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玦》茶老罐

3、3 清晨的阳光

　　清晨的阳光洒在在泰晤士河经营的河面上，微风吹起波纹，荡起颜色怪异的油渍，散发出难闻的气味。工厂机器隆隆的运转声和货船的汽笛声还有码头上工头对工人的叫骂声，相互呼应成为了这条河的背景音。
　　而离伦敦90公里的剑桥镇。
　　沐琳舟跟着自己的耶洛利斯教授在圣母和英格兰殉教者教堂拜堂内，扇形的圆拱屋，灿烂令人炫目的彩绘玻璃，还有拱券券勒精雕细琢的雕饰，仿佛隔世的童话仙境。
　　“Lynn,马上要毕业了，你是想留在学校继续深造吗？”耶洛利斯教授非常关心学生毕业后的去留问题。
　　“这个我暂时还没有做决定，或许吧。”琳舟淡淡的回答。
　　“没考虑过回国？”
　　“回去意味着我可能马上要嫁人，我的年龄在中国还未婚是件很奇怪的事。”
　　“上帝！你还这么年轻。”教授看着琳舟表情有些惊讶，似乎难以想象她相夫教子的画面
　　“在中国已经可以当几个孩子的母亲了。”琳舟掏出一英镑投入奉献箱中。
　　在教堂门口和教授告别后，琳舟在路边的小店买了一打康沃尔馅饼，踏上自行车，穿过僻静的小巷，就听见玻璃碎裂的声音和男人粗俗的骂声还有女人刺耳的尖叫声，房东太太站在院中一把将她的车拦下还有几个住在其他房间的外国女留学生。
　　“发生什么事了？”这是一间专门租给单身女子的公寓，男子不允许进入。
　　“是来找莉娜。”同是中国留学生的程瑛抓住她的手臂：“已经报警了，警察马上来处理。”
　　琳舟将车子架好，隔开拦住她的程瑛，推开大门走进公寓大厅，只见大厅里一片狼藉，一个棕色男人正发疯似地撕扯着一个金发女子的头发，将她的头撞向一切可以撞的东西，一个高大的男人的声音居然像被宰的母猪，对试图阻止他的人，用俄语嘶吼谩骂。女子的叫声犀利的尖叫和哭喊也没有好听得到哪里去。
　　一群警察匆匆赶来，从琳舟身边快速掠过，几管黑//洞//洞的手//枪指着残暴的男子，只见他双眼发红，金色的头发如同一泡被污水染过的稻草，眼神麻木的看着面无表情的警察，手中依旧抓着莉娜的头发，就像抓到猎物时却被突然围攻的猎人堵住去路的豺狗。
　　莉娜是俄国人，标准的金发碧眼的俄国美人，听房东说她出生于俄国的落魄贵族，除了那点点祖宗留下来的名声，剩下的全是债务，一场革命，就连最后的表面风光都不剩。厨娘的儿子看上了貌美的小姐，只用50卢布将她买下来。不过幸好她逃脱了，卖掉了祖母留下来的钻石耳环，登上了到英国的客轮，因为受过良好的教育很快她在报社找到了工作，日子也稳定了下来。
　　一次和争吵中莉娜愤怒的指着她们这些出身富裕家庭的女留学生用俄语大吼：“你们知道什么叫做逃难吗？”
　　当时的琳舟单纯的想，她当然知道什么叫逃难。半夜突然被人从床上一把扯起来换衣服，在黑夜里坐着汽车，嘈杂混乱的码头上，睡眼惺忪的手里被塞了两只皮箱，然后被推上海轮，船舱里堆满了行李，人挤人连转个身都困难，看着码头上的灯光在海中渐渐的淹没。隔海可以听到隆隆的炮声。一片漆黑可以瞬间被炮火点燃亮如白昼。
　　但这些和莉娜比起来，简直不值一提。至少她不需要靠教堂修女每个星期为穷人发放的面包皮度日，也不需要为昂贵的学费发愁。说自己是逃难简直人神共愤。
　　当晚房东太太和众人打扫好房间之后，就让莉娜尽快找房子搬出公寓。
　　“其实我已经打算离开了。”莉娜坐在公共休息室的沙发上手里捧着一壶红茶。
　　刚洗过澡的琳舟看着手里书细细的看着没有回应，公共休息室里不止她们两个人，还有程瑛和一个德国女留学生在玩桥牌。
　　莉娜倒了一杯红茶递给琳舟，琳舟愣了一下，放下书本接过她手中红茶杯。
　　浮雕的玫瑰篆在杯壁，杯口围着精致的蕾丝纹理，杯中琥珀色的茶汤散发着淡淡茶香，还有麦卢卡蜂蜜的味道。这不是一个报社编辑微薄工资能买得起的。这个牌子的茶具她也有一套，售价英国普通市民难以接受。
　　“这是我未婚夫送给我的，他是一个出版社的老板，我下个星期要结婚了。”莉娜喝了一口红茶，吃了两块小饼干。
　　琳舟将茶杯放在茶几上淡淡的说：“提前祝你新婚愉快。”
　　“谢谢，听说你快毕业了。”莉娜扯了扯嘴角，有脸颊上大块的淤青在灯光下反着不正常的光：“打算继续深造吗？”
　　“暂时还没有具体的打算，也许我会考虑就业。”琳舟看着莉娜的脸，发现她伤的不只有脸颊还有眉骨上肿了一大块已经充血了：“你的伤......不影响婚礼吗？”
　　“不影响，我的未婚夫早就想让我搬到他那儿去了，我如果告诉他我在下班路上被人抢劫受伤，恐怕他会急着把婚礼提前。”莉娜笑道。
　　“哦，看来他很爱你。”也可以肯定莉娜并没有和她的未婚夫说实话。
　　“他急需要给自己的孩子找个继母。”
　　琳舟觉得自己开始有些反胃：“你觉得这样的人生快乐吗？”
　　“我只是不想继续过吃发酸的陈面包片，每次走过珠宝店还要羡慕里面的石膏雕塑带着钻石，每天拿着自己以前的旧衣服怀念过去的日子。”莉娜表情颓然的笑了笑。
　　琳舟不自然的四处张望起来，房东太太此时正拖着一只笨重的木箱，她立马站起身：“我去帮忙。”
　　莉娜喝着红茶看着琳舟和房东太太说着闲话，还有淡淡的笑容。开始羡慕她，她的自由，她的沉稳，她的健康。这些曾经自己也拥有过。看看摆在茶几上一口未动红茶，还有一本她看不懂的中文书，那是《红楼梦》。
　　帮房东太太整理好了杂物，琳舟回到公馆休息室内，莉娜已经回了房间，只有程瑛一个人。
　　“乔娜在洗澡。”程瑛一个人翻着桥牌，：“我要回国了。”
　　琳舟有些惊讶：“你不是还有两年才毕业吗？”
　　“家里给我安排了婚事。对方是我的青梅竹马。我爹病了，我哥每天不是大烟馆里熏着就是窑子里泡着，我爹怕家里生意就这样给他败光了。所以对方一提就一口应下来了。”程瑛无奈道。
　　琳舟将目光转向墙上的咕咕钟，淡淡的开口：“其实知根知底未尝不是件好事儿，我房间里有酒，要喝吗？”
　　“我去弄小菜。”程瑛爽快地应道：“今天发生这么多事儿，又是有人闹事儿去警局做笔录回来还要打扫，晚饭没好好吃，我今天下课的时候买了些鸡脯肉放在厨房里还有花生米，切丁炒好了用香油一拌下酒正好！”
　　听她这么一说，琳舟想起的确很久没吃过中菜了，房间里还放着没动过的康沃尔馅饼：“我们直接在厨房里吃。”
　　从房间里拎出一瓶洋酒提着馅饼走下楼，在厨房碗柜里拿出房东太太的捷克水晶酒杯，将馅饼放进烤炉里中点着燃液微火加热。
　　“沐琳舟，我怎么不知道你有吃独食的习惯？”程瑛看着琳舟手里的酒和馅饼笑道。
　　琳舟看了她一眼：“你这样也不像是第一次给自己开小灶吧。”
　　程瑛嘿嘿的笑了两声，娴熟的翻炒这锅中的肉丁：“这黄油怎么也比不过我们中国的豆油。你看看我这香油，两年了，吃的就剩下这一点了。”
　　“洋酒也比不上杏花酒，特别是德城的杏花，未开的时候摘下来和高粱大麦豌豆一起封坛子买上几年，启坛的时候花香四溢，酒香醇厚，酒味醇厚不烈。不过就是后劲太足。”琳舟捻起盘子里的油炸花生米放在嘴里细细嚼起来。
　　不一会儿，一盘鸡丝出锅，淋上一勺香油：“只可惜少了香菜。”
　　“已经很好了。”琳舟递给了程瑛一杯酒，带着棉手套转身从烤炉中取出馅饼装在盘子：“这也好了。”
　　馅饼的面香与香油的想起，让人食指大动。
　　“你说你家在德城？”程瑛将餐叉递给琳舟。
　　“对。”琳舟点头就这鸡丝下酒，吃了几筷子：“味道不错。”
　　“你姓沐，那你和沐胜沂是什么关系？”
　　“我爸爸。”
　　“阿弥陀佛！神天菩萨！你是淮径七省沐家的女儿？”程瑛一口酒差点没把自己呛死。
　　“嗯。”
　　“你......不.......藏得也太深了吧！淮径七省的码头您老家里占了三分之二！还有.......”
　　“程小姐，要么喝酒要么我去睡觉，你选一样。”琳舟立马打断她的大惊小怪，扬了扬手中的酒杯，眯起一双杏眼看着程瑛：“你这眼神简直跟人贩子一模一样。”
　　“我要是人贩子还真把你绑了，求求沐老爷帮我逃婚。”
　　只见琳舟看了她一眼，低头喝酒吃着馅饼，一口一口把馅饼送入口中，咽下最后一块馅饼后，又把一整杯洋酒一饮而尽，放下酒杯。
　　“我去睡觉了。”琳舟将装馅饼的盘子和手中的酒杯洗干净抹好放回碗橱。转身上了楼。
　　“不就是开个玩笑嘛，至于么？”程瑛嘟囔。
　　那一夜，琳舟一夜无眠，她想起好像三个月没和大哥联系了，也许明天该去伦敦找找他，一起吃个饭，讨论讨论究竟是深造还是就业的问题。
　　可谁想得到，她风尘仆仆坐了两个小时的火车到伦敦，来到了巴克莱银行，一进门就见到了大哥以前的同学，告诉她两个月前她哥哥已经被汇丰银行挖角调派到香港分行。琳舟呯的一声直挺挺的靠在了墙上，半晌没说话。

　　回到建桥镇后，除了上课以外琳舟只把锁在房间，倚着窗看着公寓楼下的街道，一句话也不说。
　　不知不觉，自己的生日近了，程瑛回国的日子也近了。程瑛下课后直接跑到图书馆，拉着她来到一家餐厅。说是提前庆祝生日和为自己践行。刚走出校园就被一个中国人拦住了去路。
　　“四小姐，可算是找到您了！”
　　四小姐？
　　琳舟看着眼前有些熟悉的人。这不是父亲身边的王秘书么？当年送她上船是还是梳着油头个竹竿似的青年小伙儿，如今八年过去了他的脑袋上只剩下一层泛腻的油光。竹竿变成了足球，这样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琳舟一时间居然感觉到有些手足无措。
　　掰掰手指算一算，自从大哥上大学之后他们兄妹俩除了到银行取出每月固定的生活费汇票以外，基本上就和家里断绝联系，王秘书四个月前来到英国，去找沐老爷在英国当年在英国的好友，发现其全家已经移民美国，在伦敦转悠着四处登报寻人，兜兜转转徒劳无功，让王秘书觉得自己无颜面对沐家，准备会国丢饭碗时甚至有可能掉脑袋时，一个同样来自德城留学生找到他。得到准确消息后他差点没当街给那留学生直接跪下磕头作揖。
　　“老爷让我来接您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