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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两不 相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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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边的鼓楼,临水的楼台,繁茂的林子,热闹的集市。还有曾谋划着却未能携手共去的鹿鸣涧。两个人的痕迹,徐黛如今一个人走。只是笑,不流泪。
徐黛约着燕瀚在海棠树下见面,走过了那么长的岁月,两个人却回到了开头。
徐黛备着酒,看着燕瀚缓缓走近的身影,仿佛一晃,他仍是那个在花雨中舞剑的翩翩少年。徐黛失笑,看着恍若隔世的恋人,只能默默引他过来。
“你可不知,这两年,海棠开的坏极了,枝疏花稀的,弄得我也怕埋在下面的酒成了入不了口的差酒。如今你回来了,便是赶上了花开最盛的时候。酒也是我刚刚起出来的,我方才尝过,香气是足够的。”
燕瀚很是沉默,便要端起杯中酒一饮而尽。
徐黛的笑靥失了颜色,起身拦了燕瀚,“还是再,再陪我聊聊。”
“边关苦寒,我又有着极重的任务,每次雁鸣萧萧,我总觉得一切都是一场梦。行军紧急,我弄丢了你抄誊的诗,我返回去找了,哪里都没有,哪里都没有。”
燕瀚低着头哽咽着:“黛儿啊,我终究负了你。”
徐黛看着燕瀚,又看着自己,心中不免凄然,“你说过你爱听琴曲的,我练了好久,可是先生总是说我平平。”
“西边的鼓楼受了雨,颜色暗淡了些,我又去过了,仿佛连月光都失了色。”
燕瀚疑惑的仰头,徐黛笑笑,继续念着:“城西的戏班子已经不唱原来的戏码了,连茶,也不好喝了。”
燕瀚按住徐黛的手,有些声嘶力竭:“你,为什么要说这个!”
“呵,”徐黛用力的挣脱,身形不稳,还是定定的看着燕瀚,“这是我要问的!我等了这么久,你为什么要说这个!”
徐黛拼死的抱住自己,颓然的蹲下,号啕被扼死在喉咙里。她曾经想过燕瀚回来会和她说什么,也许是骂她消瘦了,也许是许她最动人的诺言,也许只是看着她,开不了口。
可是他说“负了”,徐黛忍不住泪水。
终究是负了,海棠再也开不了了。
燕瀚也泣然,颤抖着身子,显得格外的无助。徐黛慢慢站起,在泪水中挣扎出一个笑脸,“能不能对我讲讲呢,关于你的故事。”
“我自小失了父母,被养在边境之国的王宫内,当做细作来训练着。那些王公贵族像挑选牲畜一样,轻贱着我们,不合格的就被毫不怜惜的处理掉。我不要在黑暗中死去,我不要像牲畜一样,尸体腐烂在泥土里。”燕瀚注视着徐黛,笑的戚然,“我每一次看到剑上的血迹,都觉得恶心,我每一次训练,都恨不得扭断殿上之人的脖子。但我偏要活下去,走出那里,得到自由。”
“那一年,我按照计划投靠到这边的军中,从那时起,我便打算为自己而活,绝不要做一个见不得光的细作。他们缠着我,我便给他们最无关痛痒的情报,决不多说一句。”燕瀚叹着气,哀痛融化在眸子中,“可他们每一次来找我,都提醒着我,我是一个细作。每次得胜回朝,正午的阳光刺眼极了,我却总觉得,它照不到我身上。”
“那时我午夜梦回,总是不尽的黑色。我总觉着,我要的自由,便是终其一生,也找不到了。”
徐黛有些怔忪,只是感觉到燕瀚看着自己的神色,又变的柔柔。“可是我啊,偏偏遇上了你。你可知,那一日你站在树下,那样笑着,我从未见过如此静好从容的画面。我的剑,染上过战场的沙土,染上过敌人的血痕,可那一日,它穿过的是无边的海棠花瓣。我看着你,我在想,这样的静好,是我可以拥有的吗?”
“我想,但是更怕,所以靠近,所以试探。我在很久之前想着,等到时机成熟,我便偷偷跑了,走到荒无人烟的地方,开始新的生活。但在遇到你之后,我突然不想逃了。”燕瀚注视着花树,嘴角弯弯的,满是不舍和怜惜。“我本以为安静的日子可以长久些的,可是我没想到两国会这么快就开始交战。我知道他们想要设计陷害你的哥哥,我……”
“你没有必要承认自己是细作啊,”徐黛无力地倚着栏杆,夕阳的残影映在她阖起的双目上。她似乎能看见,一幅华美的画卷,逐渐走向残破。
燕瀚走向她,扶走她身上的落英,温柔的理顺她的长发,“傻黛儿啊,若是我不承认,不仅难以劝服你的哥哥,更容易被人怀疑。”燕瀚看着她,不舍得落泪,“我知道,若我不走,我的身份迟早有一天会为众人所知。”
“我注定陪不了你那么久的,那么起码现在,我会尽我所能的保护你,以后我不在了,我也不想让你被我连累。”燕瀚转头,泪水消逝在夕阳残影里,“以后的路,你自己走,我想让你好走一点。”
徐黛哭的全身颤抖,她拼尽全力捶打着燕瀚,“你为何不走啊,你若远走高飞,就可以活了!”
“你在这里,我又可以走去哪呢?我曾经以为自由才是最重要的,但是那时,我所有的念想,就是再见你一眼。”
徐黛望着燕瀚,初见时的心动,别后的想念和难以言喻的悔意融化在燕瀚的眸子里。
“那一日鼓楼夕照,我以为可以是一辈子的,没想到,终究还是陪不了你。”燕瀚拿起酒杯,一饮而尽,没有犹豫。
徐黛站在远处,愣愣的,茫然的像个孩子。
燕瀚走近了,笑得那样灿烂,“可以再抱你一次吗?”
徐黛抱着他,那样紧,她觉得全世界的花朵都腐烂在她眼前。燕瀚颤抖着,越发不稳,她便更大力去抱着,她看见殷红的鲜血从他的嘴角流出,她用手绢拼命擦着,怎么都擦不干净。
燕瀚抽搐着,还是拼命要说话。他颤颤的从胸前取出一个木盒子,抖抖的,“出征之前,我啊,想跟你说件事,可你总不理我。”
徐黛仿佛觉得燕瀚的声音是一把利剑,刺得自己鲜血直流。她伏在他身上哭着,听见他说:“那时我想说啊,我亲手为你做了一根发钗,如果用它定下你,你愿不愿意和我走?”
徐黛的世界,狂风夹杂着霹雳。
她抚摸着燕瀚变冷的指尖,颤抖的吻向他的耳边,徐黛哽咽着,一字一句的说愿意。
风又起了,花瓣零落成泥。燕瀚,早已失了气息。
徐黛摇摇晃晃的走着。
一步,花雨下邂逅,自己守着,舞剑的人却不见了。
两步,戏园饮茶,满满一杯苦丁,苦极了。
三步,登楼赏景,夕阳美极了,怎么只剩自己了。
四步,自己在等着,可是没有人会回来了。
徐黛颓然坐在地上,笑着,笑着,终究是哭了。以后的十步,百步,千万步,一辈子的路,都要自己走了。徐黛伏在地上,那样孤独。
之后,徐黛苦求了几天,终究得以因病骤亡的名头安葬了燕瀚。徐黛看着黄土落地,再没有了眼泪。徐黛想起了好多人,自己早亡的母亲,和蔼的先生,头发全白的父亲和总说着死生天定的哥哥,低下头,还有埋在黄土里的燕瀚。徐黛看着天,眼泪滑落在耳际,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