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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返璞 归真 ...


  •   窗外的吵闹喧嚣融化在氤氲的雾气中,让徐黛听的不甚明晰,屋内新折的桂花枝子散发着间断的香气,隐隐的,却是如醉如熏。徐黛静静坐着,任侍女为她挽着发髻,自己则旁若无事的把玩手中的竹扇,眉目流转,却是无意。

      身后的女子甚是不满,她半扶着徐黛的肩膀,只得叹气,“今日可就是你大婚的日子,平日里纵着你胡闹,今日可不许不上心。你平日宁可用桃枝也不用发钗,可现今并非寻常日子,哪可惯着你寒酸上轿。这是姐姐最爱的珠钗,上有鸳鸯,便是为你讨个吉祥。”

      徐黛端详着发钗,鸳鸯颉颈之姿煞是优美,雕镂镶接之艺巧夺天工,纵是再漂亮的珠饰在它面前也只怕是黯淡无光。念着自己并不合适珠钗,徐黛想着,终究是可惜了了这么稀罕的物件。

      姐姐犹疑的起身,倚门又道:“你可要戴着啊,万万要戴上啊。”徐黛笑了笑,看了看镜中的自己,淡妆素裹,比之新婚,倒是差了点意头。将珠钗交给背后的侍女,示意让她为自己插上。

      “锵”,徐黛不及揽镜便听见了玉石碎裂的声音,稍一斜身,便看见了侍女慌张的脸和摔落在地上的发钗。

      “小姐饶罪,奴婢是照常了插上去的,不知怎么竟滑落了,玉石竟给碰碎了。如此贵重的钗子,可如何是好啊。”侍女颤抖着伏在地上,语调急急地还带上了哭腔。

      徐黛连说无事,打发了女孩子出去,自己坐在地上,久久不能言语。钗子中最华美的一块玉石竟然碎了,姐姐若是知道了,对自己也少不了埋怨吧。说到底,不是旁人的错,徐黛想,终究自己还是不合适发钗的。

      徐黛的生命里,曾有过三支发钗。

      第一支,是娘亲给的。自己从小是庶出,母亲卑微也不得宠爱。满满一大家子,对自己横眉立目,冷嘲热讽的也不在少数。自己的嫡母常常给母亲和自己使脸色,明明和姐妹们都是一样的孩子,自己却没有父亲的宠爱和无尽的小玩意儿。徐黛很难过,却也不恨,她只想要个原因,她想知道是什么让自己如此卑微的活着。徐黛很乖,受了责打也从不哭闹,没有漂亮的衣裳鞋子也从不索要,母亲看在眼里,不由得心疼。

      徐黛还记得,那是一年秋天,母亲孤卧在病榻上,无人来看。母亲抚摸着自己的脸,对自己一字一句的说着:“黛儿啊,你知道为什么大家都看不起你吗,就是因为你的穿着不够华贵啊。”徐黛疑惑的望向母亲:“仅此而已?”母亲拿出手中的木盒,把里面的翠钗拿出,插到了徐黛的发髻上。“对,仅此而已。这发钗是我的陪嫁,配上黛儿,绝好不过了。”

      徐黛非常高兴,她穿上最美的衣服,戴上娘亲给的翠钗,走向了她的一大家子亲人们。可她发现,纵使她穿的比别的孩子还要漂亮,纵使她的珠钗比所有人的还要引人夺目,大家还是在骂她,“那个卑贱女子生的孩子。”“那个恼人的小鬼儿。”嫡母的眼光仍然如避蛇蝎,大家仍然像躲着垃圾一样躲着自己。

      天下愁雨,徐黛跌跌撞撞的回家,等待自己的,却是母亲毫无生气的尸体。徐黛突然觉得自己没有眼泪可以流了,那个为自己擦汗,心疼自己,护佑自己的人终究是没了。以后,千难万险,也只有一个人了。

      徐黛拔下发钗,毅然掷碎在瓢泼的大雨中。自己终究是明白了,就算自己变得再光鲜也没有任何作用,看不起就是看不起,视为粪土就是视为粪土,从今以后,再无任何乞怜之心,自己不愿像母亲一样,诺诺终生,受人轻贱。

      钿头银篦击节碎,徐黛在一夜之间长大成人。

      第二支,是教徐黛的先生给的。自母亲去世后,徐黛没有时间悲伤,她要想尽办法讨好父亲最宠爱的妾室。刘氏爱梅,她便不顾寒冷踏雪寻香,偏要找到姿态最雅致的一枝,刘氏偏爱蝇头小楷,她便日日留到最晚,让先生指导她的每一笔间架。先生在她跟前踱步,虽是夜夜被留,不得出府,倒也不见恼意。他看着伏案的徐黛,总是一点怒火也发不出来,“为何要苦练小楷呢,你不似一般富贵小姐,总是多了一些豪迈气,又见你读兰亭集序读的颇多,如此一来,不是练行书更为适合吗?”

      徐黛顿了顿,有些口干,笔下的列列小楷倒也有些恼人,“先生您可知道,要想在府中生活下去,听凭己心,无所逢迎是最要不得的。”看着女孩子稚嫩的脸颊,闪动着灵光的双眼,先生只是笑笑:“我只知道,你还是个孩子,想的那样多,莫不要无趣死了。”

      徐黛愣了愣,有些无力辩驳,只是听着先生吟咏:“蹴罢秋千,起来慵整纤纤手。露浓花瘦,薄汗轻衣透。”先生笑笑的夺下徐黛的毛笔:“你怎就不信,带着孩子气的你会不令人欢喜,你怎就不信,府中的人并非都满怀恶意。”

      徐黛犹豫了再三,那份抄誊了几遍的小楷还是没有送到刘氏跟前,她没有再多做些什么,只是变得欢乐了些,开朗了些。待到父亲回来,他竟真的把自己交给了刘氏抚养,而刘氏倒也渐渐接受了自己。徐黛仍然记得,父亲曾对自己说了一夜的话,他说他曾经很爱母亲,爱到招来了大家的妒忌,为了顾及嫡母的颜面,他只得把母亲迁去了较为偏僻的庭院,一段时间未去看她。谁知再次相见,母亲竟然自认卑贱,流露出恭顺诺诺之姿,失去了原来惬意欢快的样子。

      父亲拉着徐黛的手,颤颤的,低着头,久久才言语:“你可知,当初你娘亲还是小小的侍女。那一日,我路过花园,看到你娘亲在荡秋千,笑语盈盈,便是什么花都失色了。我娶她,是为了让她一如往昔的欢乐,无所顾忌,却不料,她却累于身份之差,变了性情。”徐黛觉得心中涩涩的,她凝视着父亲,看到多年刚硬的父亲竟然在落泪:“我不知道,究竟是不是我做错了,也许远远看她才是对的吗?你娘爱我爱的小心翼翼,而我也疲累无比。我少有去看她,我怎么忍心。你可能会怨我,怨我不够宠爱你,你可知你有多像你母亲,我怎么忍心!”

      落泪的父亲像一个迷途的孩子,颤抖着,呜咽却咬碎在牙里。徐黛想要安慰他,父亲却摆了摆手:“罢了,孩子,我和你娘终究是错过了。罢了,只希望你能开心就好了。”

      徐黛走出书房,怔忡着,仰着头流泪。她似乎有些懂了,母亲这么多年一直活在自己织就的幻像里,她认为父亲的疏离只是由于身份的高低,便是活得越为卑贱,而因此,别人也就越为嘲笑,父亲也就越为不忍,进而更加疏离。

      看着父亲蜷缩在一起的身影,徐黛突然觉得父亲老了,就连嫡母也是,发髻上多了很多白发。徐黛想,也许说不出谁对谁错吧,父亲,嫡母,母亲三个人,只是不知道如何去爱罢了。她正想着,却被眼前突现的一支发钗惊到了。先生示意徐黛坐下,把发钗给她瞧着,“这支钗子,样式还是简单的,上面雕了桃花,送给你,便是多了些少女的活泼与无邪吧。”

      “可是为何要送我?”徐黛不甚明白,也并不接过来。先生笑的慈爱,看着徐黛流连在钗子上的目光,“我在王府中教习你们这些孩子已然良久,有些小姐傲慢,有些小姐不甚放心思在诗书上,而你啊,读起诗词的那种带着孩子气的认真劲儿让人觉得欢喜。”先生笑开了,竟有些前仰后合:“你还记得你那日练小楷时对我说了什么吗?小小年纪非要装着一股子勾心斗角的劲儿。而我啊,就偏愿你活得自在些,逍遥些。”

      先生把桃花钗插到了徐黛的发髻中,悄悄的叮嘱:“以后啊,开心些,愿你如桃花一般,活泼无忧。”

      徐黛迎着先生走远的方向,给先生叩了一个头,再起身之时,徐黛便再无算计和忧愁。

      以后的日子,倒是山平水稳,刘氏出乎意料的非常疼爱徐黛,嫡母也好像是斗累了,虽然没有几句贴心的话,倒也是鲜少再给徐黛脸色了。

      徐黛跟着先生学诗书,倒是日日不断,心里想着,若是母亲能够想通,她便也能过上如此的生活了。又过了几年,先生不如原先康健了,自己和父亲挽留了几次,也终究敌不过先生采菊东篱下的决心。

      那一日,先生正准备上马车,徐黛想着,一定要戴上先生送的钗子来为他送别。一路嚷嚷着让众人等等自己,徐黛去自己的首饰盒里翻找,奇怪的是,多年细心收藏的桃花钗竟然不见了踪影。问过了侍女,找过了各个地方,终是不得其踪。待徐黛跑回到大门前时,先生的马车早已不见了影踪。

      父亲拍了拍徐黛的肩膀,示意手中的书信是先生留给她的。徐黛展开,上面只有一首诗:“下马饮君酒,问君何所之?君言不得意,归卧南山陲。但去莫复问,白云无尽时。”
      独特的是,这首诗用小楷和行书各写了一遍,徐黛看着,不禁笑出了声,仿佛应和着早已走远的先生的笑声。

      桃花钗不见了,而先生所教的,徐黛不会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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