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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如隔三秋 1 ...

  •   两天一夜的旅行过后,夏语墨还未到家就先去了医院——大概是上一次旅行后的可怕记忆已经在她的潜意识里留下了“不要马上回家”的认知。
      她在医院里与神志清醒的爷爷聊了一会儿,提到她此次去的小城时,爷爷难得能够清晰地记起自己年轻时曾途经那里。夏语墨想象爷爷年轻时的模样,如不是爷爷的孙女,恐怕其他人都很难想象眼前这个不能起床的老人也会有叱咤英姿。
      爷爷的说话声变得沙哑了,耷着眼皮沉默的时间变长了,时不时冒出个呼声,忽又把他自己给吵醒,几番之后倒是将疲惫的夏语墨催眠了。夏语墨趴在床沿上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夏语墨听到了叔叔和爷爷的交谈声,她没有马上“醒”过来,只是一动不动地枕在自己的臂弯里。
      “你们都当我老头子傻,其实我都知道。”
      “你知道什么?”叔叔的语气很不以为然,半开玩笑似的,还发出了拍打声音,似是在整理什么。
      “你妈,她先我一步走了,是不是?”
      枕在臂弯里的夏语墨心头一惊,她没想到苦苦隐瞒了良久的谎言在爷爷心里竟一直是个赤裸裸的真相。
      叔叔迟疑了片刻,坦然道:“看来老头子思路还是很清楚的啊。”
      “你别给我搞什么花样。”
      “谁跟你个老头子搞花样了。”叔叔与爷爷拌起嘴来,像是个长不大的毛头小子。
      “等我死了,挫骨扬灰的事你来做,别让两个小孩经手这些。”
      夏语墨听到这里,心头一痛,若是往常她便可以任性地要求爷爷不提这些。
      “知道了,你放心吧,老头子,什么挫骨扬灰,别提这些。”
      “你小子欠他们姐弟两的,要记牢了。”
      叔叔发出一个重重的“啧”声,他一定拧紧了眉头:“你又说这些干嘛呢?”
      “要不是你,姐弟两会没有爸妈吗?”
      “你啊你啊,多少年前的事情了,干嘛还提它!”
      “干嘛,干嘛,”爷爷重复叔叔的话,“我死之前,要再提醒你几遍。”
      “好了,好了,我记得了。”
      “老厂子给你,老房子给两个孩子,你不要跟两个孩子动歪脑筋。”
      “爸!”叔叔放大了嗓门,“你说够了没啊,你也不看看你躺倒之后谁在替你忙前忙后,要是没有我,你连医院都到不了!”
      “是没错,你那天不来,我倒真是不会进医院的。”
      “老头子,你再乱说我就不管你了啊。”
      终于,爷爷不再说什么。
      病房里变得很安静,只有爷爷和叔叔两人沉重的呼吸,以及叔叔的脚在地面上踮动发出的轻响。
      许久的沉默之后,爷爷说道:“你也不容易,好好过日子。”
      “知道了,”叔叔的语气极不耐烦,却也降低了分贝,“你也是啊,好好把剩下的日子过下去。”
      “你要走?”爷爷这样问,此时叔叔那边已经传来了起身的动静,“你别走,等墨墨醒了再走,你把她送回家去睡觉,这里睡不好。”
      “那我可要等到什么时候啊?”叔叔的嗓门又拔高了,“我约了人啊。”
      其实从刚才的某个时间点开始,夏语墨的脑子就已经膨胀得要炸开了,尽管她那样安安静静地趴在臂弯围成的昏暗世界里,却有各样情绪涌上头来,从胸腔沿着脊柱冲到了脖根儿,整个人被这股情绪冲击得几乎要颤抖起来。记忆里,她的父母是在一个雷雨夜里一去不返的,停留在她认知里的前因后果简单得不能再简单。她不知道这一切和眼前这个叔叔有关。身边躺着的这个爷爷也未曾提及。关于父母的死,在长大的她看来甚至就像是一个童话故事一样刻在她幼年的记忆里,只有那样一个经典纯粹的版本,每次回头看去,都已经只是一个牵动不起什么情绪的陈年故事了。
      却没想到,那个陈旧的故事竟与现实世界有了联系,蒙盖在故事上的土尘被吹散后,它似乎又成了一个有生命的故事,且要比过往更加惨烈,令目睹了它两种面目的人难以承受。
      “爷爷,那我就回去睡了。”夏语墨忽然从臂弯之中抬起了脑袋,甚至无意去营造刚睡醒的假象。
      就这样,她跟着叔叔离开了医院,坐上了叔叔的车——同以往一样,她坐在了后排。
      “叔叔……”夏语墨冷冷叫了一声,叔叔却不回应,不知是没有听见还是故意不回,他一直侧头关注着路边人行道上的情况。
      在夏语墨要继续说下去的时候,叔叔自顾自地笑起来,将车往路边靠去,原来他是在冲人行道上的什么人打招呼。
      车刚停稳,就上来了一个个子小小的中年男人,坐在了副驾驶。
      “唉哟,这天真是要热死人啊!”他一上来便满是抱怨,音色与他的身材成正比。
      “是啊,往后几天还要热!”叔叔回应。
      “热就热吧,热死人算啦,反正我们本来就在水生火热之中。”
      “咳,兄弟,你这话说得太绝了,死是死不得的。”叔叔打趣。
      “我们不是主动寻死,是被动等死,你说对吧?”
      两个人因这一句话莫名大笑了一番。
      中年男子又说:“怎么样,苏老板那边有回音了吗?”
      “有是有,什么都不差,就差钱,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是知道,可是我该想的办法都想过了,该做的努力也做了。我就差卖女儿了,你就说句痛快话吧,这女儿我卖还是不卖,就听你的!”中年男人个子小,嗓门尖,音量倒是很大。
      “算了吧,女儿要留着给你养老送终。”
      两人又苦笑一番。
      “哎?你家老头子那边到底还有没有钱啦?”那中年男子问出这一句的时候,显然有些难以启齿,却又是厚着脸皮说了出来。
      叔叔并没有马上回答,沉默片刻之后才回复了他:“没了,那老厂的钱,不都扔进去了吗。”他半句半句地说着。
      “什么老厂不老厂,那是老厂吗?那也就是厂门口一家铺子嘛!”
      “你不要五十步笑百步了,你也没做多大贡献啊。”
      “我能跟你比吗?我爸和你爸,一个老农民,一个老厂长。我说啊,你再到你爸那里想想办法吧。”
      “老头子脾气大,我看是没什么招了。”
      那男人再想要侧过头来说点什么的时候,猛然发现了坐在后排的夏语墨,着实吓了一跳,惊恐地说道:“怎么还有一个人啊,她……她谁啊?”
      “我侄女。”
      “噢……”那男人若有所思,压低了音量,“就上次打狗把你推地上那个?”
      叔叔微一点头。
      “老头子,房子,给姐弟俩?”那男人说话声更轻了,蹦出的几个词似是一番暗语。
      叔叔又一点头。
      那男人不再说话,车子里静了下来。
      不一会儿,叔叔就将车子开到了家边上的大路上,把夏语墨放下了车。
      夏语墨一路都被那中年男人熟悉的嗓音和似曾相识的侧脸堵住了胸口,直到下车才记起,那不是高卷卷的爸爸吗。

      背着双肩包回到家的时候,夏子实果然在家中等着。
      与夏子实一起吃过午饭后,夏语墨留着桌上的碗筷没收拾,垂头丧气地坐在了客堂的门槛上。
      家里的这一道门槛,就好像是属于夏语墨的“充电器”一样,每次倚着门框坐在上面,两脚踏踏实实地踩着水泥台阶,庭院里的阳光洒在这一片,就像是悄悄给身体接上了电源。不过往常她都只在冬天和春天蹲坐在这里,眼下七月的正午,她刚坐一会儿,就被晒得皮肤发疼。
      进屋后,她坐在了竹编的藤椅上,从阳光底下乍一回到阴凉之处,眼前一瞬间明明灭灭眼花缭乱。
      在那片刻的不清晰里,她本能地朝夏子实看过去,看到那个长长的人影在厨房门口忙忙碌碌。十六七岁的他跟大部分男孩一样成日成夜地对电脑游戏着迷。不一样的是总要抽出时间收拾这个收拾那个,担心这个担心那个,恐怕游戏也玩不踏实吧。
      过去的一些偶然间,夏语墨会忽然有意无意地幻想一下有父母陪伴的生活。那样的话,也许儿时临睡前还能听听故事,放学时会有高高的自行车来载自己,每个六一都可以去游乐场玩,考砸的时候还会被批评吧——尽是对别人的生活的复制黏贴,所以幻想了一番之后的夏语墨也并不会觉得有什么酸楚。
      只是此刻想到——若是那样的话,夏子实就可以安安心心地打游戏了吧,又或者偷偷摸摸地遛去网吧玩,他只用担心会不会被一双粗糙的大手揪回家去吧……想到这里才真觉得心酸难受。
      耳中是厨房水池里哗哗的洗碗声响,夏语墨再也坐不住,朝夏子实打了个招呼便往外婆家去了。

      夏语墨在外婆家呆了一下午,她本是要去问一问心里有关父母的那些问题,却因难以名状的奇怪情绪作祟而没有开口。外婆看到她登门时极为诧异,也没多说什么多问什么,只是招呼她在沙发上坐下后递上了许多吃的,又叫夏语墨替她穿了针线,做了些细碎的小活。
      像是每天都见面似的,像是没有隔阂似的。
      临走的时候,外婆没挽留,只是仍旧用塑料饭盒装了几只煎饺要夏语墨带回去给夏子实吃。
      回家后,她收到了舟寒时隔两日的消息。
      当时她正坐在庭院的大躺椅里,仰着脑袋看着被屋瓦圈住的小半片橙红的天空,看奇怪的一大群鸟呼啦啦地飞过去又飞过来。其它人家传来了各式各样又极为雷同的饭菜香气,晚风一吹,夹杂着远处的花香与青草香一起飘过来,恍惚间让她觉得是小学那时候的光景。只是庭院静得吓人,唯有露天的那只水池里滴滴答答传来些水滴声回荡在这四方里,再努力听,才能听见夏子实在里屋敲键盘的声响。
      难得两人不约而同地达成了共识,好好在家歇了这样一个傍晚——竟有种偷来了时光的侥幸心情。
      静下来后,她再回想昨天外地的星空,回想上午爷爷病房里的对话,回想中午叔叔车上的愤懑,回想下午外婆屋里的昏暗和煎饺香气,似乎都是远隔千年的事了。反倒是儿时的触觉、听觉、嗅觉,仿佛一瞬间回到了身体里。
      话说回来,静下来后的她才不得不感谢这一两天行程的忙碌,要不是这样,她恐怕始终都要沉浸在如同此刻的隐隐不安之中——她也曾害怕与舟寒失去联络,却没有体验过像此刻杳无音信之下的不安。与他最长时间的不联系恐怕没有超过24小时这样久,而这样的不安也未必全来自失联的时长,或许还真是那原本似乎不存在什么意义的距离在作祟。
      原来真的是这样,他去了更远的地方,不能与他同时看同一轮月亮的时候,未知的可怕似是被放大了好几倍。直到身处这样的静谧里,夏语墨才忽然发现过去自己随意地揣在兜里的那颗心原来那么小心谨慎,原来时时惦记着这啊那的,原来自己在买着买那,穿这戴那的时候,是一直怀抱着有朝一日给舟寒看到眼里的信念的。
      要是没有那个“有朝一日”怎么办?想想便觉得害怕。
      她总是担心远方的他不好好穿暖吃饱,怕他走路不看路,怕他骑车还超速,甚至担心他演讲的时候卡壳脸红、做实验的时候犯什么小错误、与伙伴去游乐场玩过山车的时候死要面子活活难受……现在她还担心更远的他吃不惯异国他乡的食物,怕他中文说得太溜却学不好外语,眼下最怕的是飞机不能安全抵达,怕糟糕天气,怕恐怖分子……她唯一不担心的是他主动说要离开她的可能,她只是偶尔偶尔在吵架过后担心看不到他那原本显得令人讨厌的“长篇大论”。
      “墨墨,舟寒找你。”夏子实站在了课堂的门前招呼了一声,等夏语墨进屋用电脑的时候,他便躺到了那张躺椅里。
      夏语墨来到电脑前,果真看到有闪烁的图标在催她点开。
      点开后,跳出了舟寒从几千公里之外传来的问候。
      他那边是上午时间,他说他飞了一路非常疲惫,刚才睡了一觉一会儿还想睡,又说有关那里的一切他还得好好摸索一番,现在还极度不能适应,不一会儿便有人约他出门吃饭了。匆忙的聊天结束之前,他还嘱咐夏语墨也许下一次聊天要等上一段时间,因为他还没有将网络彻底搞定。
      总之,他交代了一切,像是做几分钟的报告那般正式,严肃,短促。
      他又一次匆忙消失之后,便又隔了一天才出现。
      至此,夏语墨似乎忽然体验到了所谓“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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