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8、狼和小羊 0 ...
-
大三那一年的12月31日,夏语墨所住的Z市下了一场几十年不曾有过的大雪。
夏语墨家的庭院里积了厚厚的一层雪,庭院门被积雪堵住了,推拉不开,姐弟俩哪里都去不成。似乎就是从那一天起,他们接二连三地听到了有关这一片古老的住宅要面临拆迁的消息。
对夏语墨而言这无疑是个糟糕的消息,因为她喜欢这里。尽管邻里逐渐都搬离了这里,周围大部分人家早已成了来Z市打工的外乡人借住之处,但夏语墨仍固执地期望这一片地方永远都存在,特别是这个庭院,还有仰头看到的星斗,以及可以听见风声的树林。
积雪化去后,姐弟两人去了医院,在爷爷病房里遇到了叔叔一家。
这几年来,夏语墨几乎没有再见过婶婶和夏伶俐。说不清是什么导致了他们再无往来,总之,夏语墨接受了这样的疏离。现在乍一看到夏伶俐,才发现,原来那个胖墩墩的夏伶俐已经长大了啊。她穿着一件黑色的校服大衣,身材高大,脸依旧圆圆的,只是多了一副呆板的厚底眼镜。她的声音也变了,她叫“姐姐、哥哥”的时候,那声音与记忆里的声音已无半点相似之处。
病房一下子变得热闹了,只是爷爷依然没说几句就睡去了。
叔叔开着车将姐弟俩送回了家。一路上,三个孩子挤在了后排,并没有很多话要说。
夏子实坐在中间,他时不时地发表几句无关痛痒的问候,夏伶俐则老老实实地回答——这孩子已经褪去了幼年时的扈气,变得沉静腼腆起来。
“还在学跆拳道么?”
“嗯。”
“那哥哥以后可打不过你了啊。”
“怎么会呢,我学的都是花拳绣腿。”
跟着,叔叔和阿姨都说了些话,车子里变得稍显热闹。
下车后,夏语墨问夏子实怎么知道夏伶俐学跆拳道的事,夏子实一路踢着石子儿说:“我看她在网上晒了些照片嘛。”
“你们有联系?”
“有啊,常聊天啊。”
夏子实见夏语墨不再说话,问她:“怎么了哦?”
“想不明白……”
“想不明白什么?”
“我怎么就和她断了联系呢……”
“你们没联系?”
“唉,你这个傻瓜呀。”
女生世界里的一些奇怪的角落,男生几乎是永远都撞不到的。
很久以后的夏语墨,比此刻更怀疑自己是否是具备了疏离人群和被人群疏离的奇特体质。
果然,关于“拆迁”的传闻确有其事,叔叔也变得蠢蠢欲动起来,他的目的非常明确——想要从中分一杯羹。
比起很多年前他用各种方式与爷爷闹腾,他与姐弟俩的闹腾手段更显直白。
他会带上一帮奇形怪状的男人上门,反客为主地丈量家里每间屋的尺寸。几乎不与姐弟俩说半句话,也不知是姐弟俩在他眼中与动物无异还是他本身已经退化成了动物。
后来几次,那些奇形怪状的男人甚至不在叔叔陪同的情况下就来此处拍照、算计,夏子实举着凳子将他们赶了出去,从此夏家再没有敞着庭院木门的习惯。
有一天,那一对老木门外传来一阵斯文的叩门声,夏语墨开门看到一个陌生的年轻男人站在门外。
“你……你是夏语墨吧?”他声音有些局促。
“嗯,你是?”
“我是谁你还不知道?”他笑了起来。
“不知道。”
“别傻了,让我进去吧。”他变得越发自来熟。
“你谁?”夏语墨把住了门,不安涌上了心头。
“别装傻了。”说着,那男人推了推门。
夏语墨戒备在先,故而早已将门牢牢抵住,此刻见他强闯,忙用力推上了门,插上了门闩。
对方用力叩了几下门,在门外吼道:“装什么装……”夹杂了几句气急败坏的粗话,又狠狠推了推门。
独自在家的夏语墨慌慌张张地冲进了屋,将里屋的门关了起来,直到坐回了电脑前,看到刚才被迫中断了聊天的舟寒在电脑上发来了几句问话,才发觉自己浑身上下都在不住地颤抖。
“墨墨?去哪里了?”
“你能给我打个电话吗?”
电脑屏幕上没了动静,紧接着,手机立刻响了起来。夏语墨接起手机,只听舟寒问道:“怎么了?墨墨?”
“我……”她能感受到自己的声音尚在颤抖,悄悄做了个深呼吸,“刚才有个男人……要闯进来。”
“啊??”手机听筒里的声音一下子变得暴躁不安,“什么男人?墨墨,你现在没事吧?”
此刻的夏语墨,蜷在沙发上,一边留意着屋外一片可怕的死寂,一边把自己的脑袋藏在了头顶的玻璃窗之下。
“我没事,可是……可是我好害怕。”
“墨墨,你听我的,赶紧报警。”
“不要。我不想挂电话。”
“好,不挂不挂,我陪着你。”舟寒一向如此冷静,他问道,“那男人跟你说了什么吗?”
“他……可以叫出我的名字。”
“你从来没有见过他么?”
“没有。他还骂我,说我怎么装着不认识他。”
“还有呢?他有没有说别的什么?”
“没有。”
夏语墨始终压低了声音,不敢多说什么,窗外空无一人的庭院和沉默的木门都变得可怕极了。舟寒见她始终不敢用正常的音量说话,问道:“怎么了,墨墨,难道那家伙没走??”
“不……我不知道。”
“墨墨不要怕,我……”
夏语墨还未听清舟寒说什么,那对木门就传来了“砰砰”的叩门声。夏语墨吓了一跳,手中的手机摔落在了沙发上。
“墨墨,是我!”屋外的声音高喊,原来是夏子实。
夏语墨起身去开门时才发觉双腿早已绵软无力,把夏子实迎进门的时候,她憋住了没有掉泪,只是一把抱住了这个结结实实的大男孩的胳膊,就好像抱住了洪流之中的一根木桩。
夏子实似乎已经知道这桩怪事,他反复询问夏语墨是否受伤等等,一边问,一边轻拍夏语墨的脊背,就好像儿时奶奶哄他们睡觉时一样。
“你猜是谁?”比起别的什么,被惧意包裹的夏语墨只想猜透这个问题。
“还能有谁,肯定是叔叔带来的人!”夏子实说着,落在夏语墨背上的手不由自主地变重了。
“嗯。”夏语墨松开夏子实,跑去关上了庭院门,“你回来前就知道这事?”
“嗯,舟寒给我发了消息,叫我赶紧回家看你。”
“啊?”
“当时我正好下车,立马奔回来了,可吓死我了,他也来不及说是什么事。”
“呀,坏了!”夏语墨一声叫,赶紧冲进了屋里,捡起了手机,电话那头舟寒果然还在。
“墨墨?阿实回来了?”
“是啊是啊,让你担心了吧?”
“嗯,再等不到你回应,我就报警了。”电话那头,舟寒的声音冷静得异常,像是被剥去了一层力道。
夏语墨坐回了沙发,此时心境与先前完全不同,屋外传来夏子实哗哗洗手的声音,廊下的小灯也被他点亮了——他习惯明亮的光线,即便是大白天也要在昏黄的转角或走廊里点灯。
“你怎么给他发的消息呀?”
“哎,虽然某些胆小鬼不准我挂电话,但是聪明的我用电脑就可以搞定这一切啊。”
“我是说——你俩什么时候有的联系?”
“早就有了啊,阿实没跟你说起吗?不管怎么说,家里两个男人总要通个气吧,不然怎么保护你?”
夏语墨一时不知说什么,只觉得刚才备受惊吓却不曾登场的眼泪此刻已然控制不住。
后来,又来过一两个猥琐的陌生男人,夏子实一一给赶跑了。
也是从那个时候起,夏子实变得越发谨慎起来,夜里竟要在老木门前堵上一张木桌,睡前会在夏语墨屋外询问是否已经将门反锁,夏语墨要是在太阳落山后才回家他必然会等在车站……夏子实的一举一动给夏语墨带来安全感的同时,也莫名地增添了恐惧和奇怪的伤感。
那一年他明明是个高三的孩子,明明应该是由别人奉上各种营养品且包办一切的关键时刻,他却承担了如此一个劳心劳力的角色。
夏子实成人仪式那几天,他要随班级在外地过夜两天,就张罗着要夏语墨去外婆家住,夏语墨不愿意,他便又出主意要夏语墨喊朋友来家里住。夏语墨心想着自己过上两个晚上也没什么问题,就否决了夏子实的提议——夏语墨如此“勇敢”恐怕也只是因为她在白天下了这样一个决定吧,并且她从来没有尝过一个人独居的滋味。
夏子实离家后的第一个晚上,确切说只是黄昏,夏语墨就已经躲进自己屋里,连放在屋外的电脑都不敢玩了。老屋子的采光很好,可也意味着一到晚上,没有窗帘的客堂就像是个玻璃罩子,屋中的人在亮处,而周围所有的真实的虚假的都藏在了暗处。
屋外光线渐暗之后,就连门外的一丁半点声响都仿佛被赋予了令人毛骨悚然的邪恶魔力。
夏语墨已然决定明晚去医院过。
她从来不曾才发觉自己如此需要陪伴,直到夏语墨听到了砰砰砰的敲门声和熟悉的嗓音。
门外是邱慕晶响亮的叫唤,夏语墨打开房门奔了出去,刚才可怖的世界一下子变得亮堂了,一切都同以往一样正常了。
她拉开木门,邱慕晶笑盈盈地站在眼前,身后还跟着孙冰月。
“你们怎么来了?”
“啊?什么我们怎么来了?”邱慕晶自说自话地跨过了门槛,“不是夏子实叫我们来的吗?你不知道?”
“他居然……”
邱慕晶乐呵呵地打断夏语墨的话:“你这个弟弟操的心可真够多的,说你一个人在家不安全,要我们来陪你住。”
“他啊……”
“他还说最好让我把孙冰月也叫上,哈哈,阿实这小子,平时不怎么和我们说话,点兵点将的时候倒是点得挺准!”
“嗯……”
未发一言的孙冰月反身将木门栓上了。
邱慕晶又忙不迭地说起了话:“打牌吗?打个通宵怎么样?好久没有通宵了!”
“好啊!”夏语墨爽快地答应了,此时,仿佛邱慕晶说什么都是对的,邱慕晶的声音仿佛成了世上最动听的声音。
大约七八点的时候,夏语墨接到了一个陌生号码的来电,电话那头竟是久违的鲍瘦猴。
“猴子,你不是当兵去了吗?”
“是啊,老子这不是抽空打个电话给你嘛!”鲍瘦猴那张自带笑点的脸仿佛已经出现在夏语墨眼前。
“咦?怎么突然之间想到联系我了?”
“你这话什么意思!你有没有良心啊臭丫头!哥这不是打过来看看你好不好么!”
“我挺好啊,你呢?”
“哎呦,别TM扯我了。今天一个人在家?”
“不是啊,有同学在。”
“我X,阿实这小子诈老子!”
“嗯?”
“发了个消息给老子,叫老子今天晚上替你看门!”
“哈?看门?话说,这号码是你现在用的?”
“是啊,老子部队用的。”
“咦?我都不知道你号码,他怎么知道?”
“老子怎么知道,你没事就行,老子挂了。”立即,听筒里传来了嘟嘟声。
夏语墨扑哧笑出了声,愉快地挂了电话。
后来,夏语墨又与舟寒通了视频,舟寒见她有同学陪也便放心了许多。
又和夏子实通了电话,听他絮絮叨叨地讲了些外地的所见所闻,只字不提他出发前所做的筹备,只是在挂电话前确认了木门是否栓好,叮嘱了夜里睡觉要锁房门。
这一晚,夏语墨根本就无暇玩牌。
夏语墨小时候听爷爷捧着故事书读过一则童话,说是有一只小羊被一头大灰狼威胁说夜里要来吃它,于是它的许多许多好朋友提前在屋里设下了埋伏——门框上、灶台边、地板上等等。夏语墨最爱这则童话,当时说不清什么道理,此刻却似乎找到了解释——原来这是一种妙不可言的安全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