"一定一定都是这个女人!"说着向前走两步,完全不管挂在他身上哭得死去活来的阎婶,又道:"小三爷,你相信我,你看……你看这一年,我齐老五做了多少事?您看在这个面子上!您……"
我打断道:"海婷!"
秦海婷应声从屏风后面出来,带着两个低头耷脑的活计。齐老五看着这两个人,就像被雷劈在了原地一样,在那两个伙计把他这些年做了什么一五一十说了以后,齐老五突然爆发出一阵大笑,之后指着我恶狠狠地说:"吴家就应该断子绝孙!我弄死了吴三省怎么了!我还要弄死你!你个抱张家大腿的浪货!活该你三叔被蛇咬死!"
我一趴桌子,怒吼:"胖子把他给我弄进去!"
胖子之前已经被齐老五的丧心病狂吓傻了,这时被我一吼才回过神,连打带踹把他弄到毒舌的屋子。我也走进后面单间,把自己一个人关在里面。
这间屋子,离关着十条蛇的屋子最近,那边传来的叫声,在这里听的要比在大厅还要清楚。
我关好门,像是脱力一样从门后滑到地上,坐了一会儿,在齐老五和阎婶的哀嚎中,从怀里掏出闷油瓶的笔记本,打开了第一页。
我时隔十年,又看见了那种苍劲有力的字体,眼眶立刻热了。
他写:密码是吴邪,你解开了对吗?
我就知道你可以解开。这个本子,是我这十年为唯一你做的一些事了。
后面是什么我只是大概翻了翻,他将这些年他隐藏的秘密,全部都以笔记的形式告诉了我,这与其说是一本笔记,不如说是一场没有听众的演讲,或者是抱着睡熟爱人,在他耳边说的情话。
原来这十年中,他在做着和我一样的事。
我翻到最后一页,几乎窒息。
他写:我早就知道,我不可能出来,这是我最后一次骗你。之前答应你的结局都给你了。
但,用我这一生,骗你这十年的天真无邪,或许是我做的最好的决定。
我在一片哀嚎中,哭着念道:"希望你这一生,都可以天真无邪。"
岁末的烟花在空中爆出火花,照亮我哭泣的脸。
新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