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奇之死》荀令留香

3、如有隐忧 贾诩篇

　　黄初四年，六月三伏，洛阳热得呆不下去。给弟弟办完丧事以后，兴许我应该去许都呆呆。
　　我的弟弟很多，不过子文是我的同母兄弟，自然要比那些个亲近。但是我没想到，后世的文人竟然将弑亲的罪名推到了我头上。四年时大疫，死了不少人，若你不信，大可到城墙下如山的尸体那里站一会儿，臭得不行。
　　其实我还有个弟弟，叫作曹植，再过些日子，他也能来“看望”我了。暂且不说这些，我的家族过于的庞大，并非三言两语就能讲清楚。而且后世史家的叙述肯定要比我的有条理。

　　不过我想讲讲父王，准确的说是一个很有趣的传说。
　　父王患头痛并非是一年两年的事情，大约在我和曹植的战争结束之后，他的头痛之症越来越严重，但我万万没想到居然到了要命的程度。期间有一件有趣的传闻——这件事情并非甄氏所述，而是从某个小官的嘴里听来，所以我确信不是真的，可其中亦有一部分是我所相信的。父王杀了一个郎中，不怪他，毕竟他就算能治得了父王的身疾，亦治不了父王的心疾。治不了病，无非是他拿到的那部分报酬和那部分盛名会少一些，但他仍然固执地要破颅治病。
　　于是父王命人把他杀了。因为他一直念念不忘的一句话——荆轲刺秦，公子献头。
　　远近闻名的长安阵王，并非一直是他心所隐藏的恐惧，父王是个霸者，年轻之时，甚至可以不顾自己的性命，之所以如此，死心塌地跟他的人不少，不需要用“同榻而眠”来拉拢。（某：少主，这句怎么这么XE来着 草皮：要你管）
　　但随着我从他那边拿到的游仙诗的数量的增加，我才发现，父王已经开始畏惧很多事情，时之不逮，命之不长甚至势之不保。然后死在他手下的士人越来越多，甚至包括二奇荀彧。
　　三奇的安然无恙正好能证明那个郎中根本是子虚公，况我亦应感激三奇，若不是他恰当的援引了袁本初刘景升的例子，现在坐在这个位置上的人还不知道是谁。
　　然而，那个有着被“荆轲刺秦，公子献头”的危险的人变成了我……但依我看来，三奇是个恰当的人，在恰当的时候出山，恰当地杀了主公，然后恰当地悄无声息。
　　——三奇也如父王般的老去了，失去了锋芒，年老，真是一件令人困扰的事情。我也许应当去看看他，别的不说，在这方面，我做得比曹植强太多。

　　洛阳宫中，夏花灿烂，芬华似锦。我虽流连美景，但如此伏天，实在难熬。外庭树少，更无凉意。

　　没想到太尉宅中亦是如此，烟熏火燎，分外烧人。我不禁感到一阵晕眩，莫非是中暑了？
　　顺道走去，外堂中置七盏明灯，兴许是正午烈阳太亮，反倒显得那灯暗淡了。那边仆人见是我来，行礼招待，忙作一团，令我有些愧疚，便只是问他家冢子如今太尉病势如何，餐饭是否尚佳之类的客套问题。又随他一并往贾诩榻前走去，只是这一次探病，我不用再跪了。
　　仔细端详眼前的人。与我记忆中的阵王相差太多，因为衰老而萎缩的身躯，因为发热过久而略有些神智不清，甚至连那双眸子都有些浑浊不清。
　　时光如白驹倏忽飞逝，顺带抹掉了那个意气风发的影子。
　　“陛下么……？”轻得不能再轻的声音顺着腐败的气味的气味散开，无影无踪。
　　我正欲答话，那只被疾病折腾的几近干枯的手臂蛇一般地缠住我，我起先一惊，随后正色道：“是朕。”

　　“新帝始祚，旧臣献头。”
　　我看着太尉戏剧般地咽下最后一口气，静静抽出手臂，对于死神的恐惧却越发在我心中蔓延开来。终有一日，我亦会如此么？

　　从贾府出来时（居然是贾府……），其雷殷殷，其雨蒙蒙，久病的洛阳终于振奋起来，不，也许我不知道，那场下了片刻的暴雨正是那一年洪水的开端……

　　三个月之后，往许都的道衢上，大臣们仍然对太尉死时那天太白昼现的情景以及之后的宛洛决口而津津乐道，但仿佛那已经是另一个时代的事情了。
　　随着羁旅颠簸，我则开始构思那首诗，后来载在了许多地方——忧来无方，人莫之知。人生如寄，多忧何为？今我不乐，岁月如驰。汤汤川流，中有行舟。随波转薄，有似客游。

　　三年之后，洛阳宫中，仍然夏花灿烂，芬华似锦——却是我最后一次看见洛阳繁花。直到那时，我方才明白了那个畏首畏尾的父王和风光不再的长安阵王。

作者有话说

　　泛彼柏舟，变泛其流。耿耿不寐，如有隐忧。
微我无酒，以敖以游。我心匪鉴，不可以菇。
变有兄弟，不可以据。薄言往愬，逢彼之怒。
我心匪石，不可转也。我心匪席，不可卷也。
威仪棣棣，不可选也。忧心悄悄，愠于群小。
觏闵既多，受侮不少。静言思之，寤辟有摽。
日居月诸，胡迭而微。心之忧矣，如匪瀚衣。
静言思之，不能奋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