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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亭中幽坐何所思 你可曾看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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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一会儿轿子到了苏府大门,轿夫停了下来,犹豫向轿内问道:“大人,您是要乘轿进府么?”
贺敛一向随和,过去拜访这些世家大族时都是门口即下轿。但今日有叶离离同行,轿夫自然多此一问。
轿内叶离离刚开口道:“不……”贺敛就出声接道:“不必下轿,让他们开门罢。”
抬上的时候有些颠簸。叶离离坐在轿中,转头笑眯眯地道:“师兄对我也太关照了,我哪里就这么娇惯……”
贺敛修长的手指在名录上轻轻敲了两下,不以为意道:“这便娇惯了?不过是官宦千金该当的礼数罢了。”
叶离离摇了摇头:“师兄你知道我不喜欢被当成官宦千金看的。”
叶离离的身世有些特别,贺敛自然深知。他皱了皱眉,似乎想说什么但又忍住了,最后还是妥协道:“那当成我贺敛的师妹看总可以吧?贺大人在会稽好大的名头,师妹还不能坐轿进苏府?”
叶离离本来也没太过困扰,此时轻声笑道:“那民女多谢贺大人了。”
苏敬之早知道贺敛之妹亦会前来,忙安排了当家的二房儿媳和自己一同前来迎接。苏少夫人明丽爽快,才三十余岁,当家却已有十年。
苏家不愧会稽第一世家,仆侍如云,厅堂纵深。一行人穿过影壁慢慢往后走。苏敬知和贺敛一路寒暄客套,你来我往,好不热闹。
另一边苏少夫人也殷勤问道:“贺姑娘初到寒舍,招待未免不周,姑娘只当自己家里罢。贺姑娘真是天仙似的模样,我们老太太见了一定像自己孙女一样喜欢。”
叶离离听着这段对话有些耳熟,也想不起是那本话本里似乎见过。不过“天仙似的模样”这几个字听着甚是顺耳,她也就回了个极其真心实意的笑容:“少夫人客气了。但我不姓贺,我姓叶。”
苏少夫人忙忙致歉,却也聪明地没有继续寻根究底,转换了话题聊起来。叶离离才恍然悟到大家都以为她是贺敛亲妹妹,所以一个两个直接开口就贺姑娘。这很麻烦啊,以后每次都要解释一遍。叶离离突然不太想再抛头露面了。
苏少夫人明显是谈天的好手,连叶离离这样不惯繁文缛节的人,也在她的殷勤下觉得并不拘束。叶离离时不时答上两句,眼光却暗暗瞄向另一边温雅从容,对答流利的贺敛,心里暗想,应酬往来真是一门功课。师父还常说师兄年轻时清高孤傲,目下无尘,如今的贺大人可不是那样了。
这时旁边堂屋里走出来一个年轻公子,逆光看不太清模样,带着玉冠,环铛绣佩,打扮的极为济楚。他大踏步走过来,微微致礼。苏敬知介绍说:“这是犬子苏慕之。”又转头道:“还不见过贺大人和贺小姐?”
叶离离打量他两眼,穿的真是太像个纨绔了,叶离离对衣裳配饰研究并不多,却也知道他这外裳是水云纹的缎子,一匹百金,那条白玉腰带更是不能再风骚,除此之外居然还在腰上挂了三个香囊。叶离离看了一眼那香囊精湛已极的绣工就默默移开了目光,脑子里缓缓浮现出她未完工的那朵榴花,对自己异常痛心。然而让她惊讶的是,那张脸却是俊秀不凡,眉宇间的英气倒像是叶离离之前在京都见过的最挺秀的羽林郎。这张脸完全抢去了锦衣华服的风头,让人似乎觉得如此纨绔也非他本意一样。叶离离又在心里胡思乱想,长得好看果然容易被原谅。
这里贺敛早开口道:“舍妹姓叶。”
苏敬知露出了和刚才少夫人一样先微惊后迷惑后豁然的表情,马上致歉并转换话题让苏慕之去前厅照应。这一连串似曾相识的表情让叶离离觉得十分有趣,于是立马推翻了之前不再出门的决定。
苏慕之又是大踏步走了出去,叶离离在心里画了张苏家的人物关系图。苏家老爷子如今在城郊道观里修仙,苏老太太在府里安度晚年,嗯这简直是世家大族的标准配置。长房苏敬知,有一子苏慕之,一女苏亭幽。二房苏德成三十岁上就病死了,不过苏少夫人实在精明能干,所以即使已经守寡,苏老太太依前让她管家,这一房有个才五岁的男孩。看来苏家人丁也不兴旺啊。虽然旁支众多,但真□□里人却出乎意料得少。
苏少夫人先带着叶离离去了苏亭幽闺房,想着年纪相仿的女孩子应该颇有可谈。苏大小姐果然是全府的掌中珠,一进院子先看到是各色名品花卉,修剪地巧夺天工。比起来虽然贺府里品种不输此处,但贺敛一向更爱天然,令花匠少事侍弄。院中居然引了一条小溪建了个亭子,翠色欲滴的青竹环绕小院,暗合了【亭幽】的名字。
如果在屋外叶离离心里只有称赞的话,一进屋子,她心中就满是艳羡之情了。不为其他,只是窗下摆了三个绣架,一样是快完工的一幅崔白的【双喜图】,另两样都才绣了一半,是当世大家画的百花谱。以叶离离的水准,学上两年那百花谱估计才够资格碰一碰。苏小姐则明显绣工已臻化境,在画的基础上还加了隐线,修成重重叠叠的效果。叶离离一时间目光都快挪不开了,也突然明白刚才那个让她羞愧的香囊出自谁手。
叶离离进屋后,苏亭幽就站起身来,此时行了半礼微笑道:“是贺家妹妹吧。”
看了绣品,就忘了看美人。叶离离及时回神,回了半礼,以无可挑剔的笑容温温柔柔地答道:“苏姐姐好。”一旁苏少夫人早提醒苏亭幽道:“这是叶姑娘。”
苏亭幽也是惊讶了一下,不过很快道:“叶妹妹别怪我,我只是想当然罢了。”又说道:“我也未必大你几岁,但看你亲切地很,我没什么姐妹,就把你当自己妹妹看了。”苏亭幽是世下最推重的那种美人,远山眉丹凤眼,十指修长纤细,拿着雨过天晴色瓷杯的手可堪入画。
叶离离应了下来。苏少夫人笑道:“你们年貌相仿,正该多聊聊。我也不碍年轻孩子们的眼了,正经去前面帮忙去了。”
两人忙答礼送走了苏少夫人,屋中只剩了苏亭幽几个侍女。一个面容甜美的给叶离离送上一盅茶来。只听得苏亭幽“噗”地一声笑出来,对叶离离道:“叶家妹妹,你刚才含情带恨地看了几眼我的绣架,是在想些什么呢?”
叶离离大吃一惊:“苏姐姐堪称明察秋毫。妹妹不过是艳羡姐姐绣工了得罢了。”
苏亭幽也不陪坐了,拿了杯茶在塌上靠着笑道:“我听着这姐姐妹妹就烦。刚才我家管家夫人在这儿,我不得已才端着。你叫我亭幽就好了,你叫什么名字?”
叶离离看着柔弱美人原来如此直爽,心里大呼痛快,立刻改了方才那种精致纤柔的声音,清清爽爽地答道:“离离,我叫叶离离。”又忍不住说道:“你绣得真好,我也练了些日子了,要是让我绣成你这样,至少再花七年功夫。”
苏亭幽说道:“我五岁就拿针了,十几年练下去哪有人绣不好的?若是你果然七年绣成,那可比我天纵奇才。”又好奇地问她道:“你是贺大人的妹妹,一定家学渊源,你平日喜欢做些什么?”
叶离离想了想说:“大概是看看书睡睡觉吧,有时候也写两幅字或者找人下棋,但作画弹琴绣花这些我可都不行。”
苏亭幽“噗”地一声笑道:“看看书睡睡觉?你不会还喜欢晒太阳吧?听上去和我养的猫儿好像。”
“我不喜欢晒太阳。尤其是冬天的太阳,晒得人都昏昏沉沉的,骨头都软了。”
“好奇怪,我家猫儿都是喜欢边晒太阳边睡觉的。一到冬天简直懒得没骨头,不过也很乖就对了,不然才不好吃好喝养着它呢。”
“我和它并不是一个物种……”叶离离觉得简直不能理解苏亭幽的逻辑。
“你平日这么懒散,贺大人也不管你?”
这也太直接了……叶离离心中腹诽,我知道我懒散,但是你我才见面你就这么干脆点明这个事实我也会难过的好吗。“管啊,不过他也不会很严苛,就算再生气求求情也就过了。”
“真是好兄长。我家那个哥哥……恨不得还要我管着他才行。对了,听说贺大人一双天眼,识人无虚?虽然那么年轻,我家老祖宗可把他当个活神仙看。”苏亭幽眼中满是好奇。
“呃……”叶离离一口茶含在嘴里,忍着没喷出来。她和贺敛师出同门,师父杂学旁收懂得很多,他们俩也就跟着学了些旁门左道。贺敛学过易术不假,卜卦什么的也有几把刷子。她自己真论起看相和占卜来也颇为自信。然而“天眼”这种胡扯真是太高看她师兄了。于是她肃容道:“识人无虚不假,一双天眼,咳咳,我想应该是夸张了。”
聊了半个时辰之后叶离离已经觉得头疼了,这位绣工惊人的美人原来个性这么古灵精怪,问题天马行空无所不包。这和她想象的世家千金不一样啊。话本上明明不是这么写的。
不过确实有趣多了。叶离离不是不会滴水不漏地圆滑应酬,但能直来直去地讲话总是好的多。
年轻人的友谊就是这么容易建立。两个人拿着茶杯聊着天,一会儿就相见恨晚几乎桃园结义了。
终于话题引到今天的正题上来。叶离离此时已经不怎么顾忌,直接说道:“听说今天是给你选婿,可是你哥哥还没成亲,怎么令尊令堂不着急他呢?”
“我哥哥再定不下来的,三年前我母亲就有给他娶亲的意思了,他太执拗地不愿意,说再过几年也不耽误传承香火什么的。我哥哥一向孝顺,那是我哥哥第一次对我爹娘说话情绪这么激动,我爹其实很疼我们兄妹,只要不是触及他底线的事,他大多也都顺着我们,见我哥这么说,他也就听凭他去了。”
“那你这次选婿,自己有什么想法没?”
苏亭幽笑道:“有啊。”刚想接着说忽然想起了什么:“对了,先问件事,今年春闱的金榜名单可出来了没?”
“就今天早晨刚送到郡府。”
“那……还有一个问题。”
“你说。”
“你可曾看到,商千仞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