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错步》薛疯子

4、第三章：变故何故使人新

　　其实有个人能带着欢乐出现在幼时的记忆里是件特别美好的事情，她让我们在那些什么都不懂的时光里慢慢知道了这个世界的真面目。当然，如果这个人能陪伴着我们一辈子，陪着我们童年时的玩闹嬉戏，陪着我们青年时的青春懵懂，陪着我们中年时的成熟稳重，陪着我们整个记忆里的喜怒哀乐，更是一件无比幸运的事情。
　　我说的是，如果有这样的一个人，是如果。

　　如果说记忆里的那年夏天这个小镇有什么能让人印象深刻的事情的话，那么一定是那个北边的工厂。
　　北边的工厂是自程功记事起就存在的，他的父母都在这个工厂里工作。而且程功的爸爸程天放还是这间工厂一个职位不大不小的主任。
　　当程功被人带到医院的时候程妈妈就已经走了，工厂燃料爆炸，处在爆炸中心的程妈妈身受重伤，救护车还没到医院就撒手人寰了。
　　按照程天放的意思是不想告诉程功他妈妈走了的消息，但是看着家里照片上程功那已经不算稚嫩的脸庞，程天放还是决定不去隐瞒这一切。
　　生离死别总是那么的令人心碎，生离还好，起码还有相见的可能，可是死别呢？恐怕再相见就是另一个世界了吧？
　　整个居民楼的人都记得，那年夏天，程功那有些撕裂的哭声像一把刻刀，深深地划在医院每个人的心上，更划在程功那已经不算稚嫩的年纪里。

　　不是每个孩子都能够经历那么惨重的变故而□□如故，对于程功来说，好像没人会责怪他的变化，变得像另外一个孩子。
　　好像从程功的妈妈死后，居民楼里好像再也看不见程功那跑来跑去的身影，也再听不到每天放学程功还没到家就大喊着“妈妈，开门。”
　　沉默，像是变成了程功最大的特征。他不愿和别人说话，也不爱和人交流。那个上初中二年级的程功，更像是无声的演绎着一出青春的哑剧——悲伤而无奈。

　　程天放作为程功的父亲自然最为担心儿子的状况，没有人知道守着这个有些不成样子的家他有多心痛——妻子的离去，儿子的改变，给已经人到中年的程天放更多的挑战。
　　居民楼下的那些树下都堆满了落叶，随着天气转凉，那有些昏暗的路灯下也没有了出来乘凉的人，也让那路灯显得愈加昏暗了。
　　两个人的午饭总是略显冷清。可是这个家里好像也找不到第三个人了。
　　程天放吃了两口饭就放下了筷子，看着程功只顾埋头吃饭的样子很是心酸：“程功，你不能再这个样子了啊，明年你就要考高中了，我知道你妈妈——”
　　“哦，我知道了。”程功急促而简短的打断了程天放的话，像是答应，更像是敷衍。
　　程功不愿提起自己的妈妈，这像是他心里一道永远不会痊愈的伤疤，就那么刺眼的留在心里，没人提起的时候程功就淡漠的承认这个残忍的事实，而一旦有人讲起，就像是有人拿着一把利剑，再次让这个未愈合的伤口变得更加血淋林。
　　哪怕，这个人是程天放也一样。
　　程天放有些无奈的摇了摇头，像欲言又止，更像是在考虑什么，而这些，依旧低头吃饭程功都看不到。
　　“我——我想要是你不反对的话，我想给你找个新妈妈。”
　　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程天放才说出了这番话。
　　没有激烈的责问，更没有什么温暖的祝福，程功还是仅仅就愣了一下，只回了一句：
　　“哦，知道了。”
　　程天放看着儿子吃完饭离开的背影显得有些落寞，本来还算得上年轻的程天放这时看上去颇有些沧桑。
　　也许给他找个后妈他能看开一点吧。程天放想到。

　　年轻的心总是太敏感，怕改变，怕陌生人，怕这个简单的家变得有些复杂。起码，有些事情在程功看来是理解不了的。
　　那天程功放学回来的时候家里多了个女人。
　　“程功，快过来，叫苏阿姨，以后他就和我们住在一起了。”程天放看见程功回来有些热切的介绍道。
　　沙发上的女人叫苏玫，是程天放的同事，也是程功妈妈以前的同事。
　　“阿姨好。”程功就按照程天放的意思叫了一句，就直接进到了自己的房间里。
　　留下苏玫和程天放在客厅里有些尴尬的对视，墙壁上那张看上去很是温馨一家三口的照片在这个时候显得倒是有些嘲讽。

　　程天放只是以为程功只是习惯性的沉默和孤僻，没有人知道程功进入房间后直接扑在了床上哭，也许这个还有些年幼的孩子心里承担的太多，他嘴里咬着被子，努力不让自己哭出声来，那狰狞的表情，像极了程功妈妈离去的那天的表情。
　　也许程功想不通，前些日子还照顾自己无微不至的妈妈为什么就这么走了；也许程功想不通，为什么程天放会给他找一个另外的女人当妈妈。在程功还不能把这些问题想清楚之前，他还只是一个处于家庭变故中的孩子。
　　程天放本来以为苏玫的出现会弥补程功失去的母爱，让他能够振作起来，像个正常的孩子一样，可爱，活泼。
　　苏玫的出现没有能让程功从孤僻和沉默中走出来，他的成绩还是一降再降。
　　苏玫是个好女人，她不像小说里的后妈那样对孩子刻薄无理，她像是程功的亲妈妈一样，给予着程功最真挚的母爱。可是……
　　程天放在苏玫和程功之间有点为难的意思，虽然他已经不止一次的让程功管苏玫叫妈妈。可是程功嘴里的“阿姨”始终没有变过。
　　“别逼他，他还是个孩子。”苏玫经常这样说。
　　可是越是这样，程天放就越觉得自己对不起苏玫。程天放知道苏玫的苦，一个舍弃那么多嫁给自己这个已经结过婚还有了孩子的男人，而且在照顾一家人的饮食起居之后还要处处考虑自己儿子程功的感受。
　　程天放始终觉得自己对不起苏玫啊。
　　看着自己儿子天天如此，即便心疼程功的程天放也起了脾气，他逐渐有了责骂程功的语句，程功，每当这时便面无表情，看在程天放的眼里愈加无奈加心痛。
　　程功啊程功，你这样下去怎么成功？

　　许曼妮自从程功家里出事后就很少看见程功的身影了，即使看到，程功也会远远的避开，就算避不开，也只是简单的点头便又匆匆离开了。
　　程功不知道自己要如何面对妈妈离开后的世界，甚至不知道该去面对以前妈妈在时出现在自己身边的人。
　　许曼妮突然觉得很难过，好像昨日还两小无猜的程功转眼就成了这般模样，这样的打击对于有着少女心的许曼妮来说无疑有些残忍。
　　“程功，你站住！”当然也并不是什么时候程功都能以沉默的态度离开，偶尔程功也会就被迎面撞上的许曼妮和许妈妈撞个正着。
　　“你去哪，你怎么又没去上课？”许曼妮看着从反方向走来的程功不由出言质问道，程功不是第一次这么旷课了。
　　程功一句话都没说，低头看着自己有些脏兮兮的鞋子，倒显得有些可怜。
　　许曼妮心软了，她突然觉得刚才有那么一刻是那么的心疼，不知道为什么，也可能是最怕知道为什么吧。
　　“你跟我一起上课去吧？”许曼妮有些小心翼翼的问，她怕自己一不小心的言辞就伤害了眼前这个少年敏感的心。
　　“快上课了。你走吧。”
　　许曼妮看见程功像一阵风从自己身边跑过，那一瞬间被程功挡住的阳光像是这个年纪最蜇人的阴霾，挥洒不去。
　　“曼妮啊，你看看程功他都成什么样子了，妈妈以后不允许你跟他玩，听到没有。”看见程功就这么离去，许妈妈顿时有些警觉的提醒着自己的女儿。
　　“妈，你说什么呢？”许曼妮不知道妈妈为什么会这么说，那时候还小，真的搞不懂大人的心里究竟在想什么。
　　许妈妈看着自己女儿有些倔强的表情，道：“你看看这小子现在天天不上课，以后能有什么出息啊？听说上次考试还是最后几名，你和这种人在一起玩肯定会学习成绩下降的。”
　　“妈——，你——”
　　“好了好了，你该上课了，赶紧走吧。程功他妈妈走了，没想到连程天放的车间主任都撤了，还想订什么娃娃亲？哼——”
　　许妈妈的声音越来越小，小到大概只有那么两三个人能听到。

　　也许就从那天之后，程功再也没有和许曼妮有过什么交集，比起邻居，他们更像是陌生人——程功不愿和许曼妮说些什么，许曼妮不知道该和程功说些什么。
　　可是时间能够带走很多事，比如那些很清晰的记忆，比如那些在杨树林下的快乐，比如那串并不算很甜的糖葫芦。
　　许曼妮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好像就真的把程功给忘了。

　　程功的成绩始终还是没有起色，是苏玫托关系才把程功送到了高中。本来程天放是对这个儿子几乎都要放弃的，可是苏玫说：“让他上学吧，我想程功他妈妈也不愿程功这么早离开学校。”
　　程功被程天放送到学校的第一天，就看到许曼妮，但是他并没有其他的想法，完完全全就是陌生人。
　　程功和许曼妮上的是同一所高中，还在一个班里，班里有个坏同学，叫何攀。
　　这应该就是许曼妮对小时候的所有记忆吧，充满的程功的身影。虽然好像好久没回忆过这些记忆，但是突然间想来却还是那么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