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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一回 天外飞鸿(1) 又是一年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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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年草长莺飞时。
镜水谷的梅花谢了又开,开了又谢,距那焚谷之日已经五载。竹叶积雪早已化去,鸟雀啁啾声穿环回绕,正是万物苏醒、绿意萌发的好时节。
“沙沙……”
几支竹尖微动,抖落了晨间曦露,随着渐起的微风款款摆动着。露水压着叶脉,沉坠时珠面飞掠过一抹黛色,随即闪耀日光替代其上,终无声垂入泥中刚冒头的笋尖。
荒废许久的黄竹院落中也冒出许多杂草,偶有几点新绿穿杂其中,倒显得这地方没那么颓败了。窗框门楣皆是焦黑色,屋顶墙壁东倒西斜,只余几株梅树还顽强地生息着,但更多的早已化为了土中花泥,不复往日繁盛。而这留下来的梅树也过了花期,只在细弱的枝干上冒出黄绿叶芽。
一名覆飞狐面具的黛衣人从林间突现而来,收了展开为翅的双臂,轻轻地落下了。时间在他眼中似乎没了意义,只有被微风吹皱的一角衣袂显示岁月并未遗弃此间。
缓缓地,他抬起了一肘,手掌停住面具前,终五指压上,将终年不取的面具摘了下来。
入目是一张端正淳厚的脸。眉直如剑,鼻若悬胆,唇泽而丰厚,下巴方正,一对温良黑眸却是含波带水,直让这本该刚若磐石毅如山的面孔柔化了不少,反倒勾勒出一股憨傻敦实的气质。
他只盯着前方屋舍,可又双目无神,不知思虑究竟在何处。不过数个吐息,又将飞狐面具戴上,如来时一般杳无声息地去了。
扬州,来福客栈。
小二刚用布巾擦干净方才一片狼藉的桌面,又瞥见门口来了一行人,连忙将布巾往肩上一甩,笑脸迎了上去。他见这几人腰间别刀,虎背熊腰,脸上一股凶煞之气,自是不敢怠慢,亲热地将人往店里引,嘴上不停地说道:“几位大侠,来来,这里坐。请问是要打尖还是住店啊?不过实不相瞒,店里都住满了,前几日裘盟主广发英雄帖,各路英雄好汉都聚到扬州,一时间那可是人声鼎沸,连我们这种小店都能有幸接待您们这样的大侠,真是让蔽店蓬荜生辉,实在是三生……”
那为首的一个紫面虬髯的大汉不耐烦地一掌拍上桌面,喝道:“少废话,我们只打尖不住店,赶紧拿好酒好菜上来!”
“是是是,您稍等,这就来这就来!”那小二点头哈腰地退下了,如蒙大赦一般溜得比兔子还快。
那大汉左手边的一人说道:“邱大哥,您说那魔头真的会来这武林大会?那么多侠士在那,不是明摆着送死吗?”
邱林饮了一杯桌上放的粗茶,鼻间哼了一声,嗤道:“就你这点见地,还敢叫嚣要和那魔头决一死战?担得上一声‘魔头’,是杀人放火无恶不作,恁的连武林大会都不敢闯?”
右手边那人又附和道:“那是!来了我们就和裘盟主一起杀了他!省得江湖上人心惶惶,不知道啥时下一刀就落到了咱们头上来。”
听了三人这番话,邱林下首那人也凑近了身,伸长脖子,压低声音说道:“你们可听说那魔头来自碧血楼?”见三人兴趣索然,又连忙补道:“这魔头自是为那五年前又重新现世的血箫而来,又有人说他本是‘天涯箫客’沈翠川遗子,专门为了报仇来的!”
邱林不屑地翻了翻眼皮,慢悠悠地开了口:“邹兄,这消息早八百年前不就人尽皆知了,现在还神神秘秘的拿出来说,不嫌闭塞的慌?人家好歹是当年一代大侠的儿子,行事也是光明磊落,杀人从不躲躲藏藏。只不过复仇心切,无论情节轻重将当年参与血箫争夺之人全杀了个精光,也不过问事实与否,但凡有点空穴来风,那人必定见血,这才变成了大祸害。”
“哟呵,‘太原刀侠’邱林邱大侠这怎么倒为那魔头说起话来了?”
邱林听闻是一女子说话,便偏头望去。
那人就坐在他们四人斜前方,戴一白素披纱斗笠,腰间别一蛇皮鞭,侧首一个丫鬟模样的清秀姑娘也气鼓鼓地瞪着他们。
他赶忙一拱手,赔笑道:“在下方才多有得罪,还望长孙姑娘莫要见怪。在下原先在太原当山贼头头,寨中收留过不少孤儿,所以难免觉得那魔头身世可怜,这才……嘿嘿。”
长孙红珠却不饶他,当下又讥笑道:“不过一介山贼草莽还有脸面为那魔头可惜?只要我在街上吆喝一声你夺过那血箫,你就知他可不可怜了!”又扭头对旁边那婢子说道:“绮绣,你且去喊上一喊!让邱大侠尝尝滋味!”
“别别别!姑娘千万别!”邱林心中虽气,但面上还是挂着笑皮,看得桌上剩下三人皆是瞠目结舌。他又说:“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啊!长孙姑娘,在下知你丧父心衰,如今还披麻戴孝地为老人家守着,但别把这祸水往在下身上引啊!令尊夺没夺过血箫,当年那么多人,这可说不准……嘿嘿,你说是不是?”
长孙红珠怒火大盛,抽了腰后的鞭子就要策打过来。鞭尾还未甩中邱林,鞭身却已在空中断成了两节。她惊愕万分,面露惊恐地盯着邱林身后,身躯不可抑止地颤抖起来。
邱林被她奇怪的举动吓得不敢乱动,只觉耳旁拂过一阵寒梅幽风,一只冰凉素手抚上了他的颊侧,下一瞬便被捏住颌骨,看见了脑后正端菜上来的小二,咽了气。
“喀啦——”
小二举着托盘的手一松,装着酒食的瓷盘瓷壶在地上摔了个粉碎。这声脆响让店里其他人方如梦醒,嘶喊着乱作一团,推搡着就要往门口跑。最先踏上门槛那人被突然飞来的门板切上,一只腿飞到了街上,断口处的血喷了一地。他哀嚎着,支撑不稳一下子坐在了地上,立马又被后面涌上的人踩成了肉泥。
“本座的仇人,何时需要你来动手了?”
这声音听着古怪,教人分不出男女老少,竟是用腹腔发出。
那群锤砸着闭合门扉的人绝望地发现根本出不去,会武功的红了眼就要上前厮打,不会武功的就哆哆嗦嗦缩在墙角,更为胆小者甚至都尿了裤子。
长孙红珠受不住压力地一步步后退,她目眦尽裂,牙齿打着颤,举在胸前那半截断鞭荡悠悠的,极为可笑。
她面前之人戴着繁复鎏金面具,青丝飞瀑,两鬓发丝缠过一枚血红玉环,松松垂在脑后,身着白袍广袖,外衫外又加一轻薄绛红纱衣。他闲庭信步般的朝她走来,途中摘了筷筒中的一只竹筷,往空中一抛,指节轻轻一击,那只竹筷竟一连刺过几人喉间,钉入了墙面。操刀杀来的汉子们还就着往前跑的样子,脚一跌,纷纷瘫在了地上。
他这般一筷封喉的伎俩更让众人胆骇。长孙红珠的背脊抵上墙壁,再退无可退。身旁的丫鬟绮绣娇叱一声,竟扑抱上了那魔头,哭着转头对她大喊:“小姐快逃啊!”
长孙红珠骇极,嗓子破了音,眼角也溢出了泪,绝望地喊道:“绮绣!你快回来!”
那魔头抬起了抱在自己身上的女子的下颌,见她泪眼婆娑,幽幽叹道:“真是姐妹情深,叫本座如何忍心。”又以食指指腹侧边接过她腮旁泪珠,拇指一弹,那泪珠竟生生打入长孙红玉左胸。
“小姐——!”
他扶正了绮绣惊愕望去的脸庞,令她看向自己,两指压上她皱起的眉间,慢悠悠地往眉尾抚去,柔声问道:“杀了自己主子的滋味如何?”然后他拉开了绮绣早已使不出力的双臂,又帮她理了理衣袖,说道:“你走罢,本座不杀你。”
“不!你杀了我!我哪里还有脸面活在这世上!”绮绣凄厉地嘶哑着嗓子吼道。
那魔头伸出一掌引向大门,那两片死死封住的门板又笃笃颤动起来,竟被他又用内力控制着撤了开。众人见有路可走皆连滚带爬地跑了,在街上嘶喊着:“魔头来了——!魔头来了——!”
“走罢。”他温言软语地劝道。
绮绣哆嗦着身子,试探性地往门口挪了几步,见他果真只面对正前,不曾往自己这里看来,就大胆地迈开了脚步。
一根竹筷穿胸而出。
绛衣人看着前扑在地的女子,冷声哼道:“可笑。”半分没了之前那般温柔模样。
待到武林盟主裘义渝带了一干人马赶来来福客栈时,只见地上横七竖八倒着的尸体,却不见那魔头的踪影。他气得两腮战战,握紧了拳,指天长啸:
“我裘义渝誓要铲除这逆天魔头!为民除害——!”
唐门。
一名沙青衣色、扎着马尾的青年跪在幽暗大殿上,恭敬地问道:“姥姥也想要那血箫?”
唐家老太年迈的面容已没了当年的青春俏丽,如今是皱纹密布、沟壑丛生。她叹了口气,说道:“自从老朽成了唐家主母以来,唐门是一年不如一年。我们虽靠着贩卖暗器毒药和四处经商维生,但门内弟子的功夫却大不如前。天穹,你束发那年挑选暗卫一事,可还有印象?”
“有。那九名暗卫除却天穹挑中的庚九,皆是武功平平。放在江湖上只能算是高手,却称不上顶尖。若是暗卫功夫便如此,更遑论门下弟子了。”
“唉……”唐家老太满面忧色,“我们需要新的血液了。所以你知道血箫对唐门的意义何如了?”
唐天穹略一沉吟,回道:“姥姥是说……那血箫里有着某种绝世武功秘籍?”
唐姥姥却摇了摇头,说:“这只是江湖谣传,可我们也只能赌上一把了。十九年前那场大战,我们未能夺取血箫,只捡回了沈氏夫妇怀中的婴孩,可这孩子在五年前也不知去向何处。自从血箫重现世间,这五年来我们也派出过不少人手去寻,可都是一无所获。如今却传闻碧血楼兴起,打着复仇的旗号在江湖里为非作歹,老朽疑是当年那孩子并未在大火中殒命,因着某种机缘巧合被人救下,这才能在江湖中兴风作浪!”她语毕,又叹道:“庚九,你出来罢。”
黑暗中应声而出一覆着飞狐面具的黛衣人,一拳撑地,一膝跪地,答道:“属下在。”
“你此番定要跟着天穹一同前去。你与那孩子朝夕相处十四载,想必再过五年,也能认得他的容貌罢?”
庚九眼观鼻,鼻观心,答道:“属下有把握认得。”
“不错!”唐姥姥面上愁云稍霁,吩咐道:“你且将面具除去。”
“恐有违规矩。”
唐姥姥看了跪在一旁,一直朝她眨眼睛使眼色的唐天穹,无奈地说道:“不会。你不必再做暗卫了,从此跟着天穹,当他的贴身侍卫便可。若是那孩子见着了你的容貌,说不定天穹亲近他的机会便多了些许。”
庚九依言除了面具,答道:“是。”
堡中规矩,只有主人才能见所属暗卫真容,虽说庚九被分给了唐天穹,可仍是姥姥手下的人。他之前一直缠着庚九要摘面具,却总是不能得逞,现下才是唐天穹这五年来第一次见他样貌。只见他生得端正淳厚,眉直如剑,鼻若悬胆,唇泽而丰厚,下巴方正,一对含波带水的温良黑眸此刻驯服地半垂,只看着光洁地转。
唐天穹看他完全不是自己喜欢的清秀类型,便失望地看向了唐姥姥,使起了小性子:“那魔头叫什么啊?你们这跟猜谜似的,要我怎么找人啊!”
唐姥姥不理他的胡闹,又问:“从此‘庚九’之位不再属你,告诉老朽,你叫什么?”
“唐雁回。”
方才只因一句话,人生就从暗道转为明路的黛衣青年答完,又回唐天穹道:
“答少主,那人名唤,沈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