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口袋里也有冬天》猪小迪

9、不关你的事 医生，他不

　　图图年初拿刚到驾照，花了点积蓄买了一辆小熊猫，一来公司离家挺远，有了车上下班不用挤公交，拜访客户也有些面子；二来周五晚上去接儿子也方便些。
　　但毕竟驾龄短，经验浅，刮刮碰碰总免不了，如果是自己的过失，“伸手不打笑脸人”就是她将事故小事化了的法宝。
　　这天她很不舒服，起得晚了些，开着车在马路上飞奔，右转时，正遇前边直行道放行，车速减慢了不少，车子一辆挨着一辆，就是不让旁边车道的车插入，她想，快迟到了，今天冒一下险，正好也检测一下这段时间的驾驶技术，她看准了一个空挡，踩下油门就往里面一钻，成功进入了主车道。被她挡着的是一辆银色的轿车，从这辆车发出的刺耳长鸣声看得出车子里的司机因被自己插队而气急败坏。图图没有理会，加大油门往前冲。谁知刚才那辆银色的轿车飞速腾上来开到了她的前面，突然一个急刹慢了下来。
　　速度太快，距离太近。
　　想刹车也来不及了。
　　轰！巨大的惯性让图图的脖子使劲扭了一下。颈椎出传出清脆的喀嚓一声，仿佛顺着肌理，一直传到耳膜深处。
　　轿车的门打开了，一个穿着西装的中年胖子从车上冲下来，指着图图嚷嚷：“我看你嚣张！”
　　图图本来胃就痛，再加上脖子被崴了一下，更加难受，不想跟他理论，拨了报警电话，打算窝在车内等交警来处理这件事情。
　　谁知这个男人越骂越难听，图图忍无可忍，捂着肚子从车里出来。阴着脸说：
　　“请你说话放尊重点，这件事还不知道是谁的责任呢。”
　　那男人啐了一口沫子在地上：“你就等着赔钱吧！”
　　交警来得很快，车门开了，下车的人看到钱图图，一愣，随即板着脸勘察现场，检查两名车主的证件。
　　“你车龄还不够半年？”顾泳看了一下阴沉着脸的图图。
　　“难怪刹车都不会！”那男人在旁边冷笑。
　　“他是超车后在我前面急刹的，我来不及刹车。你可以调阅监控。”图图边解释着，边仰头寻找路边的摄像头，谁知路边竟连摄像头的影子都没见着，她随即感到自己吃了哑巴亏，有口难辩，面色发黑地等待交警的结论。
　　“这个路段没有安置摄像头，你刚才的说法没有证据支持，所以钱小姐，你要负全责。”顾警官低头写着交通事故责任认定书，冷冷地说道。
　　“……我不服判决。”气血上攻，胃痛加剧，图图捂着腹部，咬着牙，脸色发白，额角似有涔涔的汗渗出。
　　“你可以申请复核或到法院起诉。”顾警官将认定书递给她。
　　图图冷眼看着手上写得秘密麻麻的纸，空白的签字确认栏在她眼前不断的晃动，她夺过顾泳手中的笔，飞快地在上面签了字。
　　“我签字不代表我认同。赔付的时候再联系我。”声音有些抖，不知是气的还是痛的。
　　甩了笔就要走。手臂突然被拉住了。她回头，迎上这个高大的警察有一丝困惑的眼。
　　“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顾泳皱着眉，看着她汗涔涔的苍白的脸。
　　“不关你的事。”甩开顾泳的手，她狼狈地钻进了车里。
　　南方深秋的早晨，日头依然毒辣，白花花的阳光从头顶照射下来，热浪腾腾地从马路上、汽车排气口、路边高楼反射的光线中冒出来。喇叭声声，不绝于耳。
　　欣欣向荣、热闹繁华的上班盛景，此时在图图的眼里，那么烦躁，那么冷漠，那么放肆。
　　图图开车走远后，那个中年胖子接到一个电话，胖子在电话里复述着刚才的事故，不知对方说了什么，胖子的表情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他连说了几个“好”“没问题”，走过来对顾泳说不打算追究了，随即上车走了。
　　变故突如其来，顾泳将周围望了一遍，最后目光停在路边一辆刚起动的黑色的奥迪上。

　　顾泳前两天在G市接到上级打来的电话，说自己被投诉的问题已经解决了，是一起恶意投诉，举报者自己去局里撤了诉，这事就这么了了，电话通知顾泳尽快回去上班。
　　如果这事通过上级部门一两个月甚至一年半载的调查，走访了解情况，走个流程，还他清白，他还觉得合情合理，但这事解决得有点蹊跷，听上级的意思，那个撤诉的家伙一直在自我认错，自我检讨，请求有关部门尽快让顾泳恢复正常工作生活。
　　如果不是有什么特殊缘由，一般人恐怕不会这样做吧。
　　但顾泳现在没有心思想这些。
　　早晨钱图图实在不对劲。
　　处理完公事后遂拨了图图的电话，谁知关机了。有点不放心，打电话给姚希。姚希说图图请假了，问原因，说不清楚。
　　这个女人明明已经说得那么清楚了，不想再跟自己有任何瓜葛，自己偏偏还要去担心这只母刺猬，实在不是他的一贯作风。
　　心里莫名地烦躁，将工作交给同事，开着车往图图家奔去。刚到小巷口，就看见图图那辆被撞了凹了的可怜的白色小熊猫停在路边。
　　她回家了。
　　他想着，稍微安下心。
　　开门下车，听见那辆小熊猫竟还隐隐发出发动机的轰鸣声。
　　走过去，透过玻璃窗，图图闭着眼睛蜷缩在车里。
　　他敲敲窗，没反应，又敲了几下，还是没反应。
　　心里说了声，“不妙。”手一拉，车门应声而开，只见图图伏在方向盘上，露出侧脸，眉头紧锁，眼睛紧闭，面无血色，额角上的绒发已经被汗水浸透，贴在皮肤上。顾泳注意到，图图的手使劲按着小腹左上方，那是，胃。
　　“钱图图？醒醒！”轻轻推了一下她，没动，再推一下，她微微呻吟了一声。
　　他迅速将她从驾驶室抱出来，塞进自己的车里，向医院奔去。
　　这个女人，真犟。顾泳将车开得飞快，不时从后视镜看看卧在后坐的钱图图，她的脸很小，因疼痛皱成一团，牙齿咬着下唇，更像小孩子。一个像小孩子的女人，还要照顾更小的孩子，不知道她是怎么过来的。
　　路两旁的树飞快地向后倒，反光镜上坠着的小人偶无辜地摇来摆去。顾泳看着前方，思绪渐渐停留在前年秋天。
　　那时马上就要到中秋节，前妻却因顾泳要加班而闹得不可开交，顾泳拿了车钥匙就往外走，门一关，震得天响。下楼时看见一个穿得时尚的女郎正被一个年过半百的面向猥琐的中年男人握着手，并半强迫地往屋里带，女郎不留痕迹地推开男人，笑面如花地大声说：“刘先生，中秋节了，公司准备了礼物送给您！”那姓刘的男人呲着泛黄的牙正欲对女郎说什么，看见顾泳黑着脸停在楼道上盯着他们，突然面色一凛，推开女郎，女郎一个踉跄没站稳，双手板着门框才不致于摔倒。
　　“姑娘你要自重。”中年男人正义凌然地说了一句，“砰”地一声把门关上了。
　　女郎尴尬地将地上的礼品盒捡了起来，侧身微微对顾泳鞠了个躬以示谢意，下楼了。
　　顾泳在楼下打着汽车，透过树丛，又看见刚才那个女郎在电单车前整理准备要送出去的礼品。女郎眼睛红红的，看着手中的小镜子补着妆，补完妆后对着小镜子摆出一个笑容，朗声说道：“加油！直面困难！不要被击倒！”鼓了鼓气，骑上电单车走了。
　　思绪里的女郎跟后视镜里钱图图的面孔重叠在一起。顾泳眼里泛起一丝温柔。
　　傻瓜，没有被困难击倒，却被胃痛击倒了。
　　“你怎么当家属的？”病房里，戴着厚眼睛的年轻实习医生瞪着顾泳，言之灼灼，泛青的胡渣子随着唇周皮肤的运动而游走，“你老婆老胃病了，还让她有一顿没一顿的！”
　　顾泳瞥了一眼躺在病床上的钱图图。后者正慢条斯理地吃着住院部食堂调配的食物。
　　这个女人的精神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顾泳在心里对自己说。
　　“医生，他不是我的家属，他只是……学雷锋。”钱图图思考了一会，想找到一个稍微贴切些的词来形容这个过程。
　　医生红了脸，找了个借口遁出了病房。
　　此刻，病房里只剩下顾泳和钱图图。
　　钱图图停下手中翻动着饭菜的调羹，冰冷却不失礼貌的说道：
　　“顾警官，我有些累了，谢谢您送我来医院。我不方便下床，就不送了。”
　　花白的日光从窗外投进来，横亘在床前，光柱中无数尘埃飞舞，将钱图图的整个面部染得发虚。
　　“到底哪个是真实的你？是婚礼上的那个嬉笑顾盼的你？是超市里那个虚情假意的你？是从豪车上下来的那个嗜财献媚的你？还是大多数时候都表现得如现在一样冷冰冰的你？”
　　逐客令下得决绝，冰冷的谢谢说出来还不如不说。顾泳有点恼怒，别人说女人心，海底针，以前他不理解，也没有要理解的兴趣，现在他真不知如何应对。
　　这个女人的心就像冰一样，坚硬、冷酷。
　　可是，他为什么会恼怒，她是他什么人，他又是她什么人？
　　他们什么关系也没有。
　　是的。硬要加上什么关联的话，那就只是朋友的朋友。
　　现在，这个被生搬硬套拉扯上关系的人说：
　　“不关你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