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落无题殇漫天》水荒

7、珊珊可爱

　　吃过早餐，宋星去花店里买了一大束白百合。
　　　　她喜欢的白色，一如她喜欢的一袭白色长裙。
　　　　终园。
　　　　这是这座城市的终点站。
　　　　终园，是座墓园。
　　　　宋星来到这里。
　　　　他轻轻地放上白百合，正如那天他把花放在她家门口的木制围栏上。
　　　　他静静地坐在她的照片前，正如那天在草地上他坐在她的旁边。
　　　　他缓缓地抚摸着她的名字，正如那天他温柔抚摸她那黑色秀发。
　　　　她正在睡觉，他怕惊扰她。
　　　　已经三年了。
　　　　时间好快。
　　　　宋星看着墓碑，看着那张黑白照片，沉默无语，心里已经泪流满地。
　　　　放佛昨天般，她还坐在他的对面。
　　　　可是，事实是，现在的她已经不在他身边。
　　　　她的声音，她的笑靥，她的眼眸，在他脑海中越来越朦胧不堪。
　　　　他怕，怕忘了她，那该是怎样的一副无法想象的情景。
　　　　这座城市已经没有了她，他想留住她的影子，脑海中的她却越来越模糊。
　　　　他怕，怕她说他，怎么可以忘了她啊？
　　　　是啊，怎么可以忘了她啊！？
　　　　停止在那里的时间，和她一起的时间，他一步也不愿往前。
　　　　可是，时间却在后面推他，用力地踹他，他步履蹒跚，眼睁睁看着她在后退，而他在前进，身体离她越来越远，视线离她越来越远。
　　　　嘶喊。反抗。挣扎。
　　　　他敌不过它。也抓不住她。
　　　　躯壳不受驱使地远离着你的影子，该怎么铭记？
　　　　无力让光阴折返。
　　　　是他错了吗？
　　　　他，来到她的城市。
　　　　走过一条条街道，穿过一个个巷口，路过一座座楼房，忽然之间，默默回头，却再也找不到回去的路。
　　　　刚开始天亮，却想象着，黑夜暮色降临，这座城市将是怎样一片漆黑。
　　　　脑海中翻滚着，翻滚着，发烫的画面，眼泪不自觉地再次承受不住。
　　　　他是个男人，怎么可以在她面前流泪？
　　　　可是，原谅他吧，三年来，他也只是流过三次泪。
　　　　仅仅三次而已。
　　　　他从来没有让她见过他流泪的样子。
　　　　现在他在她面前流泪，她却再也看不到了。
　　　　罪人仍是他。
　　　　宋星低着头，他很想对她说，没有了你，这个世界真的一团糟，糟糕透了。
　　　　不管白天那耀眼的光明，不管熄灯灭光后的漆黑，他只想闭着眼睛，呼吸着，没有她的城市。
　　　　他明白，一切结束与开始都是虚妄，一切痛苦和快乐都是虚妄，一切享受和折磨都是虚妄。
　　　　这是一座虚妄的城市。
　　　　城中有他，无她。
　　　　没有了她，宋星喜欢上了黑夜，黑夜的漆黑能够遮住一切表情，让他能够暂时得以平静。
　　　　今天的宋星就像一部放映机，脑子里都是关于她的画面，尽管有些朦胧不清。
　　　　这些关于她的画面成了黑白电影，一幕幕陆续放映。
　　　　回忆着她的那些片段，宋星小心翼翼地，尽可能地组织起语言来，对她细细轻声诉说。
　　　　“那天去看电影，你怎么用布鞋搭配裙子啊？你的回答让我至今记得‘布鞋坏了，特定穿来让你买鞋的咧’，还有你说完这句话的咧嘴一笑模样，怎么这样子可爱咧...”
　　“还有那次，去爬山的时候，爬到山顶，你已经气喘吁吁，听到那些在山顶大声呐喊的人，你嘀嘀咕咕地说‘妈蛋，这些人肯定是中气十足到蛋疼了吧’，当时听到你这样说的时候，我还装作不认识你这女人，可是现在想起，你的‘妈蛋’这个词用得多妙啊！现在好想听你再说一次......”
　　“有一次中秋，和一群朋友在吃月饼晒月光，你突然来了一句‘怎么今晚月亮把衣服脱了？’，害得Double吃月饼的时候差点没噎死，哈哈......”
　　“还有，每次去游乐场玩的时候，你都要叫我玩夹公仔的，而且你还有个绝招，快夹着的时候，你这丫头用尽全力推那个机器，摇晃它，利用惯性把它甩出来，还记得你得到公仔时的得意神情，鼻子干嘛翘那么高啊，很得意是吧......”
　　......
　　“今年去了几次旅游，比较有趣的还是去漂流，遇到了个有趣的女孩，还上床了，你不会怪我吧，呵呵，应该不会吧，要是你还在，要是你还在......”
　　“要是你还在，你肯定会切了我吧？”
　　“要是你还在，切了我我也情愿......”
　　“Double走了，在这座城市陪了我那么久，真是辛苦他了，他家人一直反对他来这边的，对他的工作不利，上个月走的，去的是北方，具体地名好像跟我说过，我又没记住，你知道的，我这个人，对于这些枯燥的名词总是很难记住，可不是我不用心去记。”
　　“没有了Double，这座城市也没有几个朋友了，要不要我来经常陪你？可是我怕，我怕一陪着你就不想离开了。到时，你父母肯定会把我拖走的。”
　　“上个星期去拜访你了一次你的家人，他们都还好，放心吧。”
　　“对了呢，我完成了几部小说呢，可惜没有你的监督，水平应该不会讨好别人吧，没有了你，我做什么都不如意，要是你还在......”
　　“要是你还在，多好！”
　　“珊珊，你的名字我总是不愿意提起，连你的名字都是件难过的事，这样是不是对你太不公平了？”
　　“珊珊，每次想你，我都想起了那句古言‘三五之夜，明月半墙，桂影斑驳，风移影动，珊珊可爱’，珊珊可爱，这个词用得多妙啊！可是，为什么！为什么那么可爱的你不在我身边？！”
　　“珊珊，为什么你不在了啊！？我怎么就找不到你呢？你到底去了哪里？”
　　“珊珊，你快回来吧！我等你等得好累了！我怕我自己会忘了你！”
　　“Double走之前还答应他要忘了你，我怎么可以忘记你啊！？”
　　“我现在有点怪你，你那些任性的时候，怎么不多任性点，这样就可以让我更多回忆起你。”
　　......
　　还对她细声说着他最近的一些近况，说着说着，越来越哽咽.....
　　“你总是说我是个木讷的人，现在我说那么多，你会不会嫌我唠叨？”
　　“没有了你，胡子也会经常忘了刮，衬衫也经常会弄皱，一天咖啡经常不止一杯，写文字的时候还是会吸烟，按时吃饭也是个问题，你知道的，我是个有拖延症的男人。”
　　“我说的没错吧，珊珊，没有了你，我的世界真的是一团糟咧，这可怎么办？”
　　“要不，你回来吧？你会出现的，对吧？”
　　“是很啰嗦吧，我已经变得很啰嗦了吧？想不到我也有这么啰嗦的一天。你肯定会用手指指着我大声地嘲笑我的，‘啰嗦的男人’，是吧？”
　　“我已经打算开始练习忘记了你，该怎么办呢，会不会对你不公平！？可是，你走了，对我公平吗？就一个人在夜晚在数着想念的味道，夜晚的时间怎么那么短，我该怎么办？”
　　......
　　慢慢地回忆，回忆皱褶。
　　　　宋星不再说话了，已经说不下去了，不想嘶声裂肺地让她见笑。
　　　　他闭着眼睛，脸朝着那孤单的天空。
　　　　就这样，静静地坐着，什么也不说了，他闭着眼睛，望着她消失之后的天空。
　　　　时间悄悄地流过，分秒静静地流淌。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不知道过了多久。
　　　　这时，宋星听到了熟悉的脚步声。
　　　　只有熟人的脚步声才能听得出来。
　　　　“你来了！”熟悉的声音先跟宋星打招呼。
　　　　他睁开眼睛，站了起来。
　　　　“伯父，伯母，你们好！”宋星点点头，对着他们打招呼。
　　　　“哎，阿星，有时间多过来吃饭。”伯母把花放在她的面前，转身对他说道。
　　　　“会的。”他点点头，对伯父说道：“伯父，伯母，我已经陪了珊珊很久了，我就先走了，你们好好和珊珊聊聊吧。”
　　“嗯。”伯父看着宋星发红的眼睛，叹了一口气，点了点头。
　　　　宋星转身，正要离去。
　　　　“阿星！”伯父突然叫住了他，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阿星，忘了珊珊吧！你也要有你自己的生活才行！有时间多过来陪我们吃饭就可以了！”
　　宋星止住了脚步。
　　　　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什么也没回应，离开了这个地方。
　　　　“哎，这几年，真是苦了这孩子！”伯父摇头叹道，拍了拍伯母的肩部，看着墓碑上的照片，温柔地说道：“珊珊，我和你妈妈来看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