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泡的茶》机智的小胖子

69、回到过去 2

　　挂在陆飞脖子上的夏语墨很重，似乎是没有气力地坠在他身上。陆飞松开抱住了她的手臂，扶住了她，轻轻把她推到了自己的视线里。他看到那张满是眼泪的脸红通通的，伸手替她抹眼泪，触到了她滚烫的皮肤。
　　“咳，你这家伙，每回都得靠哥来驮你。”
　　说着，他一边拉着她的手，一边小心地背对着她半蹲在了她身前。其实他是做好了被脾气倔强的夏语墨拒绝的准备的，甚至被一脚踢开都可以算是情理之中的事，但他却没想到，立刻，就有一个绵软的身体趴到了他背上，没有做好充分准备的他差一点跌下去。
　　等到背起她站稳的时候，他才发现，如今再背着她似乎更轻松了，不知是自己壮了还是她又瘦了。
　　“我带你去医院。”
　　背上的夏语墨没有吭声。
　　舟寒忽然察觉到脖根里灌进了热热的泪水，紧接着，背上的女孩毫不客气地把涕泪蹭在了他的毛衣上。
　　直到下楼后，夏语墨瓮声道：“放我下来吧。”
　　不等舟寒做出反应，她已经跳下了他的背。
　　“哟？又精神了？”
　　夏语墨抹了一把脸上的泪：“不用去医院，我就是从医院来的。”
　　“噢，嗯……”
　　“你怎么回来了？什么时候回来的？”夏语墨还是回到了这些个问题上去。
　　“嗯……跟我爸回来办点事儿，过个春节。上周回来的。”
　　“你还住这里？”
　　“嗯，暂时住这里。”
　　“还走吗？”
　　“走。”
　　夏语墨不再发问，她垂头走着，陆飞看不见她的眼神，只看到红得过分的脸颊。
　　“夏语墨？”陆飞见她走得缓慢，觉得不放心，“要不要我背你？”
　　夏语墨微微摇了摇手，她确实已没有更多气力。
　　后来，陆飞招了一辆出租车把夏语墨送回了家。
　　他到了那个他梦里偶尔会梦见的地方，他记得自己在梦中数次立在了那一对老木门前，不敢敲门，也不敢大声说话，只屏息聆听里面的动静，等里面的人说一句两句。
　　陆飞将夏语墨送进了房中，陪着她说了一会儿话。坐在床上的她似乎又恢复了一半精神，就像个明明困意十足却仍缠着父母要讲故事的孩子一般。大部分时间里都是陆飞在说，夏语墨在听。他说了些这几年自己遇到的趣事，搁在心里的所有问题却一个也没问。
　　后来，孙冰月来了，这是陆飞头一次遇到孙冰月。陆飞见孙冰月一脸拘束，猜测他并非夏语墨男朋友，但还是忍不住在后来向孙冰月证实了个清楚。
　　直到陆飞再一次离开Z市，也没有见过夏语墨的那个男朋友，不过他也并不想见，甚至一问都没有问起。

　　这个不太平的大年初一，对夏语墨而言就像是做梦一般。
　　陆飞他们走后，夏语墨立刻就睡着了。再醒过来时，屋外一片幽蓝，屋里一片漆黑。她听不到屋外的任何动静，甚至不知道此刻几点。但这番寂静，应当是半夜一、两点的样子。她蜷在被窝里，不想动弹，无奈整个人因睡饱了且退烧了而精神了起来，没了困意。
　　她回想这一天，想起严老师，想起陆飞，都觉得那么不真实。
　　猛然间，她才发现自己已有一整天未与舟寒联系，这可算是史无前例的。
　　她伸出手来摸索床头的手机，触到那台冰凉的手机后赶紧将它抓进了被窝。摁亮它后，果然躺着好几条来自舟寒的短信。
　　“墨墨，忙了一天，现在才有空给你发短信，你在干吗呢？”
　　“怎么不回我？是不是吃好吃的喝好喝的，把我都忘了？”
　　“还不理我？在亲戚家串门吗？”
　　“小傻瓜，一定是去陪爷爷了吧？忘带手机了？明天要早点回我信息哦，我先睡了，晚安。”
　　读完短信，手机屏上已蒙上了一层水汽。
　　夏语墨用手指抹去了水汽，再把短信读了一遍。读来读去，也不过是寥寥数字罢了，似乎概括了舟寒一天的忙碌。
　　忙？
　　她想起来，他是忙着给留在Y市过年的苏萌萌做导游。
　　夏语墨忽然觉得鼻头微酸，有些委屈。对第一次陷入恋爱中的她而言，这些情绪都似本能，究竟是对是错都未可知，委屈过后，她仍不明确自己是否该向舟寒问个明白，这是否小题大做？
　　她将手机放回了床边的矮桌上，不料没有放对位置，手机砸在了地板上。
　　忽然，房门前响起了一串渐进的脚步声，紧接着，门被象征性地叩了几下后又被推开了。夏子实把脑袋探了进来：“你醒了？”
　　“你还没睡？”
　　“我打游戏呢。”夏子实揉了揉眼，“好点了吗？要吃点什么吗？”
　　“有什么吃的吗？”
　　“一点粥和小菜，我给你热一下吧。”
　　“好啊，对了现在几点了？”
　　“不知道，大概两三点吧。”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夏子实很少亲昵地唤夏语墨为“墨墨”了，当然，他仍不会叫她“姐姐”，这大概也是他表达成长的一种方式吧。不过，除此之外什么都没变。
　　不一会儿，夏子实拿着一块学校里发的画板进来了，搁在夏语墨腿上，又替她抱来个枕头垫在她背后。然后，将热粥和小菜端到了画板上。
　　他坐在夏语墨床边，像个长者一般关切地看着她，伸出手去用手背贴了贴她的额头，什么也没说——大概是他压根判断不出什么吧。
　　忽然，他又起身去抱了一件大衣来，披在了夏语墨肩上，严严实实地盖住了夏语墨的肩膀和后背。
　　说他长大了，有时候却还是像个孩子，这是一种微妙得无法言说的感受。

　　第二天起床时，夏语墨已是精神抖擞。醒来想起的第一件事是这个城市里有陆飞，就像回到了儿时一般。
　　其实直到陆飞离开Z市，夏语墨也不过见了陆飞一面。这虽然叫她懊恼，不过这懊恼也是后话了，即便时光倒流，她仍是不会去主动找陆飞叙旧的。加之久别重逢时的那一顿哭，她觉得自己更不能去找他了。
　　只是夏语墨奇怪，陆飞怎么也一样毫无动静，羞涩得像个闺阁姑娘，全然没有往日的鲁莽和随性。
　　陆飞离开Z市的前一天，夏语墨被鲍瘦猴约出去玩，听鲍瘦猴故作镇定却又极为执拗的语气，她就猜到，同行的一定有陆飞。
　　“猴子，你有意思吗，陆飞一定也去吧？”
　　“他妈的！被你发现了？”
　　“为什么不直说？躲躲藏藏是什么意思啊你。”
　　“我这不是……这不是习惯了嘛，真他妈的，得了，下午车站见。”
　　“哟，今天不开你的垃圾车、洒水车、送货电瓶车了？”
　　“开不了，老子驾照被吊销了，不废话了，墨，下午见啊。”
　　挂了电话后，夏语墨记起下午本与邱慕晶有约，想着不如带她一起去玩，就带着邱慕晶一起赴约了。
　　夏语墨到了约定车站的时候，远远就已经看到陆飞和邱慕晶两人站在了那里，陆飞穿着件银灰色的羽绒服，整个人被罩在里头，一下子又显得像年少时那样瘦弱。两人之间隔开几步的距离，各自静静候着。
　　邱慕晶瞥见夏语墨的时候，径直朝夏语墨跑来，难得没有夸张地大声打招呼。她拦住了夏语墨去路，拉住夏语墨胳膊悄声说：“快看我身后车站那里，那个穿灰色羽绒服的，大帅哥！！”
　　不等夏语墨回答，邱慕晶又红着脸抢话补充：“刚我站他旁边观察好久了，从侧面看，帅得一塌糊涂的，不知道正面怎么样！”
　　“正面啊，一般般吧。”
　　“啊？”
　　“哈哈，不信你去看看吶。”夏语墨一边打趣，一边拉着邱慕晶朝陆飞走去。
　　陆飞发觉余光里有两个女生直直朝他走过来，便不经意侧头看过来，他这一侧脑袋，就叫邱慕晶看清了“全貌”，也不知邱慕晶心里是怎样评价他的正脸的。
　　“夏语墨？！”陆飞着实大吃了一惊，但他不像往日那样总用那副大嗓门表达情绪。
　　夏语墨也没想到陆飞竟不知自己受到了鲍瘦猴的邀请，她原以为陆飞是知道的——他不知，竟让她有些气。夏语墨走到陆飞跟前，抬脚轻轻朝他的运动鞋侧踢了一脚，说道：“好你个陆飞，回来这么多天，也没想过找我玩！”
　　若是以往，陆飞定会从地上蹦起来，极度夸张地抱着脚丫子喊疼，但此刻他只是吃惊地瞪着双眼，片刻后才浮上了笑意：“夏……夏语墨，猴子没跟我说你要来啊。”
　　夏语墨忽然觉得心头微微蒙上了一层灰，她不曾想到陆飞竟会变得这样不有趣。
　　“那你到底准不准我来？”
　　“准……准！咳，这哪用得着我准不准的，我举双手双脚欢迎你呀！”
　　“哼，那你倒是一直都没有来找我。”
　　陆飞抬起胳膊挠头，那厚重的羽绒服摩擦出了“哗哗”声，将他的声音掩去了一半：“我这不是……回到故土，事儿太多了么。”
　　这时，站在夏语墨另一侧的邱慕晶发了话：“墨墨，原来你们认识啊。”
　　夏语墨这才想到为陆飞和邱慕晶作了介绍。
　　三人静静在车站候了许久，鲍瘦猴终于姗姗来迟，没想到他还携了女友，此行变成了奇奇怪怪的五人组合。
　　五个人一起逛了庙会，买了些吃的喝的。叫夏语墨意外的是，陆飞竟买了些福字和春联，这倒不像是他的风格。
　　晚上，几人在小餐馆里吃了饭。围桌而坐的时候，陆飞最先坐定，邱慕晶与陆飞一路畅聊，此时早已与他混熟，便毫不客气地坐在了陆飞身畔。
　　鲍瘦猴见状，大咧咧地喊道：“你你你，坐一边去，把位子让给我家夏语墨！”
　　邱慕晶被呛得脸红，幸好有夏语墨及时解围才不显得那么难堪。
　　吃饭时，邱慕晶又问了陆飞许多问题，有的被夏语墨听在耳中，有的没有听清。此刻，反倒是夏语墨和陆飞像是新识一般。
　　也不知他俩聊到了什么，邱慕晶忽地转过头来看了看夏语墨，对陆飞说着：“我没有男朋友啦，夏语墨才有。”
　　“你没有？”
　　“是啊，我可没多少人追，不像夏语墨，身后跟着一堆呢。”
　　“哦？”陆飞伸长脖子朝夏语墨看过来，“夏语墨还是那么……”
　　陆飞的话接不下去，邱慕晶却抢过了话头：“那么招人！对吧？可惜已经名花有主啦！”
　　坐在桌子那一头的鲍瘦猴一边搂着女友喝酒，一边张着大嘴参与讨论：“有主又怎么样，我家飞子回来了，还有那主什么事儿！”
　　也不知怎么的，从小到大一直号称喜欢夏语墨的鲍瘦猴，竟不知不觉滋生出了一定要陆飞和夏语墨在一起的执念。
　　“你给我闭嘴。”陆飞面含笑意地警告对方。
　　邱慕晶坐在一旁，如判官一般下了定论：“墨墨和那个舟寒嘛，我看是分不开的啦，你这家伙就不要瞎诅咒了！”
　　几人一番胡言乱语的讨论，倒是把夏语墨这个当事人撂在了一旁。
　　“那陆飞你呢？”回到了邱慕晶关心的话题上去，“你有女朋友吗？”
　　陆飞伸出食指挠了挠鼻头：“有啊。”
　　“我就猜你肯定有啦！”
　　他们又有一搭没一搭地说了许久。闲来无趣的夏语墨只顾着埋头吃饭，平常胃口不大的她倒是把自己眼前的饭菜都解决了。
　　回去的路上，他们路过了开放式公园里设的小游乐场，里面有一些经典的游乐器械，鲍瘦猴的女友执意要去，几人便作了停留。那些带着人一顿乱转的器械，夏语墨一直都不怎么敢尝试，所以当他们四人都去购票时，她便留在了一旁帮着看包。
　　终于有了闲暇，她拿出手机查看了一番，与远在南方的舟寒聊了一会儿天。忽然，视线里的地面上出现了一双球鞋，她仰头望去，看见了彩色灯光里陆飞温暖的脸。
　　“你怎么？”
　　“那些小儿科的东西，我没什么兴趣啦。”说着，他一屁股在夏语墨身边坐下了，他那臃肿的羽绒服将夏语墨悄悄挤偏了半寸。
　　“哟，这口气！陆飞还是那个陆飞啊。”
　　“那当然，夏语墨不也还是那个夏语墨嘛。”
　　两人沉默了片刻。夏语墨手中的手机忽然亮了一下，陆飞瞥见了，问道：“咦？还是爷爷给你买的那台手机吧？”
　　“是啊，你怎么知道？你应该是……没见过我的手机的吧？”
　　“这年头谁还用黑白屏的啊，笨蛋。”
　　“别瞧不起黑白屏！”
　　“不敢不敢。”陆飞指了指夏语墨手中那台已经被她摁灭了的手机，问道，“是你男朋友打电话来了？”
　　“不是的，是一条短信。”说着，夏语墨将手机揣进了兜里。
　　“你那个男朋友，人怎么样？”他说此番话时俨然像个家长。
　　“很好啊。”
　　“那就好。嘿嘿，那我可就放心了。”
　　“得了吧你。”
　　“对了，我去看过爷爷了。”
　　“我爷爷？”
　　“嗯，和我爸一起去的。”
　　“哦，谢谢。”
　　“笨蛋，你谢什么。有什么……要我帮忙的吗？”
　　“没有。”
　　“真的没有？”
　　“没有啊。”
　　“有什么麻烦事要告诉哥。”陆飞把头凑向了夏语墨，“告诉你个秘密，哥小时候差点被命名‘陆齐天’。”
　　“陆齐天？”
　　“没错，‘齐天大圣’那个‘齐天’，牛气吧！”
　　“哈哈？”
　　“不知道我爸怎么想的，不过现在觉得我还真有大闹天宫的本事，所以你有什么事都可以告诉哥！”
　　“没有啦。”
　　“哦？那天……你从严老师家里出来，为什么哭？”
　　夏语墨想起那天的自己涕泪纵横，微觉尴尬：“这个……说起来太长了，我现在不想说。”
　　陆飞看着身旁这个低着脑袋的夏语墨，恍然觉得，她如此安静地站在或坐在自己身边仿佛就是昨天的事。
　　“夏语墨，这几年饭量见长啊。”他逗她。
　　“长什么，我本来就没有浪费粮食的习惯。”
　　“哟，你家弟弟最近不替你吃饭了？”
　　“那当然。”
　　“不错不错，夏语墨长大了。”
　　“我看你倒是长胖了很多。”
　　“这不叫胖！”他稍一用力朝夏语墨撞了一下，“这叫结实！”
　　“好吧好吧，结实的陆飞，这两年还算乖吧？”
　　“那可是乖得不得了！我现在是三好学生了，你信吗？”
　　“得了吧你。”
　　“嘿嘿。”陆飞傻笑起来，缩了缩脖子，觉得坐久了脖颈发凉，“你冷吗？”
　　到了冬天，夏语墨是最清楚“冷”是什么感觉的，不过她仍是摇摇头说：“不冷。”
　　尽管她如此逞强，放在她腿上的双手却被陆飞一把抓了过去。陆飞大大的手裹住了她冰凉的手：“你这笨蛋，冷不冷自己还不知道哇，都跟冰块差不多了！”
　　夏语墨忙从陆飞手中抽出了自己的手，缩回了袖管中去。
　　“哎呦你这家伙，”陆飞情不自禁抱怨起来，“怎么还那么封建保守哇！”
　　说着，又将夏语墨的手抢了过去，认真地放在自己的掌心之中紧握了几下。
　　“你看，我手那么烫，你手那么凉，大家中和一下温度，不是挺好么。嘿嘿，我经常做这种不留名的好事！”
　　“哦？”
　　“不信哥的这副好心肠？替女生暖手是我这样的帅哥的分内事！”
　　“呸。”
　　说话间，夏语墨的手一下子暖了起来，偶一动弹，从陆飞手掌之中露出来的一点点皮肤就更觉冰凉，凉得直想要缩回到那双大手中去。
　　忽然，陆飞用指尖在夏语墨的左手掌心里摩挲了两下，惊讶之余满是内疚：“这是……这是……”
　　“哼，没错啊，你‘赐’给我的疤。”
　　“啊……”陆飞猛又抓紧了夏语墨的手，自言自语说了句“他妈的”。
　　“怎么样？要不要下跪赔礼？”
　　“要吗？”他竟没有回呛，反倒问得真诚。
　　“不要啦！太傻子。”
　　“咳！怎么还那么冷啊，这样吧！”他突然一边大声抱怨一边拉开羽绒服的上半截拉链，将夏语墨的贴到了自己的胸口上去。他的一系列动作那样认真诚恳，毫无玩笑戏谑之意，仿佛是真的把自己抬到了一个尽职尽责的他所谓的“哥”的高度上去。
　　夏语墨的手被塞进了陆飞的羽绒服里，隔着单薄的T恤触到了他稳稳的心跳。跟着，夏语墨的坐姿也不得不变得怪异。不过，此刻的她与陆飞之间似又回到了童年，这整个半天，整个节日里，奇怪的，诡异的，让人心寒的距离和生疏，忽然间全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