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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莫过乌衣巷(中) 东风着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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烛影无声无息地在壁上摇曳,仿佛某种挣扎的舞蹈。
一人斜倚在榻上,似是听见了动静,想要出外察看。一只脚探出被衾,足尖险些触到地面,就那么悬在半空。凝脂般的颜色,硬生生的带上了媚。
他静静地看着来人,眉眼奢华得让人想起稀世的名璧。
更漏乍长天似水,银屏展尽遥山翠。
这样的人,天生就该是被人捧在掌心里的。
“方居月?”迟子苍启声问道。他甚至无需问。他早已清楚答案。
方居月应了一声,眼角还挂着将醒未醒的慵懒。
“你是来带我走的么?”
“对,我要把你带回晟京。”
“带到那个昏君那儿?”
迟子苍一怔,随即忍住笑说:“没错,那个昏君想你都快想疯了,我要是再不把你带回去,他就要亲自来抓你了。”
“走罢。”
出乎迟子苍的意料,他不费吹灰之力就将人拐上了轿子。这轿子是嬴戈为了让他家宝贝免受车马劳顿之苦,特意着人备下的。
随行的官兵心中多有不忿。他们乃堂堂凯旋之师,如今却要让他们护送一名俘虏回京,就连大帅都对那人低声下气,简直岂有此理!有心直口快的将士向迟子苍抱怨,只见一双桃花眼扫过他们,说不出的凌厉。
“你们可知这轿子里坐着的是谁?是当今圣上的心头肉,保不准,还是未来的中宫之主!伺候他……你们觉得委屈?”
他们恍然大悟,敢情他们护送的不是俘虏,是皇后娘娘。故听罢此言,原先还颇有微辞的将士纷纷指天发誓必定拼死护得皇后娘娘周全。
从客栈的窗户俯瞰下去,正好能看见底下熙熙攘攘的行人。个个身披夜色,在红尘中匆忙聚散。
迟子苍上楼的时候,看到的正是这么一副情景。方居月坐在窗边,手里拎着一壶酒,正望着窗外出神。依旧是那一袭白衣,纤尘不染的模样,清风徐来,衣袂翻飞,恍惚让人以为下一刻他便会凭风而去。
“哪儿来的酒?”他不紧不慢地走过去坐在另一边,往窗外瞥了一眼,心道不过是人而已,有什么好看,至于看得这么入神?
“问店家讨的。”方居月收回目光,摇晃着酒壶,眼看里面的酒已见了底,便将它掷到一边。迟子苍眼疾手快地捉住,喝干了最后一口。
“百年三万六千日,日日须倾三百杯。”见方居月盯着他,迟子苍笑眯眯地说,“这世上,惟有两样,我迟子苍决不辜负。其一是我哥,其二便是酒。”
方居月轻轻扬起嘴角。月光栖在他的发间,居然莫名地就有了倾国的颜色。
“对了,你真的还恨嬴戈……”迟子苍说到一半,立马改口道:“那个昏君?”
方才还笑得莲花惊动的人转瞬间变了脸色。
“恨。”
迟子苍玩味地勾唇,飞身过去,方居月躲闪不及,被他一把攥住手腕。
“既然那么恨,为什么还戴着他给的红绳?”
忽而竟已是春日,雪消花发。
各宫各院的宫人统统接到旨意,圣上命他们将皇宫上下扫置一新,不得有任何遗漏之处。
司宫台主管左思右想,也究竟想不出最近有什么大日子值得圣上如此费心。不过虽然想不出,做起事来却也是不敢怠慢的。圣意难揣,但凡这宫里的,都最会瞧人眼色。圣上是天子,天子的意思哪是他们底下人摸得清的?凡事顺着圣上的意思来,只要龙颜大悦,总归是错不了。
只可惜还未到夏时。嬴戈遗憾地想。如若不然,便能教人往重华殿移栽几株莲花,待方居月回来后看见,必然要欢喜。
嬴戈近日来魂不守舍,整个人都杀气腾腾。晨起的时候总要黑着脸问伺候他穿衣洗漱的小内监今儿个是什么日子,每每把小内监吓得三魂飞了气魄,哆哆嗦嗦地跪地求饶。
经过御花园的时候,看见桃花吐妍,忽然想起他曾说过要带方居月去看漫山遍野的桃花。
东风着意,先上小桃枝。
你愿做我的东风吗?
他在桃花里烂漫地笑。嬴戈看着他笑,不由得想起诸如地老天荒这类的话。
如果你是东风,我愿意同你走。即使只有短暂的生命,下一瞬就零落。
因为那一瞬,我在你眼中。
从御书房打发走了一干多事的老臣,嬴戈正心烦意乱,便听见内侍通报:“陛下,迟大将军已回京了。”
他倏地起身:“速去迎接!”
嬴戈按捺不住心头的狂喜,又连忙催促内侍去取尚衣局新制的衣袍。
迟子苍安顿好兵士,单率一支十几人的小队到了皇城脚下。嬴戈遣来迎接的人早已在此恭候。领头的大太监薛福永是现今嬴戈身边的红人,见到迟子苍,立马堆出一脸媚笑。
“恭喜大将军凯旋,陛下听闻将军归来大喜,即刻就派奴才等前来迎接了。”
“谢陛下厚爱,公公辛苦了。”
薛福永笑着摆摆手,上下打量了一眼后面的软轿,道:“陛下托奴才给将军带话,丞相大人已在府中设宴为将军洗尘。陛下感念将军与丞相思亲之情,特准将军回府与之团聚,不必面圣。待明日,陛下再亲自大宴群臣,给将军接风。”
“谢陛下隆恩。”迟子苍抱拳。此举正合他心意。倒是苦了嬴戈,盼了这么多日,十几封的飞鸽传书,此时该已心急火燎了罢。
只不过,迟子苍坏心地想,美人怕是不领他的这份情。
他掏出战报,递给薛福永:“劳烦公公替我呈上。”
薛福永躬身接过,随即对身后的宫人使了个眼色,遂有轿夫上前抬起软轿往偏门行去。
“且慢。”
薛福永回身,笑言:“将军还有什么吩咐?”
“从正门入。”
眼看迟子苍气定神闲,薛福永脸上的笑却险些挂不住。
皇宫正门,只有皇帝本人和皇后娘娘可以由此出入。其余人等,不论后宫嫔妃还是朝中重臣,都只能走偏门。迟子苍身为堂堂镇国大将军,不会不知道这条规矩。
轿子里坐的究竟是何人,当得他如此胆大包天?
臣子僭越,可是诛九族的大罪。
“将军,您看这……”
“别说了。”迟子苍扬手打断他的话,桃花眼居高临下地睨着他,“就给我往正门引,少不了你的好。”
薛福永给惊出一身的冷汗。慑于迟子苍的威势,又想想嬴戈的吩咐,加之揣摩了轿中人的身份,衡量再三,咬咬牙,到底还是答应了。
轿夫将软轿抬到了重华殿外。薛福永跪地,毕恭毕敬道:“请公子下轿。”
方居月闻声挑开轿帘,却不想紧接着落入一个坚实的怀里。
熟悉的不容抗拒。他一惊,挣扎了几下,嬴戈的手臂却紧紧锁住他的腰身,使他动弹不得。
那根红绳好似烧起来似的,灼得他手腕发痛。
他还是该死的戒不了他的拥抱。
薛福永见状,刹那间明白了迟子苍的意思。
他说:“那我就先在这儿,恭喜公公了。”
成,则一步登天!
嬴戈将头埋在方居月颈侧,嗅着他身上淡淡的莲香,感觉怀中的身躯较之三年前又清减了些许。
他曾无数次预想过重逢。他想问他这三年过得如何,南方的饮食可吃得惯,有没有好好照顾自己。可当方居月真真正正地被他抱在怀里,他又觉得这一切都不重要了。
三年的岁月侵扰,他还安然无恙。
嬴戈知道方居月还恨他。
但是那又如何?被恨着,总好过被忘记。
他能挽回他的心。
“对不起。”
让你那么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