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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女帝(二) 为何莲花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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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锦城的黄昏,潮湿的城上开满了凄凉,落雨如尘,雨声如泣,阴寒如秋,灰色的天地间,孤独的苍鹰在苍穹之上久久盘旋,哀鸣不断。
长长的宫道上,垂着白纱幔的华辇缓缓朝着青羊宫前行,辇顶翘起的四角皆挂着五色的铃铛,风过,发出清脆的铃铛声。
华辇所过的宫道上亦轧出一道长长的水痕。
珠帘后,隐约可见一个曼妙的女子慵懒地依靠在榻上,青葱般的素手轻叩脂奁,修长的中指灵巧地捏起一片胭脂纸,放在唇畔,双唇轻轻一抿,唇瞬间被染得妖娆似血。不经意间,她的唇畔勾起一抹摄人心魂的弧度。
白枯执伞远远地立在高高的宫墙上,冷冷地眺望着远处缓缓前行的华辇,脚尖轻踮,只见眼前划过一个白影,尚未看清,便见她已安然端坐在华辇张开的一角上,因着白枯是入梦者,所以华辇依旧静静前行。
不多时,华辇抵达了青羊宫,缓缓停下。青羊宫周围,里三层外三层的臣子和僧人皆尽数跪在青羊宫前,耳边还不时地传来僧人的念经声。
跪在地上的臣子和僧人抬头望见停下的华辇,慌忙低下头,嘴唇不停地颤栗着。都说出家人无爱恨痴嗔,可在她面前却乱了心力,犹如见了妖怪似的。
白枯只静静得看向珠帘后的身影,并没有起身的意思。
如白枯所愿,一双青葱的手轻轻拨开白纱幔,女子身着宫廷血红色的龙鳞裙袍倾身而出,她的脸色苍白的可怕,唇却如她的裙袍般刺目,她头顶似乎长着枯木般的角,乌黑的长发紧紧盘在角上。耳后也佩戴着一角五色的龙鳞。
她软丝白绸的宫廷长靴顺着华辇一侧的步梯缓缓而下,红色的龙鳞裙袍的裙摆也被长长地曳在身后。机灵胆大的宫娥很快上前讨好的托起她曳地的裙摆,紧随她的步伐在身后跟随着。
绕过殿前匍匐跪着的臣子和僧人,她走到青羊宫紧闭的门前,二话不说,双手直接推开朱红色的门。开门的瞬间,一股寒风扑面而来,她眉心微颦,抬眸望去屋内,只见里面燃着很多龟香,烟雾缭绕间,里面传来一声低沉的声音:“你来了。”
身后的宫娥却是很机灵,放下她的裙摆,便退下了。
白枯远远的瞧见苏华关上了门,便飞身隐匿到青羊宫的瓦顶上,学着盗贼的模样,偷偷拿掉一片砖瓦,从上偷窥屋内。
苏华坐在案几旁,悠然冷漠地斜视着榻上虚弱的男子。
男子有着一头雪白的青丝,狭长的眸子透着浅浅的橄榄绿,身着单薄的龙纹内侍衣,和苏华一样脸色苍白如纸,虚弱地倚在身侧的雕花木沿上,香气沾了他满身,仿佛和周遭的热闹繁华隔绝开来。
苏华手指狠狠捏着茶盏,抿唇不语。
白枯正觉无趣,却见苏华突然抓起手中的茶盏狠狠地砸向男子,男子也不躲,茶盏破裂,茶水湿了他的白发,幸而水冷。
男子怔愣片刻,不理会砸来的冷水,苦笑:“你若是恨我,杀了我便是。”
苏华不顾衣饰繁冗,拖着沉重的步伐跪在他身旁,她眸子里斥着怨恨,却看着他橄榄绿的眸子,一字一句道:“我今日便是要取你的性命。皇兄。”
话语未落,苏华又兀地笑了开来:“我若是杀了你,自然是不得好死的。所以,在你死之前,我想告诉你一些关于你子民的事情。你死得瞑目了,我也为我来生积了德。”
许是听她提及天下子民,他静如止水的绿眸顿时闪现出了慌乱。
苏华见此,笑得更加狂妄:“人生如局,世事如棋,一朝错,满盘皆输。可皇兄你纵然赢得了天下,可天下江山却在我手中满目疮痍。又剩下几分快活。”
“那家家户户的灵车来来往往,夜以继日。”
苏夜双唇颤抖,却只是无奈的闭上双眸。
苏华似乎怒了,黑眸中泛着血丝,她倾身上前狠狠拽住他的衣襟,怒声喝道:“你装什么无辜的模样!我本来只想常伴青灯古佛,参禅诵经,终了一生。可是你,却毁了我所要的一切!我是你的亲妹妹!你可曾顾忌我们的兄妹之情而放过我?没有!你让我留在你身边,成为全天下人的笑柄!”
苏夜对上她的眼眸,怜惜说:“对不起。”
她神情却突然变得怆然,声音凄凄切切:“我不要你说对不起,我只想你把我的臧求南还给我。你为什么要杀他,他是我这世上唯一可以爱的人。皇兄,我不爱你。我们在一起是这天下的可笑,我们是笑话。”
白枯颦眉,不忍再去看,却在离开的时候,无意瞥见苏华单手伸进他的胸膛内,取出了苏夜的心脏,也是传说中的龙丹。鲜血洒了整个榻上,他发如雪的发丝也沾染上了刺目的血滴,他脸上挂着释然的满足。苏华手中捧着他的心脏,她看着心脏,眼泪也噗嗒噗嗒地流成了河。
苏华说,她已经不知道究竟什么是正,什么是邪。
她的声音在午夜渐渐消弭,从幻境中出来后她竟然平静的犹如无风湖水,白枯从衣袖中取出安魂香,手轻轻一挥点燃了香,香烟在昏暗的房间里燃起了袅袅烟雾,白枯与苏华皆笼罩在白色的烟雾中,深巷中似乎也响起了清脆的铃铛声。
苏华脸色苍白地浅笑,眸子盯着白枯说:“不知白姑姑看到了什么。”
白枯也跟着她笑说:“我看到了你是如何杀了你的皇兄的。”
苏华不可置否,眸子里没有震惊也没有梦境中的孤傲,她却只是神色期待地看着白枯,她说:“白姑姑现在可愿意将绛珠录借给我?”
白枯思虑了良久,最后正色道:“绛珠录我还是不能借给你。”停顿了一下,看着她瞬间苍白的脸颊,补充道:“有些东西需要你自己去看清。过几日你去九州的古龙寺,佛自会指引你。”
苏华顿时弯了弯眼角,笑意溢满了眼睛,她道谢后便急急地离去了。
白枯收拾起了安魂香,便起身推开了那雕着浮花的木窗,不知那故事到底叙述了多久天竟然早已大亮,而白枯也许是因为许久未见阳光,下意识地抬手挡了挡眼前。
手指缝隙之间,她却瞥见了一抹熟悉的纯白身影,清冷的神情霎时展开了笑容。
她轻唤:“莲河,我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