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见子都》关山鬼

6、无念镜 “………不

　　我露了个身份，让这群姑娘（其中还有着几个小少年）都散了，便同南卿一起坐在沙罗树上叙叙旧。
　　南卿有一样法宝，叫做无念镜，功效是记录三界所有事宜，但神仙大多活的久，哪有什么事是非记得不可的，又哪有什么事是完全不会忘的。因而他这个法宝大多数时候都是派不上用场，最大的用途便是供着南卿上神平日里打理羽毛顾镜自怜这世上怎会有如此除出尘绝世之鸟。
　　我此番醒来无端端的忘了许多事，旁的倒也没什么，只是六百年前那场上仙魔大战的始末硬生生的忘了几段，想来还或许与我身上这没的七七八八的魔力有关，便想借这面镜子看上一看。
　　没想到南卿也是惊讶：“你忘了事是忘到了哪一段上？是当真记不清了？”。
　　我仰躺在沙罗树上：“具体说不出来，都是忘的一段一段的，譬如我败在天君手下之后从天宫撤退的这一段吧，就记得你带了一队人把我拦住……….”我说道着看了他一眼，见他依旧神态轻松，便笑道：“……然后便不记得了。”
　　“哦，”南卿便是有些尴尬的：“当时的情况你也知道，你这事闹的连北泽都栽进去了，我又能怎么样，我拦住你还能保一保你，起码留你一条命出来。”
　　“至于我的那面镜子……….”他苦笑道：“你现在来借，别说镜子，碎片都不见得找到一个。当初我奉命去拦你，你知道那镜子别的好处没有，就是厚实。当初就被我当护心镜使了，结果被你给一掌打碎了。”
　　“你要看当年的事吧……….”他顿了顿，又说：“其实当真没什么可看的，你记不起来了，估计是因为下意识里不愿意记起来——你闯下那么大的祸来，要不是天君卖北泽的面子，早就上了诛魔台了，如今不过是被禁了魔力睡了六百年，更别说我知道你们魔天赋异禀，魔力不是天界术法能完全禁住的，不然你也不能还有力气去往结界上折腾。如今你伤也养好了，天君也未见得和你计较，这是天恩，没有不谢的道理，过去的事，就只当它过去了。 ”
　　我把这话，细细在心里滤了几遍，才确信他没有别的意思。
　　“南卿，我忘记了，”我问他：“那你告诉我，我弟弟则谳的那只眼睛，是不是当初为了掩护我被西烨给弄瞎的？”
　　“……….”南卿，他只是沉默着看着我，不说一言。
　　成王败寇，魔界败了，便是杀了我也是应当，绝不该多一句抱怨。但仙魔一战，魔界毁了大半，我重伤有六百余年，我的亲弟弟北泽少了一只左眼，我的亲妹妹则谨与恩师北泽受了六世轮回之苦，我的臣民如今在仙族面前依旧抬不起头来，现在却又要来与我说，天恩浩荡。
　　“的确，这是天恩。”我看着他笑：“只是我这个人，一向有些个给脸不要脸。”
　　南卿依旧未说话，只是眯起了眼。我继续道：“南卿你大概忘了当初在沙罗树，北泽还在的时候，我说过什么话——”
　　还没说完，他却突然覆上来，压在我身上，头倚在我耳边，一吐气便带出一阵风来。
　　我“……….”
　　我一时有些楞忪，虽然我一向不介意这些个肌肤之亲，但这只鹦鹉在这方面保守的比我还像个姑娘，此前我碰碰他都要双手捂胸作被轻薄了的良家妇女状，更别说如此。我还在想这只鸟莫不是哪根神经搭错了，便听见他在我耳边用神识传音：“嘘……….则诂，你听我说，好好听着。”
　　“你道沙罗树上会出现北泽的幻象，单单是因为则谳么？这道幻象与北泽气息如此相似，是则谳能做到的？”
　　我一下僵住了，便听见耳边南卿又道，“沙罗树上的幻象之所以能把你都骗了，是因为北泽的身体被镇在沙罗树下，镇了三百年。”
　　“……….”我几乎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想要跳起来，却被他直接用力压了回去，我便又倒回去，脑袋被撞在树干上，眼前瞬间一片漆黑。
　　“你冷静点，则诂。”南卿用力抓着我—— 他叫我冷静，抓着我的那只手却是越来越用力：“……….北泽魂魄投入轮回之后，按照天界条例，躯体应交给天界关押处置。但北泽是天地造化生神，天君动不了他，就只能先把他的躯体镇压在沙罗树下三百年，借这历代魔君化身之地的戾气削弱，才将他收押在天界。”
　　我眼前那片黑色渐渐散去，却依然是看不真切，头疼欲裂，只能茫然的看着他，听着南卿在我耳边，一句又一句。
　　“我本来想着，如果你醒了以后，愿意服个软就这样子平平安安的活下去，这件事我绝对不会告诉你。”
　　“天君的一缕神识一直挂在魔界。神识传音信，即便在沙罗树的地界里他看不见，却不一定听不见。日后你处事，一定小心。”
　　“我记得你说的话…………….北泽还对我说了，他说你说了这番话，他便算没认了你这个徒弟了，我怎么能不记得？你说你这一生不谢天地不拜神佛，你说你比谁都知道在沙罗树里凝魂聚魄的痛苦，你说世间万物或许失之为你之命，得之却绝非你之幸，因为无论什么东西都是你自己得来的，三界六道，没什么是当的了你一句谢的。你这些话，当真是年少盛气的厉害。”
　　“但是，则诂，纵使你不谢天地，有一个人你却不得不谢——你的恩师北泽，他给你名字，教你处世，救你姓名，护你周全………….我与他相识这么多年，还是头一次见他如此，你又有什么理由不谢他？”
　　他说，北泽。
　　此前我的眼前还仍是模模糊糊的黑色，听到这个名字，却是突然明朗通达。
　　北泽。
　　现在就连只是提到这两个字，心胸都饱胀的像是要溢出来。
　　我终于有力气说出话来。
　　“………不，我不谢他。”我合上眼，认认真真：“——我爱他。”

　　“………你爱他，嗯，好，很好。.”南卿抬起头来，一动不动地看着我。
　　“好，则诂。”他笑了笑，却仿佛有点痛意：“既然你想，我便让你记起来。”
　　“你要记住，既然你现在已经决定了，我是就站在你这一边的了。”
　　“自始至终，从未变过。”我答。
　　眼前便又是一片混沌。
　　我自愿陷入其中，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