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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此时韶华似流光 什么天妒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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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离离第一次听贺敛请池先生来府中用饭时吓了一跳,只以为是哪个刑讼师爷或者清客相公,心想着怎么请个外头男人进来府中用饭。见了才知竟是个女子。她掌管贺敛来往文书笔墨,府中皆称池校书,贺敛称她池先生。约莫双十年华,打扮极为素净,人前沉默寡言。
底下人悄悄议论说池校书其实是个美人,模样生的极好,只是太冷漠了些,若是穿上蓝色布袍看着都像观里的道姑了。叶离离想着,俗人就是不会用词,池校书那样的人物,穿上道袍那是仙风道骨飘洒出尘才对。也不知她在府中已经多久,想来她一个女子却为校书,定是贺敛从金陵家中一起带来的吧。
池先生不久就随着侍女一同前来,府中于是开席。池先生坐了客座,贺敛自然是主座,叶离离一边相陪。
池先生照例在席中汇报些文书概要,才举几箸便道:“今日并无远来文书,几张状子的判决也都誊写完毕可以上交刑部了。”
贺敛听后问道:“算日子,今年春闱揭榜,本郡上榜秀才的名录也快发来了,怎么今日还没到?”
池先生道:“今年的确晚了,最迟三日后,必能送达。”
叶离离眨了眨眼,说:“会稽郡惯出才子,不知今年会占了金榜多少名?”
池先生不语。贺敛夹了一筷水晶肘子道:“近年来少年才子竟出得不多,纵榜上有名也不靠前。说起来,三年前倒有两个举子,有些才华,说起来也是段传奇。”
贺敛说的“传奇”,一定不负盛名,叶离离早好奇心起,放下箸筷问:“怎么样的传奇?”
原来郡中大族中有一门商家,世居会稽,宗族繁盛,子弟众多。这一代年轻的有一个唤作商千仞,一个唤作商幼文,两人算是远方兄弟,情谊甚笃,和所有年轻辈同在宗学念书。商幼文诗词曲赋无一不精,商千仞则是公推策论第一。会试时,商幼文中了第一名,商千仞中了第二,当时两人未及弱冠,少年高中,一时轰动会稽。可惜不久之后,商千仞父母双双患病身亡,千仞丁忧在家,三年不能赴考。进京前夕,商幼文又染上伤寒,大病一场,缠绵病榻半年方能出门。一年之后,幼文竟旧病复发,英才早逝。两位少年才子命途多舛,惹得多少人唏嘘喟叹。
商家两兄弟不仅文章榜首,还都生的一副好模样。商千仞容颜俊朗,鬓若刀裁,眉如墨画,早先时曾勤学弓马刀剑,武艺娴熟,身姿峭拔,冠礼时曾束发高冠舞了一回剑,不知是多少少女春闺梦里人。商幼文年纪小上两岁,文雅秀美,清新俊逸。有一年踏青时幼文穿了件杏黄春衫,风姿如玉,有画师当日正在郊外采风,一见之下惊为天人,暗暗将踏青图画下,不知怎样这画最后流传了出去,商幼文之名于是遍传会稽。
贺敛讲的平淡,语调不惊,但叶离离能想象到当年二人年少成名,春风得意的韶华模样,颇有感触地点头道:“天妒英才,慧极不寿,古人诚不我欺,世上聪明人本就不多,本该敬之慕之,天意如此,竟十分可怜可叹。”
贺敛淡淡地说:“穷通祸福本无常,有什么好可怜的。什么天妒英才,不过是天地不仁罢了。灾祸恰好撞到才子身上,便以为是造化妒忌,却不知更多平凡人也遇到各种不如意之事,那种时候难道也是妒忌不成?”
叶离离咬着水晶虾饺含糊地回应道:“师兄你说的有道理,但是听到这样的故事,每个人肯定都会应景地叹息一下嘛。”
贺敛勾了勾嘴角,道:“呵,值得长叹的人事,多的很呢。只怕你叹息不过来了。”
叶离离看了他一眼,总觉得贺敛话里有话,一副过尽千帆举世皆醉的样子,心里哼了一声,继续埋头吃饭。
过不多久大家都吃完了。池先生先起身道:“今日公务不多,上午都已处理完毕,我此刻就回去,晚间就不来打扰了。”
贺敛没什么反应:“也好,你回去歇着吧。”
叶离离坐在一边默默不语,心里却想:师兄一把年纪了,府中也没有正房夫人,和池先生的关系又实在扑朔迷离,难道说这里面有一段惊心动魄的故事?师兄的感情世界水很深啊。
这天下午,贺敛也没有公事烦扰,正好得了清闲,在院中石桌上研究新寻来的琴谱。
叶离离则比着绣样在房里绣花,榴花一朵,芳心千重深掩,绣得她头晕眼花。
翠儿和小梅在一旁盯着,眼珠子错都不敢错,一个人喊:“叶姑娘这两针都偏了!”一个人喊:“叶姑娘小心别扎手上!”过不多久,两个人就都急得额头见汗,恨不得直接上手抢针线。初夏的天气,一身绢衫都快湿了。
叶离离也纳闷,她明明已经吸取之前教训,小心小心再小心,可是看准了的针还是扎不进正确的点,反倒全往自己指尖招呼。
她定了定神,拭了下手巾,平复了呼吸再开始。这次下针更慢,可能“慢工出细活”是真理,虽然速度比龟爬犹不如,但安全系数明显提高。
约摸绣了半个时辰,叶离离已渐入佳境,动作明显流丽迅捷了很多,自我感觉挥手间如行云流水,绣架上似已有五彩华章,正荡荡然飘飘然之时一个眼错,手一抖,右手中指险些被扎破,“啊”了一声。一边的翠儿看着都快哭出来了:“叶姑娘,您歇一下吧?”
叶离离其实并没太受惊吓,不服输地心想本姑娘犹有一战之力。但看着两个侍女哀求痛苦的眼神,心里不免又无奈又犹豫。想想还是放下针线出门吹会儿风。可能是她错觉,似乎听到翠儿和小梅在她身后长松了口气。
叶离离走到院中时,贺敛正看琴谱看得入神。
贺府中栽种了不少上品花树,院中的桃花心木就长得极好,树下放了一张石桌和四个石凳,青石表面光滑圆润,初夏天气里依然有清冷寒气。贺敛坐在石凳上,广带高冠,身姿秀拔,凝神专注的模样,一派君子端方。
叶离离记得,师兄其实年岁也不大,当年同窗时她才开始学字,师兄也刚总角束发。如今的贺大人,会稽任上过了九年,百姓家中供了长生牌位,真算下岁数,不过二十有五。
贺敛听到叶离离的脚步声,抬头看了她一眼。叶离离忙先开口:“我看了那绣架实在眼睛疼,刚才差点把手指都扎破了,所以出来散散,并没有半途而废的意思。”
贺敛没什么表情:“绣花眼睛疼,看书眼睛就不疼?每天睡那么晚,都是在看书罢?书房里侍墨常和我说,叶姑娘都快把我的藏书给搬空了。”
叶离离走到他对面的石凳上坐下,按着额头说道:“绣花和看书是不一样的,师兄你何时绣一次花就知道了。”
贺敛干脆地低下头继续看琴谱。叶离离自顾自讲道:“师兄,我觉得你府里的侍女书童名字都很俗气啊,大才如你怎么能起这种名字呢?你看我房里几个侍女,小梅,翠儿,听着就像暴发户家里的烧火丫头,还有那几个书童,侍笔,侍墨,侍砚,师兄你就懒得自己想个名字么?”
贺敛波澜不惊的声音说道:“这些名字本来就非我所取,我也并没这个闲情逸致去改。”
叶离离微微撅起嘴,刚要讲话,就见府中刘管家急匆匆地过来禀报:“苏家族长来拜访老爷,正在前厅等候。”
贺敛想了想,应道:“我这就过去。”
叶离离看着贺敛放下琴谱,对她讲:“我看你在府里闷得也挺久的,不如带你出去逛逛罢。苏家来人,想来是请我几天后去帮他家大小姐证婚,我带你同去?”
叶离离微微笑道:“好啊,只是这种场合我去不妨事么?”
贺敛边走边道:“不妨。”
苏敬知是如今苏家的族长,在朝中袭了个员外郎的虚职,平日都在会稽苏府料理府中事务。苏家年轻一辈中,正经的嫡出一脉里只有一个是女子,就是苏家长房的大小姐苏亭幽,琴棋书画,无所不精,德言工容,无所不备,今年十八岁,尚未出阁。
苏敬知此来,正是为了苏小姐的婚事。自从十五岁苏小姐及笄,求亲之人络绎不绝,可苏小姐却曾在家宴中说道,不愿过早嫁人,愿常伴双亲及祖母膝下。苏小姐素得苏老太太宠爱,老太太本就不舍得苏小姐,这下就一直拖到了十八岁。苏家决定今年要为苏小姐选婿,消息放出,郡中年貌合宜的世家子弟纷纷登门,愿求琴瑟。
登门的人太多,个个都是郡中的俊秀儿郎,这一挑可挑花了眼。干脆,苏家选了个日子,就在后日,正值休沐,让所有子弟都齐聚一堂,当场选婿,存个公开的意思。又请了贺敛当场征婚,也是昭告对这场婚事的重视和谨慎。
按说贺敛年纪也不大,虽然几乎被百姓奉为神明,但这些官宦世家自然都见过他,怎么也不会把他带入进“德高望重”“年高德劭”这样的证婚人形象。主要是苏家老太太坚持要请贺敛的缘故。苏老太太也是贺太守的忠实信徒,认定他天赋异禀身怀异能,是不世出的高人奇才,又兼年少稳重,老太太自然又敬又爱。宝贝孙女的出嫁,就也请了贺敛来。
三日后这天正值休沐,贺敛令侍女把叶离离早早唤醒。翠儿和小梅使尽浑身解数又喊又推,“叶姑娘快醒醒来不及了!”“贺大人催了四次了!”,也挡不住叶离离哈欠连天眼睛都不睁一下,最后两人直接把叶离离拖起来换衣服,一早上吵得贺敛在中堂都听的一清二楚。
辰时一刻叶离离终于洗漱完毕,换了衣服来中堂用早饭。今天因着要去苏家,虽不是叶离离选婿,却是她在会稽世家前的首次露面,贺敛也暗暗吩咐过要侍女替她打扮一下。此时走进堂中,贺敛冷眼看过去,即使以最苛刻的旁人眼光,也挑不出什么错来。
叶离离并没有穿贺敛为她置办的那些精致的不得了的衣裙,只挑了件自己带过来的杏黄色裙子。妆面也清淡雅致,点翠的首饰大气又尊贵,通身上下隐隐有书卷文墨气息。
小师妹平日看着懒散怠慢,其实到了大事从不会出错。贺敛早看出来这一点。
叶离离此时哪有这么多心思,她说了声“师兄早”就坐在桌旁开始吃饭。虽然睡得可能不太好,但叶离离食欲还是照常不错。
两人默默吃着早饭。突然,书房里侍笔来禀报说:“老爷,京城加急的金榜名单刚刚到了。”
叶离离不禁好奇地看了一眼。贺敛点头吩咐道:“出门时带在轿上。”
轿中,叶离离翻开名册,入眼便是“商千仞”的大名,忙指给贺敛看:“师兄你看,这便是那个少年才子薄命传中的幸存者罢?”
贺敛看她一眼:“昨天还敬之慕之,怎么却给他起了这么个名字?”
叶离离辩解道:“你不觉得很合适么?”又指着名位道:“中了探花啊,是今年会稽郡里最高的了。终究是大鹏同风起。”
贺敛微微笑笑,往后翻那名录,正巧叶离离指在页角上,贺敛一下子敬握住叶离离的手指。
贺敛立马松手,但叶离离反应更大,刚一接触就缩回手去,整个人都撞在后车壁上,名录也“啪”一声掉在了车厢地板上。
贺敛愣了一瞬,转过头去看叶离离的眼神有些微妙,似乎困惑似乎探寻。叶离离也很快感觉到了此举不妥,笑了笑调侃道:“师傅从小教导男女大防,师妹的端庄谨肃,想必师兄可见。”
贺敛收回目光,点了点头:“师妹温良恭俭,持身谨严,府中侍女与师兄我都有目共睹。”
叶离离在心中撇了撇嘴:师兄是哄小孩子么,这么低级的暗讽,她十岁就不屑于打这种嘴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