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漂流》暗茫人

8、漂流（8）

　　夜深人静的时候，Jerry喝了口咖啡，接着写一封工作邮件。点击发送前，他核对了一遍相关信息，看到标题的那刻不由得叹了口气。□□的对话窗口不偏不倚在此时弹了出来。
　　哆啦柠檬：你骗我。
　　Jerry：我已经给你们创造了条件。你还想干嘛。
　　哆啦柠檬：没说上几句他就睡了。
　　Jerry：言多必失。
　　哆啦柠檬：你就这么帮我。
　　Jerry：少爷，要是他知道你这么逗比，你觉得还能做朋友吗？慢慢来吧，之后还有音乐节。
　　哆啦柠檬：好吧。说起来，你为什么要参加线下的活动？
　　Jerry：我这张帅脸不好好利用太浪费了。
　　哆啦柠檬：嘁。再见，我睡了。

　　看到对方头像变暗， Jerry伸了个懒腰，点击了发送邮件。
　　他转身拿着咖啡杯离开座位，没有再回头看。
　　电脑屏幕上显示邮件发送失败，邮件的主题赫然写着三个字，辞职信。

　　第二天，Jerry走进公司前，深深吸了一口气。他坐到自己的位置上，假装镇定地环顾了四周，却并没有人走过来，甚至都没有人看他一眼。他正感到有些奇怪，打开笔记本电脑。Stacey的一封邮件却先弹了进来，给他派了新任务。
　　Jerry再也沉不住气，大步流星地走到Stacey的办公室门口，敲了敲门，走了进去。
　　“Stacey？”
　　“嗯？”Stacey正在低头翻阅着资料，都没抬头看Jerry一眼。
　　“你收到我的邮件了吗？”
　　“哪封？上周的？”
　　“不是。是我昨晚发的。”
　　“昨晚？没有。什么事，直说吧。”
　　“哦。那是我的辞职信。”Jerry自己也没想到，可以那么风轻云淡地说出来。
　　如他所料的，Stacey皱了下眉头。她的脸上化了很浓的妆，唇上的颜色鲜艳得好像能滴出血来。“你等一下。”几个字从她的口中吐出。
　　Jerry看到她飞快地在键盘上打字，脸上露出少有的焦急的表情，有点暗暗高兴。
　　“你把你的邮箱密码告诉我一下。”
　　“什么？”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怎么？”她冷哼一声，“你都打算要走了，交出公司邮箱账号难道不应该吗？”
　　告诉完Stacey密码，Jerry问：“那我还要等吗？”
　　“不用了。”Stacey放下鼠标，看着Jerry，“你的辞职信我并没有收到。”
　　“可我——”
　　“你自己看，发送失败。连辞职信这么重要的东西你都不check一下，公司怎么放心你去做更高等级的事。”
　　Jerry看着那一行字，恍了神：我当然不是忘了check。
　　“我知道你一直对我不满意。我刚刚来这里，就成了你的上司，要是我遇到这样的情况也不会乐意。但是，这是现实。”
　　她停顿了一会儿，接着说：“好了。辞职信也没有发出，我就当不知道这件事，你可以接着干。今晚下班我请你吃个饭吧，如果你还执意要走，那就到时候亲手递给我吧。”
　　Jerry望着眼前这个年龄比自己还小的女人。她就像一个女王一样主宰着一切，以前也是这样，骂你骂得体无完肤，然后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请你吃糖。
　　内心要多强大，才能像她一样。
　　要经历过多少事，才能从她娇小的身躯里迸发出这么强大的气场。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Jerry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他坐在椅子上，他突然很想给一个人发短信。
　　当时你的决定是对的。
　　但他知道，这一次，不是发送失败，而是一开始他就不会按下那个发送键。

　　他趴在桌子上很久。
　　“喂，上班呢。要是被Stacey看到，又该骂了。”
　　“快醒醒。”
　　他听到一个清冷的声音响起：“不用管他。让他趴着吧。”是Stacey。
　　然后是一片窃窃私语。
　　“今天Stacey是怎么了？”
　　“对啊，平时早就发飙了。”
　　“他们俩今天都好奇怪啊。”
　　……

　　晚上，餐馆里的人很多。因为这是一家烤串店。来到这里，Jerry一脸不可置信。女王大人居然请他来这里吃饭，女王大人居然喜欢撸串。
　　“怎么？你以为我是个什么样的人？”Stacey竟然露出难得的笑容，转身对服务员说：“先这些，来两瓶啤酒。”
　　“上司请下属吃饭，在这种地方，说出去别人也不信吧。”
　　“现在你不必当我是你上司，当我高云晴就好。”见Jerry不说话，Stacey补了一句，“不习惯这么叫我？”
　　“不是，我只是想起来我前女友也特别喜欢撸串，那时候我常带她来这家店。”
　　“前女友？”
　　“嗯。”
　　Stacey见他不愿多说，开了一瓶啤酒，就开始一个人喝。“恋爱可比职场难多了。”
　　“你年龄应该比我还小吧，都已经做到主管了。对你来说，是不难。对我来说，呵。”Jerry喝了狠狠一大口。
　　“这你就不知道了。在来杭州之前，我在另一家银行做和你一样的事。”
　　“哦？所以你就跳槽了？”
　　“我之前凭着努力，得到了升职。我一开始也很开心啊，也对那里产生了感情，想一直干下去。”
　　“那种日子……”他眯了一眯眼。
　　“可是我渐渐发现，身边的一起入职的人都看我不顺眼，到处挤压我，阻碍我做事。感情这玩意儿就变得很脆弱。所以我就跳槽来了你们这里。”
　　Jerry注意到她的用词是你们这里，而不是我们这里。
　　“你看。人就是很贱，到了这里，我不只升了一级，周围的人还都抢着拍我马屁。人啊，就是看不得亲近的人比自己好。”她又低声咕哝了一句：“这点，我早就知道了。”
　　“你为什么要对我说这些？”
　　“你要辞职的想法，我很理解，也很支持。但是，我今天看了你的邮箱，里面并没有其他公司的邀约。”她眯着眼看他。
　　“你——”他开始有些佩服眼前这个女人的手段。
　　“不给自己找好后路就莽撞行事，不会有什么好结果的。待业在家，说出去也并不光彩吧。”她玩弄着自己的指甲，“好了，不说这些了。你很聪明，我不希望看到聪明的人做出错误的决定。”
　　Jerry沉默了一会儿，抬头看着她：“不管怎么样，谢谢你。”
　　“不用谢我。我只是今天缺个人陪我喝酒。”她又叫来了服务生，“再加两瓶啤酒。这样，不如我们来互换秘密。我先来。”
　　Jerry心想，怎么还有人主动就开始说秘密的。

　　事实上，高云晴讲的是一个烂俗的爱情故事。大学时她爱上了一个男人，为了那男人不惜离家出走。男生说想要创业，她鬼迷心窍地从家里偷出钱全给了那个男生，却在某天街道上看到他和另一个女孩拥抱在一起。她坐在那条街道冰冷的地面上整整一个晚上，她不想要回数额不小的那笔钱，却连一个解释都没等到。
　　她说她父亲本来就不喜欢她。那段时间，她没有脸面见她父母，父母也说没有她这样的女儿。
　　“你父母说的只是气话吧。哪有父母不喜欢自己女儿的，他们现在一定很想你回家。”
　　“也许是。但我不想再回去了。和那个男人在一起的时候，我对他们信誓旦旦说过一定会让他们刮目相看。没想到，我的傻倒确实是让他们刮目相看了。”
　　“原来，是这样。”
　　“你说什么？”
　　“没什么。想起了一些往事。所以你想等混出个样子再回去？”
　　“这个，再说吧。但我一定会爬得很高。”
　　Jerry笑了：“所以今晚你算是拉拢我吗？”
　　她放下酒杯，略有玩味地看着Jerry。
　　“到你了。说你的秘密吧。”
　　“嗯。我在网络上有个名字叫Jerry。”
　　“跟你的英语名字一样啊。”
　　“是啊。我是个比较小众的翻唱歌手，也发过原创专辑。其实我还是留了后路的。”
　　“为什么起一个和现实生活中一样的名字？”高云晴已经喝得眼睛都红了，却还是惦记着这个问题。
　　“大概是潜意识里希望被认出来吧。”
　　她深深地看了Jerry一眼。
　　“其实我还有一个更大的秘密，我本名其实不叫高云晴。”她停顿了一下：“今天，我换这个名字已经有8年了。”

　　手机突然响了，尽管喝醉了，她接起电话，还是保持着优雅沉稳的语调。
　　她这样的女王气质，却说出一个如此丢脸的故事，Jerry觉得自己越来越看不懂高云晴了。
　　Jerry走出烤串店，一片雪花飘落在他的肩膀。初雪，就这么来了。

　　看着窗外的雪花，丁颜梓出了神。南方的雪总是那么稀薄，还带着难熬的湿润，即使这样，还是很期待下雪啊。
　　“初雪诶！”张枫的头凑了过来。
　　“别搞得跟小女生一样好不好？”
　　“你都看出神了，还说我。不过小女生才不是这样的呢，她们会——”张枫清了清嗓，酝酿了一下情绪，双手做成许愿状放到下巴上巴巴地望着丁颜梓：“oba~韩剧里说初雪要跟喜欢的人一起过。”
　　“哦是吗？”丁颜梓斜眼看着张枫。
　　“喂，你别想多，我就随便那么一说。我可不喜欢你。”
　　丁颜梓心里一下子想起了小夏的事。
　　“喂，我说，你到底喜不喜欢小夏？”
　　“你这两天怎么了，老是提起她。”
　　“我不是替你的感情问题着急吗！”丁颜梓装腔作势地学起了家长的样子。
　　”你还是先忙着你自己吧。”张枫扑哧了一下笑起来，使劲揉了揉丁颜梓的前刘海。

　　明天就考完了。早就不想复习了。
　　明天麦子就走了。下次见面也不知什么时候。

　　张枫翻了个身，甜蜜地睡着了。
　　丁颜梓翻了个身，还是没有睡着。

　　雪还在下着，一片，两片，三片，在掉在地上的那一刹那都消散不见了。
　　如果我们这时就知道路从来都不是那么好走，也许不会一个睡得那么香，一个却失眠到天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