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莫过乌衣巷(上) 那一日柳枝 ...
-
知画添上酒,听见那人的口里低低地吐出一句话,不由得心头一紧。
“长生。”
这句话,她不是第一次听到了,却无论如何不解其意。
风掀起亭帘,亭外风荷初举,绿意如盖,满池的暗香浮动。
是了。知画垂眼,暗中思忖。此亭本就名为长生。但是听那人的语气,他所说的长生似乎又并不仅仅是亭的名字。
那会是什么?她悄悄窥测男人的神情。这个人江山尽握,难道也会有求而不得的东西?
知画原是莲池养莲的宫女,因嬴戈日日来此饮酒又不喜人随行,她才得以上前侍奉。
嬴戈饮的酒名曰浮欢,里面加了一味莲花,故闻起来有一股淡淡的清香。
宫人皆道,当今圣上,爱莲成痴。
知画莫名其妙地成了那人的贴身宫女。人们纷纷议论知画也不知哪里来的好福气,一个粗鄙的养莲宫女竟能获准在圣上身边贴身侍奉,当真是飞上枝头变凤凰。知画想,大抵是她常年养莲,不知不觉身上也沾染了莲花香气,才博他一顾罢。
夜闻笙歌。
重华殿内,灯火通明。
霓裳舞罢,断魂流水。
嬴戈指着殿中的舞女,一个个柳腰轻,莺舌啭,问道:“知画,你以为她们舞得如何?”
知画伏地:“婢子粗笨,不通舞艺,只觉舞得极美。”
嬴戈摇摇头,唇边竟若有若无地噙上了一丝笑意。
“不及他万分之一。”
知画猛然抬首,他唇角的笑意还未褪去,却教她大吃一惊。
这是这些日子里,知画第一次看见他笑。
嬴戈缓缓转动手中的金樽,知画望着他,竟觉得他有些可怜。好像座下的万千繁华,都入不了他的眼。
真好笑,偌大的一个重华殿,连檐角都充斥着丝竹之音,竟无一处可以安放他的寂寞。
“朕初见他时,他在扶风王府的后花园起舞。他告诉朕,此舞名曰‘长生’。”
“他说他最喜欢莲花。”
说这话时,嬴戈的眉梢眼角都是深情,温柔得简直不像话。
那一日柳枝交错,他甚至分不清少年身上的白衣究竟是三尺雪还是云的暗影。只记得他身后,水面清圆,十里锦香不断。
知画跪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出,生怕一不小心惊扰了他的回忆。
“明日,淮川可破。”
知画浑身一凛,仍低着头:“婢子惶恐。”
“你何须惶恐。”嬴戈附在她耳畔,远远看去,仿佛情人的呓语。只是那话落在她耳里,教人生生胆颤。
“来,告诉朕,他在那边过得如何?”
“婢子……婢子不知陛下所言……”
“哦?你不是想要告诉朕,你在淮川,竟未曾见过他一面吧?”嬴戈挑眉,幽深的眸子泛着血光似的狠厉,好似方才的温柔深情,只是她的一场错觉。
莲花……长生……
知画脑中犹如惊雷炸响。
是那个人!
难怪他念念不忘!
莲池的宫女多以百计,怎唯独她得圣上青睐!她暗地里动的那些手脚……原来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此刻知画脸上已是冷汗涔涔。
“怎么,想起来了?”
是了,这才是他的本来面目。他又变回了那个狠辣决绝的帝王,普天之下,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方……方公子在淮川过得十分安适……南恭王他……对公子照顾有加……”
“照顾有加?那朕还真要多谢南恭王,替朕照顾他了。不过,南恭王通敌之罪,证据确凿,容不得朕从轻发落。”
他什么都知道!他们在他眼中,竟然不过是跳梁小丑而已。
知画心灰意冷,眼前已然模糊不清。只觉得被人拖着,指尖划过重华殿冰凉的玉砖。
“其实朕很喜欢你身上莲花的味道。你在朕身边,总能让朕觉得,朕离他又近了一点。”
脑海里全是,身着龙袍的男人,话里话外的深情。
他不杀她。
知画依稀记得,在淮川的时候,天下着雨,细若牛毛。
她接了命令,匆匆转过回廊,看见那人执一把油纸伞站在雨中,肩上几点残红。
知画怕他着凉,便轻唤了一声公子。不想他竟回眸,朝她一笑。
那一转身的风华,教人猝不及防。
她不解,自己仅为一介小小的婢女,以那人的身份,如何能对她笑呢?
嬴戈压住眉心。
他想他,挖心掏肺似的想,想了整整三年。
嬴戈都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如何挨过这三年。闭上眼三年前的那个冬夜就止不住地在脑海里重演。他发誓要拼上性命去保护的那个人,只着了一层薄薄的单衣,跪在重华殿外叩头叩到鸡声半晓,额血流了遍地。
他就呆在殿内,跟那个人仅仅隔了一道门的距离。可是他不能出去,他怕一看自己便会忍不住心软。他死死咬住自己的手臂,想着他最最宝贝的人儿正跪在外边受冻,额头磕在冷硬的石砖上,磕破了,血流出来……眼泪便汹涌而出。嬴戈是帝王,帝王本该无血无泪,但是他无法控制。那一夜他砸毁了重华殿里所有能砸的不能砸的东西。天亮的时候,他走出去,入眼的血渍触目惊心。宫人告诉他,方公子已经走了。
方居月走了,一句话也没有留下。
他终于成为了一位完美的君主,因为他没有心,所以无所顾忌。方居月的离开带走了他生命中的最后一点温暖。可是他不后悔。
嬴戈这辈子自认什么也不怕,他就怕方居月受到伤害。
恨他?没关系。他只要他平安无事。
案边搁着边关传来的密奏。明日,大军与事先埋伏在淮川的伏兵里应外合,攻下淮川有如探囊取物。南方的统治集团内部早已腐朽不堪,淮川沦陷就等于抽走了南恭王赖以依存的最后一根稻草,使其彻底瓦解。从此江南江北,再无后忧。
嬴戈捏紧了那一纸薄薄的文书。
近年来南恭王处心积虑,安插了不少人手在他身边,他一直静观其变。如今功成在即,是时候一网打尽了。
想到这儿,嬴戈的心口又不禁掠过一阵钝痛。不知道这三年他在淮川过得究竟如何?即使每日听着密探的来报,嬴戈也总觉得不够真实不够妥帖,恨不能马上把人圈在怀里才心安。
三年前,他还不够强大,才把方居月伤得那么重。现在,他不会再给方居月任何理由让他离开。毕竟,三年的相思蚀骨,他不想再受一次。
“这南国的风土人情,到底与北方大有不同。”
迟子苍跨着高头大马,耳里尽是南国女子的吴侬软语,听得人浑身酥软。
迟子苍跟哥哥迟子墨一样,兄弟二人都生得一双吊梢的桃花眼,三言两语之间,顾盼风流。被他盯着看的女子,面上纷纷飞起红云,微嗔一句,拿衣袖掩着脸袅袅婷婷地走开去,还不忘再偷偷瞅他一眼。
“大帅,这南方娘们儿可真有意思,不如咱们今儿个就不走了,在这儿歇脚,晚上去青楼里玩上他一玩!”后边队伍里的汉子扯着嗓子嚎起来,引起一片附和之声。
迟子苍连忙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软轿,还好,没有动静。他啐了一口:“你们这是几百年没见过女人,一闻见人肉味儿就想解裤腰带?本帅家中有兄长管教,败坏军风的事,本帅是坚决不会做的!你们也不许做!”
笑话,要是让嬴戈知道他迟子苍带着他心心念念的人儿去青楼……迟子苍打了个寒颤。他还没活腻呢。
“大帅,你那是兄长,又不是婆娘!管那么宽作甚!”
这时迟子苍隔着轿帘,听见软轿里低低地传来一声轻笑。
乖乖,一路过来,轿子里的这位爷愣是一句话都没说,刚才这是笑了?
他俯下身,低声问道:“方公子可有吩咐?”
轿子里沉默了一会,方听见里面的人回答:“可否买几块桂花糖糕来?”
迟子苍先是一愣,随后立刻遣人去买。不光是桂花糖糕,连带着云片糕,龙须酥,漆盒装着的冰皮点心,差不多把整条街的小吃都买了个遍。
软轿里地方很大,倒不担心盛不下的问题。他献宝似的奉上那堆各式各样的糕点,只见一只手挑起轿帘,修长的五指,肤色近乎苍白,玲珑的腕子上系着一根红绳。
“大帅要吃么?”
迟子苍忙不迭地摇头说不吃,里面的人方接过,道了声谢,心情很好的样子。
迟子苍美滋滋地想,敢情几块点心就把人给哄高兴了,回去之后可得好好跟嬴戈讨个赏。
天色渐暗,迟子苍令军队驻扎在郊外,又亲自挑选了十名精兵,随他和暗卫一起宿在客栈,以备不测。
“方公子,客栈到了。”
方居月掀开轿帘,面上蒙着一层白纱——蒙面纱是迟子苍的主意,理由是他生得太过惹眼。
迟子苍回想攻打淮川城的那一日,内应打开城门,他率领一支暗卫夜袭南恭王府,生擒了南恭王及其家眷。暗卫是皇帝直属的秘密部队,每名暗卫都有以一当千的实力,他并没有调动的权利。嬴戈之所以拨给他这支暗卫任他调用,目的就是让他把方居月毫发无伤地带回晟京。据探子的情报,方居月在这三年里一直受到南恭王的庇佑。
迟子苍与暗卫分头行事,在王府里寻找方居月。穿过曲曲折折的长廊,竹林掩映间漏出一点烛火如豆。他循着走过去,看见门是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