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回廊》游刀

11、第十回 烈火焚谷 三月期限至

　　三月期限至。
　　唐怀瑟凌晨便自己驶了轮椅，来到西边竹屋寻自己的大弟子。
　　入了门，阮雁回惊讶地看着出现在屋内的师父，刚要作揖下跪就被虚虚的手势止住了。唐怀瑟近了前，看了一眼还在沉睡的小弟子，脸上闪过一丝不忍，粗糙大手怜爱地搓了搓他因好梦而泛红的双颊。
　　沈茕无意识地蹭了蹭那只温暖的手掌，口中逸出微弱的梦呓：“爹……”
　　唐怀瑟的动作止住，闭眼敛去烦杂心思，二指并成剑诀，点了他的睡穴。
　　“师父？”不解的问话脱口而出。
　　唐怀瑟不答话，只摆了摆手，示意他跟自己出来。
　　来到院中，便听见师父苍老的声音：“回儿，此番一去你师兄弟二人怕是日后永不相见，不如干脆些，就此分道扬镳罢。”
　　“师父！”阮雁回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急急地唤道。
　　唐怀瑟皱起了眉，训斥道：“为师知道你们二人感情甚好，可你师弟向来身体贫弱，你又要在唐家做那不得见光的暗卫，你们二人如何能见！”
　　阮雁回咚的一声双膝跪地，红着眼眶垂首说道：“徒儿不走！”
　　向来没有被徒弟如此忤逆过的唐怀瑟气极，他不知为何到了最后关头，这素来听话的大弟子却犯起了浑，喝道：“孽徒！你当初怎么答应为师的！言而无信，出尔反尔，为师可不记得教过你这些！”
　　“师父当初并未告诉徒儿不能再与师弟相见！”阮雁回也是抵死不从，梗着脖子出言顶撞，骨子里的倔脾气全被引了出来。
　　唐怀瑟怒道：“为师哪知你居然会这么不识大体！你的大好前途与你师弟孰轻孰重，你分辨不出？你让你父母和祖父母的在天之灵情何以堪？真是丢尽了脸！走不走？！”
　　阮雁回内心挣扎得难受，又不愿让祖辈蒙羞，又不愿丢下师弟一人，便抿紧了嘴不发一声。
　　唐怀瑟见他这样，以为他想通了，刚要欣慰的好言好语劝上几句，却听到面前跪着的少年从喉间揉出两字：
　　“……不走。”
　　靠在竹舍旁的扁担颤动着，倏地被人用内力吸附到掌中。唐怀瑟气红了眼，口中骂道：“为师今天就替你爹娘好好教训教训你这个冥顽不灵的混账！”说着便一棍抡上绷得笔直的腹腔。
　　阮雁回梗住了喉咙，硬是咬着牙又说：“不走！”鼓起了全身的力道来承受师父饱含怒气的抽打，竟是一句求饶都不曾发出。他愈是倔强，唐怀瑟手上就愈不留情，听那扁担抽在肉上的闷响就知道此时若是掀开衣服查看，定是青瘀遍身。
　　正在伙房里准备早饭的兰妈看见这幕，急急忙忙扔了手中淘到一半的米盆跑了过来，凄声喊道：“老爷！老爷不要啊！老爷你别打了！”她想拉住唐怀瑟不停挥动的手肘，可立马就被甩了开，又哆哆嗦嗦地爬到阮雁回的身边，拿身体罩住了他，却在毫不迟疑的下一棍打上之前被反过来护住了。
　　“啪！”扁担碰在背脊上立马脆响着断成两截。
　　一蓬血雾从口中喷出。
　　唐怀瑟撤了只剩半段的扁担，糟心地看着兰妈抖着手给额角冒汗的大徒弟拭去唇角血迹。她转过头来哭哭啼啼地问：“这是怎么了啊！老爷您不是一向最疼回儿吗？怎么忍心下这么重的手！”却不料阮雁回别过头拂了她的手，又转身正面对着师父，仍是一副不到黄河心不死的倔模样。
　　“大丈夫出尔反尔！愿意在这谷里像个村夫一样畏缩过活，也不愿意出世干一番事业！你若是不愿，我立马就去杀了你那宝贝师弟！”
　　阮雁回听罢立马抬起了一直低垂的头，难以置信地噔着他。
　　兰妈立马慌了神，急急地抱住了唐怀瑟的双腿，哀求道：“他们都是您的一手带大的徒弟啊！您怎么狠得下心！”复又意识到问题所在，转头对阮雁回劝道：“你这孩子怎么也这么死脑筋！兰妈也不知道你到底要出去干何事，你若是想念你师弟了，何愁逮不着空子来看看他？你放心罢，我会照顾好茕儿的，保管你每次见到他都一样白白净净的！”
　　这番话对阮雁回来说简直是如醍醐灌顶一般，他像是早忘了方才师父如何鞭责他的一样，又投去希冀的目光，见师父只是吹胡子瞪眼地盯着别处，也不出声，知他算是默认了，就朝着地面砰地磕了个响头，可把兰妈吓坏了。
　　“徒儿谢过师父！”
　　“老爷，珠兰带回儿上药去了，您也歇歇火，可别气坏了身子。”
　　兰妈将阮雁回扯了起来，却没想到他一起来就膝盖一软，差点没扶住。她这才看到他双膝都打着颤，将人带进她平日里住的屋子后，掺着坐下了，又不免埋怨起来：“你说你们师兄弟二人别的不学，尽学些老爷的坏脾气。一个又倔又不知道变通，一个成天口是心非不说实话，怎么让兰妈这么不省心！”
　　“嘶——”冰凉的药膏敷上瘀痕，痛得他一抽气。身体正面和侧臂深深浅浅的都是扁担打出来的痕迹，青紫交加的，兰妈见了眼泪又要往下掉。背面那条更是渗出了血珠，看着就疼，更别说挨打的人了。
　　“你说多大个事你怎么就和老爷杠了起来，他那脾气你还不清楚？服个软事后再说不行，非要在他气头上顶撞，活不活该！”
　　将绷带打了个结，兰妈泄气般的一掌拍上了他的后背，直让阮雁回本就痛得没什么血色的脸又白上三分。他闷着嗓子说道：“就这事不行。”
　　兰妈停了手上收拾绷带药罐的活计，纳罕地瞧了他半晌，不置可否地叹道：“去罢去罢，别让老爷等久了，又要训你。”

　　外头白日高挂，这堂内却是阴森森的，连个天井都不设。北墙上从左至右挂了五幅画像，均是唐门历代掌事者。画像前三排高低有序的灵台供奉着唐家直系族人的牌位，两侧各六个烛台幽幽地燃着光。
　　这地方便是唐门训练暗卫的隐庚房前厅，属内三房，由唐家老太直接管理。按家族规矩来说，灵牌前不设席位，只有当家主母或是主公来探，才允许摆上一张座椅，所以此刻明显是隐庚房管事的中年男子便背着手，气势千钧地立在一列九人面前。
　　他名叫唐赐，脸上从右额角到左下颌斜了一道疤，让原本还称得上刚毅的面孔变得像是阴间索命的厉鬼，令人望而生惧。一双眼犀利如鹰，将离自己半尺远的九个负拳而立、昂首挺胸、黛衣裹身的少年扫视了一遍，沉声说道：“你们年纪都在二八上下，同窗时日也有一轮，但若是我发现谁人在未时比试中顾念着手足情谊，刻意放水，可别怪我心狠手辣。”话锋一转，道：“说是如此，但也许谨记点到即止，诸位就算是无缘少主手下，也会被分去各处，日后也是同僚，莫要因今日之事而生出间隙。”
　　他又将视线钉在了面前最左侧的人身上，眯着眼睛说道：“我知你从何处来。我虽未能亲自领教你身手如何，相信由那位大人带出来，也应不会差到哪里去，你可别落了他的颜面。前月庚九殒命，你顶了他的空缺，从此便是‘庚九’，前身往事最好一并忘记，明白？”
　　阮雁回恭敬地答道：“庚九明白。”
　　唐赐满意地点了头，又朗声道：“如今我再旧话重提一遍。你们入了唐家门，便永生都是唐家人。这‘庚’字，上取唐半部，下接一个人字，便是此意。须记得唐家给你们这些孤儿庇身之所，你们也得在暗中把唐家给支撑起来，滴水之恩自当涌泉相报！”
　　九人齐声答：“是！”

　　未时，唐家西边醉竹苑。
　　一名少年一脚搭在另一腿上，困顿地斜卧在竹躺椅里，一边吃着侍婢喂来的橘瓣，一边打着哈欠。眼睛半睁不闭，也不知道究竟是睡是醒。他嚼着嚼着，有气无力地问了句：“你说这几个人，都穿的一样的衣服，戴的一样的面具，连是美是丑都不知道，在我面前打来打去的，有意思吗？”
　　那侍婢掩唇笑道：“少主，这些人里就有您未来的暗卫呢，您可得瞧仔细了。”
　　话音刚落，左手边的圆月拱门门就跑来一个青衣团子，口中欢喜地喊着“天穹哥哥！天穹哥哥！”到了他跟前就往前一扑，稳当当地砸在了少年身上。少年被她砸地岔了气，猛咳了几声，单手就提着她的后颈把她拎了起来，佯怒道：“你这丫头最近油水挺足啊？怎生长得这么胖了，要不是你天穹哥哥平时练武勤奋，身子结实，非得被你砸成肉饼。”
　　“谁说的！我一天到晚都在帮姥姥铲除敌人，可忙了，才没时间吃东西！”唐怜鼻子一皱，从他手里挣了开来，坐在侍婢刚刚又搬来的一只躺椅上，捡了中间方桌上的瓜子磕了起来。
　　唐天穹嗅了嗅鼻子，反驳道：“得了吧，一嘴的东坡肉味。天天就知道吃吃吃，腰比我爹的还粗，胸倒不见长，还想打敌人，别人一拳砸你肚子上都得被弹出去八九十里远。妹妹可真是好武功，不战而屈人之兵。”
　　唐怜将口中的瓜子皮呸地吐了出来，知道自己嘴皮子没他利索也不跟他在这上面争，只笑嘻嘻地说：“哥，你知道我又干了什么妙事吗？”
　　那边青石板地上对打的人又换了一个，对着唐天穹一抱拳，报着名号：“属下庚七！”又与方才胜了的庚六斗了起来。
　　“你又闯什么祸了？”唐天穹这才来了精神，兴致勃勃地问道。
　　唐怜见他好奇，不免得意地卖起了关子：“就是——他们打完了我再告诉你。”
　　“唉呀！”唐天穹被吊起了胃口，见面前两人打来打去的就是分不出一个结果，干脆朗声道：“行了行了别打了，他踏云出岫，你鹞子翻身，他再来个猛虎夺魁，你对游龙戏珠，他最后一招吹雪偃月，行了庚六你输了，撤了撤了。”
　　庚六赧颜，知少主全说中了，便一抱拳就退下了。
　　唐天穹起身，又打了一个哈欠，掰了掰手腕，转了转脚踝，嫌弃地说道：“剩下的直接跟我打，省的你们磨磨唧唧的扰人烦。”
　　“好呀好呀哥哥加油！我就知道哥哥你最厉害了！简直是神龙盖世宝塔镇河妖！”唐怜在一旁挥着粉拳煽风点火。
　　然后平日被姥姥斥责不务正业的唐家少主，第三招一掌推飞了庚七，第七招一脚踹飞了庚八。然后轮到最后一人上前来与自己对战时，他也是漫不经心地将目光堪堪落在那见了一个下午的飞狐面具上，伸手将之前甩到身前的细长马尾撩到了脑后。
　　“少主，得罪了。”阮雁回按礼仪作了揖，便一拳握在腰后，一手成刀竖在颌前约莫十寸处，侧身对他。
　　唐门六合拳，以侧身击打敌手，减少受伤面，又身形诡谲，专取对手后背要害。两人使着同样的路数，知己知彼，拼的可就是经验和内力了。唐天穹与他对过十多招，不免暗自称奇，眼前这人倒比之前那八个草包有点看头，可他气息紊乱，身形比之又不灵活，自己逮住他的破绽也都是被勉强躲过，估摸再接七招，便可分出胜负。
　　阮雁回忍着身前背后的瘀伤，可还是在扭转腾挪之间牵扯到了筋骨，动作比往日要迟钝不少。他知道唐家少主比自己厉害许多，和自己对练也并未使出全力，但想到隐庚房房主就在旁边看着，也不敢留有余力，只任凭冷汗浸透衣衫。
　　“喵——”倏地从墙头大树上蹿来一只灰色杂毛猫，轻盈地点上了阮雁回的头顶，又重重一踩，借力落在了地面上。
　　“糟了！”在躺椅上看得正乐呵的唐怜突然惊叫了起来，连忙喊道：“哥！别打了！停手！停手！”脚下也从椅上一蹦而起，跑到了二人身边。
　　唐天穹不明所以地躲过了庚九斜插他脸侧的一劈，果真停了手。刚想问话却在眼角余光中瞥过一点金芒闪耀，还没来得及反应就一阵头晕目眩，被人拦着腰滚进了院内的灌木丛后。
　　他刚要恼怒地拍掉身上的枯枝烂叶，就见原先站着的地方咚咚咚被钉入了一溜儿袖箭，而护着自己和妹妹滚到攻击死角处的庚九，却软软地摊在地上一动不动了。
　　和着唐赐大喊“有刺客！”的声音和训斥下属的骂声，唐怜慌张地哭了起来，害怕地搂紧了唐天穹的手臂，啜泣道：“那、那只猫的脚上是五筋麻沸散，我本来只是想让它捉弄一下那群木木呆呆的暗卫的，我、我没想到……”
　　唐天穹伸出二指探了探庚九的鼻息，又捋起他的袖子拿过手腕把了脉，皱起眉问道：“你真的只涂了五筋麻沸散？那他怎么晕成这个死猪样，还明显受了内伤？”
　　唐怜一张小脸哭的凶猛，眼泪鼻涕水一块儿往哥哥袖子上抹，哽咽道：“我、我哪儿知道啊……说不定是你打的呢……呜呜呜……”
　　这可着实委屈他了，唐天穹跟庚九打的时候半分内力没用，全使的光秃秃的外家把式。他也觉得奇怪，从灌木丛后面偷偷往外瞅了一眼，发现院里的人都跑去追刺客了，这才放心大胆地一把拉开了庚九的衣襟，满目的白布绷带晃得他有点头晕，赶忙又帮他把衣领拢上了。
　　“哥……呜……你不是只、只喜欢漂亮姐姐吗……呜呜……嘤……怎、怎么连大哥哥的衣服你都、都要扯……呜呜……”
　　唐天穹一把抽回了黏糊得惨不忍睹的衣袖，嫌弃地看她，说道：“我这是看他到底伤在哪了！一个大男人有什么好看的！”见唐怜豆大的眼泪珠子不要钱似的还往下漏，更觉得糟心了，喝道：“哎哟我的姑奶奶，你能不能别哭了！”
　　他将这个蠢头蠢脑、有伤在身还拼了全力跟自己对打的暗卫拖起来背在了自己背上，站起来四周看了看，却发现北面的山林上升起了袅袅白烟，被风吹得歪歪斜斜的，颜色却愈来愈浓了。他也管不了那么多，只颠了颠沉甸甸的背上之人，撵着哭声渐小的唐怜躲回了自己的卧房。

　　沈茕是被越来越稀薄的空气呛醒的。
　　五感回归神志，他便感受到一阵灼人的热意。睁开眼，火舌便舔到了他的鼻尖。他惊叫一声撞开门扉，跌跌撞撞地跑到院中，却不成想院中也到处都是肆虐的火焰。
　　“师兄！师兄！咳咳……”
　　他捂着鼻子想要摒去呛人的焦炭粉末，又因呼吸困难而咳嗽了起来。跑出来时未来得及穿鞋，就赤着一双脚奔波，他推开自己书房的门，只看到一柜子被火焰鼓动着乱飞的书页。呼吸间尽是刺鼻的火油味……
　　哪儿来的火油味？
　　沈茕还欲跑去师父的书房，却在半路碰上了兰妈。他又呛了几声，勉强问道：“咳！咳咳——师父和……咳……和师兄……咳咳！”
　　兰妈领他跑去了去伙房，用一个葫芦瓢舀了水缸里的水一头浇在他的头上，焦急地回答道：“他们一早就走……咳咳！怎的没……咳——没告诉过你？”
　　沈茕只觉得脑中轰然一响，然后一绺沙尘从头顶上泻了下来，“吱呀”一声，房梁就裹挟着火苗砸了下来。他呆滞地不作反应，肩上一痛，就被烧的噼啪作响的梁木压在了地上。
　　那火苗碰在浑身湿透的沈茕身上却没止意，反而烧的更旺，转眼之间就将他围成了一个火人。沈茕尖叫着想要起来，却不料因缺失空气而浑身发软，根本使不出力。他勉力仰起头，五指拼命够着近在咫尺却怎么也抓不着的兰妈衣裙下摆。
　　耳旁隐隐约约听到了水波荡漾的声音。
　　“哗——”
　　又一瓢水淋了下来。
　　“啊——！啊……啊——！啊——！”
　　撕心裂肺的哭喊声似要穿破整个焚谷。
　　声嘶之后，被压在沉重木梁下的火团猛烈地痉挛了几下，再没了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