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他么的嗔戒》司马墙脚

27、流沙河畔灯火明 故人依旧笑春风 流沙河的水

　　流沙河的水，已经三年没有清澈过了。

　　自从沙僧在河岸边的窑洞里搭起那座被他命名为“时空召唤机”的装置，这条河就没消停过。

　　每隔三五天，必会有一声闷响从窑洞深处炸开，河面便像被巨手搅动一般翻涌起来，浪头拍上两岸，冲刷出大片大片的断壁残垣。

　　有时是刻满符文的青铜残片，有时是半截烧焦的檩条，偶尔还会漂出一两件看不出年代的衣物，以及一只不知道哪个倒霉蛋的拖鞋。

　　鱼虾翻了白肚皮，密密麻麻地浮在河湾处。路过的小孩总会蹲在岸边数鱼。

　　住在下游三里地的几个老邻居早已见怪不怪。

　　麻婶儿的胳膊上缠着纱布，那是上次爆炸时飞出的碎陶片划伤的。

　　瘸腿李叔的拐杖换了一根新的，旧的被气浪震断了，新拐杖是网上买的，号称“军工级钛合金”，结果用了三天就弯了，李叔骂了一句“杂牌的果然信不过”，又换回了木头的。

　　就连最胆小的刘婶子，屋顶也被震漏了三回，如今铺着一块塑料布，远远望去像打了块补丁。刘婶子倒是乐观，逢人就说：“这叫赛博朋克风，你们不懂。”

　　但没有一个人抱怨。

　　每逢爆炸过后，麻婶儿会端着一盆刚出锅的玉米面饼，蹚过泥泞的小路送到窑洞口，隔着门喊一嗓子：“沙教授，还活着没？活着就出来啃口饼！”

　　瘸腿李叔会把自己泡的药酒匀出一小壶，挂在门把手上，也不多话，转身就走。

　　刘婶子则会在自家院子里多烧一锅热水，等着沙僧过来讨水洗脸——他每次出来都是一脸黑灰，头发燎去半边，活像刚从灶膛里钻出来的野猫。

　　沙僧每次都会咧着嘴傻笑，接过饼或药酒，瓮声瓮气地说一句“又麻烦大伙了”。

　　麻婶儿便拿围裙拍他一下：“麻烦啥？你那个机器要是真能把人召回来，记得第一个把我家那口子喊出来，让他看看老娘现在过得有多好！”

　　邻居们便都笑起来。笑声在流沙河上空飘荡，盖过了河水翻涌的声响。

　　沙僧也笑，可笑着笑着，眼眶就有点发热。

　　他转身走回窑洞，身后是那台浑身焊痕、布满铜绿、线路裸露在外的机器。

　　沙僧一头乱蓬蓬的花白卷发，用一根橡皮筋随意扎在脑后，额前几缕碎发被爆炸燎得焦卷。

　　他穿着一件洗得都掉色了的灰色工装衬衫，袖子卷到手肘，胸口口袋里插着好几支笔和一把螺丝刀。

　　由于常年弯腰调试机器，他的背微微有些驼，走路时步子很快，嘴里常常念念有词，仿佛在和某个看不见的人争论着什么。

　　村里的孩子们私下叫他“爱因斯沙”，他也不恼，有一次还认真地纠正人家：“爱因斯坦是搞物理的，我搞的是时空跃迁加灵魂矩阵，不是一个赛道。”

　　机器的核心处，一枚拳头大小的蓝色晶石正微微发光——那是他从卧佛山废墟里挖出来的，据说是当年大豕封印时遗落的能量碎片。沙僧给它取了个名字叫“蓝胖子”，因为它的颜色和哆啦A梦一模一样。

　　他已经失败了三百七十一次。

　　每一次失败，他都会在本子上记下一串长长的数据，但翻过一页，他又会重新开始画电路图，嘴里嘟囔着：“再来一次，这次应该不会炸。”

　　这天傍晚，沙僧照例蹲在窑洞口清理一块烧焦的电路板。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河面上泛着粼粼的金光。他吹了吹电路板上的灰，正准备起身回屋，忽然听见一个怯生生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请……请问，这里是沙教授的家吗？”

　　沙僧抬起头，逆着夕阳看见一个姑娘。二十出头，扎着一条低马尾，穿着一件碎花衬衫。沙僧一愣神，这不是那天在河边洗衣服的姑娘嘛！

　　她手里拎着一个红色的塑料袋，袋口露出一角食盒的边缘。她的脸颊可能是因为害羞的缘故，泛起淡淡的粉红。

　　沙僧下意识地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黑灰：“呃，我就是。你是……？”

　　姑娘调整了一下紧张的情绪，把塑料袋往前一递：“我叫小霞，住在河东村那边。我妈听说您这儿老搞实验，怕您顾不上吃饭，让我送点饺子过来。”

　　沙僧接过袋子，保温盒还温热的，盖子上的蒸汽凝成细细的水珠。他张了张嘴，想说“不用这么客气”，但肚子抢先替他回答了一声咕噜。

　　小霞抿嘴笑了一下，自己找了块石头坐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本子摊开，低头写写画画起来。沙僧探头看了一眼，发现她在画一只歪歪扭扭的小猪，旁边还配了一行字：“今日送饺子任务√”

　　“你……你在记什么？”沙僧好奇地问。

　　小霞抬起头，眨了眨眼睛：“日记啊。我每天做了什么，见了什么人，都要记下来。不然日子过得太快了，回头一想，什么都想不起来。”

　　沙僧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心想这姑娘挺有意思的。

　　从那以后，小霞隔三差五就来一趟。有时送饭，有时送水果，有时什么都不带，就坐在窑洞外面的石头上写日记。沙僧在里面捣鼓机器，她在外面安静地待着，偶尔抬头看一眼窑洞的方向，单纯的目光里夹杂着一丝深沉。

　　沙僧渐渐习惯了她的存在。甚至开始期待她敲门的声音。

　　他开始在意自己的形象。以前他可以连续五天不洗脸，现在小霞来的前一天，他会特地跑到河边掬一捧水抹一把脸。他还把工装衬衫上那颗掉了一半的扣子缝了回去。

　　麻婶儿最先看出了端倪。有一天她送饼过来，看见沙僧正对着三界通前置摄像头拨弄他那头乱蓬蓬的卷发，忍不住笑出了声：“哟，沙教授，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还知道拾掇自己了？”

　　沙僧慌忙把三界通揣进口袋，耳朵尖红得像煮熟的螃蟹：“我、我这是……怕机器灰尘太大，遮住视线！”

　　麻婶儿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拖着长音走了，临走前丢下一句：“那姑娘长得倒是水灵，但她自从来到村里，和我们都不怎么说话。整天介心事重重的。沙教授，你可得留个心眼儿。”

　　沙僧没听懂她话里的意思。他只是觉得，小霞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小小的酒窝，很好看。

　　有一天傍晚，小霞送完饭正要走，沙僧难得主动开口问了一句：“你家里……就你一个人照顾吗？”

　　小霞的脚步顿了一下，随即摆了摆手：“我爸……不怎么着家。我妈身体不好，常年吃药。弟弟还在上学，正是花钱的时候。”她平静地说着，说完又补了一句，“不过还好，我能挣一些。”

　　沙僧不知道该接什么。他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一句：“那你也别太累了。”

　　小霞回头看了他一眼，笑了笑，没再说话，转过身走进了暮色里。

　　他不知道的是，那天晚上，小霞回到河东村那间出租屋后，会从床底下摸出一个三界通，发出一条简短的消息：

　　“目标已接触。进展顺利。他完全没有怀疑。”

　　三界通屏幕的冷光映着她的脸。那对酒窝还在，但笑容已经不见了。

　　又过了几天，沙僧终于忍不住，从口袋里掏出一部三界通，羞涩地递到小霞面前。

　　“这个给你。”

　　小霞接过来看了看，外壳是流沙河底的玄铁打磨而成，屏幕不大，但触感灵敏，背面刻着一行小字：三界通·沙僧手制·编号零零七。

　　“这是我做的通讯器，”沙僧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这个叫‘三界通’。理论上说，只要你还在三界之内，不管在哪个角落，都能收到信号。你……你要是有什么事找我，就不用专程跑一趟了。”

　　小霞愣了一下，把三界通翻来覆去看了几遍，脸上露出一个真假难辨的惊喜笑容：“这么厉害？那你岂不是比移动联通还牛？”

　　沙僧被她夸得耳朵尖发红，连忙摆手：“没有没有，就是瞎捣鼓的。不过信号确实还行，我在窑洞里试过，能穿透好几层屏障。”

　　小霞把三界通揣进口袋，笑着说谢谢，转身走了。

　　沙僧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的背影，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刚才递出三界通的时候，指尖不小心碰到了她的手背，到现在还有点发麻。

　　小霞走出他的视线之后，脚步慢了下来。她从口袋里掏出那部三界通，在手里掂了掂，然后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了另一部三界通。

　　两部几乎一模一样。玄铁外壳，同样的尺寸，同样的屏幕布局。唯一的区别是，她手里那部的背面，刻的不是“沙僧手制”，而是一个另外的标记：一座山，山脚下压着一道波浪纹。下面一行英文：Made in WOFOSHAN

　　小霞把两部三界通并排放进掌心，沉默地看了几秒钟，然后把沙僧送的那部收好，将另一部重新揣进贴身的口袋里。

　　她没有回头。

　　夜色渐浓，流沙河的水声在风中忽远忽近。窑洞里的灯光还亮着，透过门缝漏出一道暖黄色的光线，像一只不肯闭上的眼睛。

　　沙僧坐在工作台前，手里握着那部备用三界通，屏幕上是悟空的名字。他打了一段话，又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了。最终，他只发了一句：

　　“猴哥，如果一个你信任的人，可能瞒着你一些事，你怎么办？”

　　这一次，悟空很快就回了：

　　“哎呦呦不得了！师弟你动情了？。”

　　沙僧盯着那些字看了很久，不知道怎么回复，就默默把三界通关了机。

　　流沙河的夜风吹过来，带着河水的腥气和淡淡的机油味。他坐了很久，直到月亮爬上中天，才起身走回窑洞。

　　经过那台机器的时候，他停下脚步，看了一眼静静伫立的蓝胖子。蓝色晶石的光芒已经暗淡下去，像一颗沉睡的心脏。

　　他低声说了一句：“你到底怎么样才能正常运转！”

　　没有人回答他。只有流沙河的水，还在不知疲倦地流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