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旅番外：齐齐格篇》浅霓微尘

10、十 洛水 草原的风把

　　草原的风把那场战役的痕迹吹得无影无踪，可是青阳骑兵的幽灵还是活在伽喇和林人的心里，没有人知道那展着猎猎旌旗，披着泛着冷光的战甲的青阳铁骑何时又会出现在伽喇和林的草原上。人们在夜里惊醒，支楞着耳朵听着外面呼呼的风声，那风声里面分明夹杂着硝烟和血的味道。这场战役的胜利者们如同惊弓之鸟，表面无恙的继续过着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生活，可是那支没有射中的剑已经在他们心里留下了隐形的伤疤，他们确实的知道，这个隐形的伤疤就是一个靶，终有一天会有来自同一张弓的利箭会破空而来，无情的穿过靶心，结束他们的生命。可是他们又存着侥幸，希望以更加降顺的姿态换得苟活下去的机会。
　　裂隙已经产生，伽喇部的人对于和林的不和合时宜的仁慈颇有微词，而和林部的人则认为伽喇的坚强姿态才是将情势变成这样的祸首。而那个青阳重犯，柏森，一个偏激而又不得志的秘术师，很明显的得到了和林的赏识，他阴恻的身影片刻不离的伴随在和林左右。和林的野心被这个秘术师大大激发了，
　　“我们凭什么要在青阳的淫威下苟且偷生，青阳杀死的人的鲜血染红了整个瀚州，我们出于自保杀死了他们几个人，就要张惶成这样！”
　　伽喇只是默默的看着他，和德急切的出言制止和林：“哥——”
　　和林热切的盯住伽喇，“柏森知道陆地上鲛人维持人形的办法，他说他有办法通过这个找出人族在水下自由活动的法子，而且，他手里还有个人质，你知道，鲛人的财宝是很多的，只要我们——”
　　伽喇猛的站起来，拽着他走到帐外，指着暮色中身影说，“你看看罢，看看我们的族人，问问他们，这样过着是为了什么，活着！他们只是为了活着！不是要去与青阳部争雄！
　　当风暴来临的时候，我们能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找个背风的山坳，让自己不被风暴卷得粉身碎骨！不是站在风暴眼里，想着怎样与风暴抗衡！”
　　和林看着暮色中那些都被身上的重负压得有些佝偻的身影，那是伽喇的族人在收割牧草，那也是伽喇和林进贡给青阳的东西之一。
　　他的脸色有点发白，眼神明显的黯淡下来。
　　他身边的柏森说话了，“大公的鸿鹄之志，伽喇大公不能明白，也是可以理解的，毕竟这草原上不是人人有这个勇气想要于青阳抗衡的。”
　　伽喇瞪视了他一眼，别过头去。
　　我在一旁冷冷的开口，“如果想着牺牲的是自己，那到也无妨。只怕有人手里捏着线，将纸鸢放上天空，充作鸿鹄，给别人当箭靶。”
　　柏森黑洞洞的眼睛闪着忿怒的光。和林叹了口气，开口道，“罢了，先挨过了这一秋。”转过头对和德说，“我们先走了，和德，我那边有个小女孩，你得空来照料照料，还有络南达，——我实在……”
　　他带着柏森走了，伽喇还站在帐外，和德看着他，又看了看我。我看到她的眼神，点点头。
　　她走回帐中。我用拐杖支撑着身体，和伽喇并列着，抬头看着暗蓝的天空。
　　“月亮出来了。”
　　他凝望着天际那一轮圆月，“月盈的时候，星光竟是这样的黯淡。”
　　我偏过脸，看着他紧锁的眉头。又重看那一轮满月，银白的光铺满了整个天际，也流溢了整个草原，金黄的牧草流丽着金银两种颜色，随着夜风摇弋不定。这样安祥的月夜，我却分明感到这草原、这草原上的人，都汹涌着暗流。
　　我的心绪也在悄悄的起着变化。我并不是属于这没有星光的草原，这股暗流袭来的时候，我将何去何从？

　　和德从和林部领回了一个小女孩，她有着不属于人族的金黄色头发和蔚蓝色的眼睛，精致得如同一个玩偶。袼苏林立马忍不住伸手摸了一把她的头发，然后罕见的红着脸安静的在一旁盯着自己的手掌。
　　和德用沾了牛奶的白布轻轻的擦拭着小女孩的皴了的脸颊。小女孩疼得缩着脖子，轻轻的吸着气，眼睛一眨不眨的望着斜靠在一边的几幅画。我只看到放在最上面的一幅，是一片分开了的大洋，中间一条似有若无的水路，路左边的海水回旋着上升，路右边的海水回旋着下降。
　　“这就是柏森从青阳部带来的那个人质，是个小鲛人吧。”和德谴责的说，“还是个孩子，又离了海水，可怎么活啊。”
　　我看着手里那瓶的药水，“这就是他说的能治好我的鲛珠草？”说罢，皱着眉头准备把它咽下去。
　　小鲛人迅速的跳起来，一掌打翻我手里的药水，“不喝。”她说话的声音出奇的轻柔，竟像是在唱歌。
　　“为什么不喝？”我看着她，她望着地下的水痕皱起了眉头。
　　“毒。”她从怀里掏出一包种子，拉着我，“找海，种下，月亮升起来，就吃。”
　　我望着和德，和德说，“我来跟她说，”又望着自己傻笑着的儿子，“袼苏林刚牙牙学语的时候，也是这样说话的。”

　　和德问明白了，原来这鲛珠草是鲛人在陆地上维持人形的药物，长期食用，也可以渐渐去除我血液和脏腹之中的余毒。但是必须现食才有药效，若是加工后食用就会有剧毒。想来柏森是不知道的，或者他知道？
　　晚上的溟朦海上有氤氲的雾气。那小鲛人洛水柔柔的唱起歌来，她咬破自己的手指，将血滴进水中，那血滴在荡漾的海水中稀释成细细的一线，像一条淡红色的小蛇，很快的游进海中。
　　“水好，净。”她弯起嘴角，俏俏的笑了，“像家。”
　　她悠扬的唱着，将种子洒了出去。那轻漂漂的种子竟然沉了下去，我的心也跟着一沉。
　　“三个月亮，等。”洛水看出了我失落的神色。
　　我们在溟朦海边等了三天。和德带着袼苏林来送饭，洛水一看到和德就飞快的跑过去，带着满足的笑容偎进她的怀里。袼苏林也要凑着往和德怀里钻，被洛水一巴掌推得摔在了地上。恼怒的小男孩红着脸从地上爬起来，就一把揪住洛水的长发。洛水吃不住痛，尖声叫了起来，追着袼苏林一路跑一路打。
　　我看着他们活泼跳跃的身影，低头看看手里的拐杖，叹了口气。
　　和德笑着看着他们，安慰我，“凡事总是一步一步的来，有希望在前头就好。”

　　第三天晚上，深蓝的海水小有许多细小的暗影现出形来。我看出来了，是许多有着细长枝蔓的植物在水下纠结着长成了一片。渐渐就有的花苞一般的东西升了上来，其中的几朵在月光里绽开成几瓣。
　　我被迎面扑来的沁人心脾的香气迷醉了，再定睛看时，那花心里赫然有一颗圆珠。
　　洛水摘下一颗，兴奋的举到我面前，“它们，喜欢这儿，看，长得好好！”
　　那颗圆满无缺的果实，在淡淡的月光下静静的散发着深邃的红色光芒。我突然想起语晴的话，脱口而出，“绛珠草！”
　　一种巨大的喜悦夹杂着莫名的酸楚，我不禁伏下身去，嚎啕大哭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