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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我们是一类人 ...

  •   看见这样的南卿,她如醍醐灌顶,豁然开朗。

      他和她很像,他和住在老是被忽视的灵魂某一处的嗳鸯很像。

      嗳鸯讨厌那样不冷不热,对所有人都抱有敌意的自己,因为很讨厌,就会把她藏起来,装出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小伙伴在旁边议论她,她只装没听到。

      久而久之,那个灵魂深处的嗳鸯被蒙上了一层灰,叫人愈发看不清她的本真,那个伪装出来的嗳鸯被世人所习惯,也被嗳鸯所习惯,二者身份开始模糊,到底哪个才是她希望的,她也不清楚了。

      而南卿,正好相反。

      他害怕孤单,渴望幸福,渴望融入这个世界,和一切的一切美好水乳交融。可是他却把他讨厌的冷漠的自己当做是保护罩,披上带刺的外衣,以为那些对自己有恶意的人无法伤害自己了,然后他就可以去寻找美好。可是,他的刺扎伤了别人,上面全是斑驳的血迹,他误以为自己受伤,误以为是自己的刺不够坚硬。

      他开始把自己藏在越来越厚的伪装下,假的外皮已鲜血淋漓,他会对另一个自己说:“你看,如果是你,在这个世上,恐怕早就死了吧。”于是,那个自己开始往更深的地方躲。

      妈妈癌症去世?爷爷奶奶去世的时候,自己都哭成那样了,他该多伤心?自己又能做什么呢?还是让他静静吧。

      刚转身欲走,石边的南卿就开了口:“不是想看看我有没有什么事么?怎么,看到我没事了,就要走?”他看着塘里那个要离开的倒影,心里很不舒服。不同情我一下么?至少现在我比你要可怜啊。

      嗳鸯挠挠头:“啊,天气真好,鱼塘这儿不怎么来,还真是挺漂亮的嘛!”她故意转移话题,尽量不提那些会让她手足无措的事。

      看到嗳鸯很自然地做了下来,并且转移话题,觉得可笑,扯扯嘴角:“你不假惺惺安慰我几句么?”秋日和风撩动他咖啡色的头发,细长的凤眼看着嗳鸯的眼睛,想努力在她没有情绪波动的眼底看见自己的样子,却发现,她漆黑的眼里除了碎星,什么都没有。从来没有这样看过她的眼睛,她的眼睛,原来那么好看,那么深邃。

      她没有想到他会这么问,算了,反正他今天特殊,平时那么隐忍的一个人难得这么真一次,她就不计较了。嗳鸯给他一个大大的微笑:“没事没事,有什么坎过不去?别跟死了娘一样伤心,笑一个吧!”她说出来就懵了,她刚说什么了?人家好像就是死了娘......

      南卿看她的囧样,心情没由来好了几分,淡淡笑笑。她能说出这种话,他一点都不惊讶,不止南木习惯了她,他也在不动声色地习惯着。

      “我吧,就不是这个意思,我想说的是,就算你死了娘,你也不该跟死了娘一样伤心......诶?不是,我也不是这个意思......反正,就是,你把我的话当屁一样放掉好了!”她急了,连忙摆手,开始语无伦次。毕竟人家这情况话真不能乱说,他要说误会了,情绪一冲动做出什么来,她可交代不了。

      南卿看着她,觉得好笑,而且可笑。他了解这是她的本性,刚刚还觉得挺有趣,现在又开始不顺眼起来。苏嗳鸯你其实比我好不到哪里去,可是为什么你总是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你为什么可以那样坦率地笑,那样坦率地表达出自己内心所想的一切。

      “苏嗳鸯我是死了娘,你提一次是不小心,可你不至于意识到自己失言后还再三强调吧!你凭什么在这说这些,你好像比我好不到哪里去吧?”他随手捻了一朵小花,对嗳鸯冷嘲热讽。

      嗳鸯很不高兴,看着他戏谑的凤眼,说:“好像是你在求安慰,怎么变成我的事了?”

      求安慰?他在求安慰?他才不需要人安慰!“求安慰?你好像比我更需要人安慰吧?未婚先孕,未成年生子......比起我从小是个国外流放的私生子,母亲去世,你也好不到哪里去啊。我们是一类人。”他笑,和指尖那在秋天绽放的花朵一样灿烂,却生生膈应着嗳鸯的眼睛。

      已经不是第一次听到,嗳鸯也不知道这种话还能让自己生气。也对,妈妈嫁给便宜老爹后,就没人再嚼舌根了。时隔多年,她身世被重提,感觉像是被人提醒她是一只丑小鸭,即使有了一个爱她的爸爸,她依旧是一个被抛弃的丑小鸭,她的存在是为了娱乐别人。

      嗳鸯冷笑,她还是第一次这样笑,原来那样好看的笑容是那么危险的,它居然带着同样华美的刺。

      “那又怎样,我的妈妈即使生病也不会不要我,我爸爸不要我,我的便宜老爹把我当个宝一样
      接着。你呢?只剩下爷爷爱你,但是你讨厌他,他的爱也是冷漠的,从不肯逾越你们的隔阂半分。你没人爱了,我有!”她和平时不一样,目光犀利,一眼就把人看穿。

      如果从小就没心没肺的受着亲近或不亲近的人们的冷言冷语,她心智的成熟,不比南卿差。

      南卿苦笑,她说的居然都是他不想承认的事实。原来她也并不是那么傻,她知道怎样回击。可是,这样的回击是不是太弱了。

      “你真的那么想么?你不觉得自己说话的时候都没有底气的么?你哪来的自信去伪装自信?”

      “你说你明明比我可怜还要装作看穿我的样子,你连自己母亲虚弱的爱都看不穿。”她揉揉眼睛,好久没有和人吵过架了,可是为什么眼睛湿了?她打包票她说话的时候明明很有底气,他是怎么看穿的?

      嗳鸯刚好坐在太阳下,她眼角湿湿的泪渍出卖了她的一切。那点水润折射着阳光,显得她湿润的眼格外刺目。明明被说中,明明很伤心,却还是笑着,在他面前她没有必要那么虚伪啊。他们是一样的人。

      “你什么意思?”

      “我说,你的母亲,作为单亲妈妈,她必须坚强。她知道自己是你的后盾,她已经不能为你撑起她给你营造的温暖的家了,作为一个母亲,觉得自己不能守护孩子,便觉得自己失却了尊严。

      她怕你难过,她也照顾不好你,拜托了她最不想拜托的人,便是没有了别的路。

      化疗很痛苦,她咬着牙坚持了那么久,在病痛中一点点将自己的微弱的苟延残喘放大,坚持了那么多年。

      你却不理解她的苦心,你却看不穿她那份垂死在边缘的母爱。

      她怎么可能不想念你,但是她不敢见你,她的照片我看过,很漂亮。这么漂亮的人,一定很害怕别人看见自己不堪的样子,她为了活,才变成了那副样子。

      你呢,却在这里讽刺另一个母亲的坚强,质疑她给予自己孩子的爱,你是不是有病啊!!”

      嗳鸯说着,不知怎么就哭了,情绪有些激动。其实她这些话都是临时现编的,但居然边把自己感动到了......真是好不容易。她从泪水中偷偷看着南卿模糊的瓜子脸,终于从他脸上捕捉到一丝悲伤,在明媚的阳光下,那是多么凄凉。

      南卿什么也不说,静静回想在美国的一切,空空的心一下子满了。

      “妈妈,我不想吃青菜。”

      “不行,多吃青菜才会长高,来,啊。”

      但是,他还是很讨厌吃青菜。

      “妈妈,他们笑我长得矮。”

      “呵呵,中国小孩都这样的,你爸爸很高,你不可能矮。外国小孩都长在前头,你多喝牛奶就行了,当你成为美少年的时候,他们已近苍老的像半个大叔了,再之后就开始缩了,咱不跟他们的短浅计较!”

      于是,他爱上了喝牛奶。

      “妈妈,他们笑我头发是黑色,还拿打火机烧我头发。”

      “不哭,黑发才好看!你看妈妈,就是黑发,多好看呐!你要是不喜欢,妈妈买一种带染剂的洗头膏,你想变成什么颜色变什么颜色,你想洗的跟麒麟一样都行!”

      之后,他都用一种咖啡色染剂的洗发水洗头,这个习惯,自那一直没变过。

      他想着想着,所有的戾气都消失,在冰冷坚硬的石边缩成一团,低声啜泣起来。

      嗳鸯看着他颤抖的紧紧缩着的身体,觉得心疼,她是不是说太过了?平时那么高傲的一个人,就这么轻而易举被戳到了软肋,像个失了玩具的孩子一样无助。

      她不是来安慰他的么?他不过是刚死了妈心里不平衡,来从她身上找点对生活的信心,那她跟他置什么气呢?

      这不是南木,也不是严枫,如果是严枫,她一定会给他一个拥抱。可是面前的人不行,他不会在乎的,他只会觉得讨厌,她还是有自知之明的,那样随便的安慰方式只对木头有用。

      长得真他妈好看!哭都这么好看!可惜,没看洛尘哭过。不过,南卿哭的话,将就着看看也行。想着想着笑了。

      南卿听到笑声,无言看着嗳鸯,他知道她在笑他哭的样子,可是,他实在是忍了好多年,从离开美国,离开那个女人的时候起,他无时无刻不想哭。他憋了这么多年,实在是憋不住了。他不是像表面上那么懂事,那么满不在乎别人的抛弃,不管是什么原因,他都是在乎的啊。

      嗳鸯笑得很好看,她虽然算不上什么美人胚子,但比他初见她时要好看许多。

      眉眼比那时清晰且多了这个年龄女孩子的天真和狡黠,虽然她并不是天真的主儿。下巴尖尖的的,但脸颊带点婴儿肥,像是吃撑的过于饱满的瓜子脸。睫毛依旧很长,像是张开了一点的黑色蝶翼。一笑,娄出齐整光洁的牙齿,酒窝浅浅,恍若含苞的粉嫩的花微微绽放。

      他眼角还是不自觉溢出泪,冰凉冰凉。空空的心不是被回忆填满了么?怎么还有留给她的余地?他学不来那样填满了他的那种微笑。

      “我不是有意要笑你,你怎么不哭了?继续啊,说实话,你哭起来真的很好看!要不你再哭一会儿?也许我能考虑一下原谅你哪壶不开提哪壶的少的可怜的眼力见。”她还是笑,完全不把之前他的冷言冷语放在心上,人家今天特殊,她本来就不该生气。

      南卿没忍住,噗嗤一个笑开了,如果嗳鸯真是一含苞的花,那一定是朵奇葩。他哭的有点累,忽然不想哭了,抑郁了好几年,他离妈妈本该疏远,是他牵着回忆不放,是他不懂事。他看见嗳鸯笑的时候就释怀了,和他一样的人都在笑,他有什么道理哭?她就是不想看到他哭,才求这一生都不愿有来往的人把他带离,不是么?

      “我可是刚刚丧了考妣的人,你要计较?我记得你说出来的话不比我的好听多少啊。”他头一歪,身子斜过石头,躺在了软软的草坪上,头在嗳鸯的腿旁边,很是惬意。

      嗳鸯黑线:“考妣什么意思啊?”

      南卿闭眼,嗳鸯的身子刚好挡住了太阳,他享受那份难得的清凉。秋老虎肆虐的天气,他受够了。和风吹送,他咖啡色的发丝轻扬,摩挲着嗳鸯的手。

      听到嗳鸯像个白痴一样小心翼翼地问这,忽的张开了眼,他看不清嗳鸯,只觉得嗳鸯的光刺得他睁不开眼。隐约觉得她的光很温暖,她白痴的样子很美好,她的轮廓清秀地出奇......

      他动动没有血色的唇:“嗳鸯,你够了。”他睁不开眼,但是他却一直睁着,眼睛酸痛,被光灼烧,他还是不想闭上,嗳鸯低着头思量的模样,离他很近很近。第一次这么近看她,第一次觉得自己可以离她这么近。

      这些年,那个被南木关在抽屉里的邋遢的苏嗳鸯,居然也可以这么漂亮了。呵,他正大光明接近那个抽屉的理由,居然是母亲逝世......

      一切离他一直渴望的美好太过贴近,眼睛再也睁不开,眸里的小女孩,一点一点远去......

      “苏嗳鸯,你够了”?这句话不是小学死秃子在自己还没有和洛尘走近的时候,每篇作文后必有的评语么?他怎么知道的?嗳鸯低头思索,却发现南卿老是看着自己她一转身,发现身后金色的太阳。

      他没事吧、就这么看太阳不怕眼瞎?他怎么跟中邪一样,眼都不眨一下?不过,他眼睛还真是很有特色,是非常好看的那种凤眼,要不是她南木和洛尘都很漂亮,他每次斜睨她一眼,她估计心跳都会漏几拍。

      他的眼睛闭上了,和便宜老爹一样,睫毛不是很长,但是非常密,像有黑色的云雾缭绕着。而且,眼角斜下方有两颗痣,很小,长得很精细,一上一下并列着,像是特意点上去的样子,平添了他的柔媚。鼻子挺直肃立,若不是这一个英俊的鼻子,估计跟洛尘一样,有不少人把他当女生。

      睡着了么?安静的样子跟个乖巧的小狐狸似的,就是个子太高......说白了就是乖巧的老狐狸。

      她也觉得有点困,直直躺在了他身边,最后的阳光晒在嗳鸯的背上,渐渐柔和。

      南卿眼皮感觉到光的照射,又发觉周围多出了嗳鸯鼾甜温热的呼吸。

      也不转身背对太阳,他睁开眼偷偷看嗳鸯,原来那是夕阳的光,红色的夕阳铺在她浅寐的姿态上,她愈发像朵花,红色的开到极致的花。

      你知不知道我在第一次见你之前就认识你了;

      你知不知道顾槿苏喜欢我,她老缠着我,很烦很烦,我不喜欢她。可是,她长得跟你很像,我总是拒绝不了她的有意无意的靠近;

      你知不知道你在南木抽屉里的所有作文我都偷着照了下来,好几篇我都能背出来;

      你知不知道我特羡慕南木有个那样的抽屉,里面全是你邋遢的字迹......

      你知不知道......

      如果连夕阳也沉睡的时候,我是不是可以看到你眸里的星辰和天上的星星交相辉映。

      嗳鸯醒的时候,是被饿醒的。

      她看着一片夜色对面那个熟睡的男孩单薄蜷缩的身影很是感动,她把自己身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出来的外套放回去,把南卿摇醒。

      他一开始不想走,抬头看了看天,之后便答应回去吃饭。

      嗳鸯顺着他目光去看他,发现除了一轮皎洁的明月,什么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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