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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四章·神秘真相 我和新同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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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娜:
我的脚步声踏得像猫咪一样轻、当我坐电梯回到屋子里的时候,我险些被吓死。电梯里昏暗的灯光、凌晨两点、遇到蝙蝠,这一切因素都使恐惧占领了我。当电梯打开的那一刻,我幻想着形形色色的吸血鬼或者是魔头站在我正前方,可感谢上帝,它们终究没有出现。
电梯前贴满广告的污浊墙壁似乎没有什么异样,走廊里的灯光没有像恐怖电影里那样闪闪烁烁,铺着深绿色地毯的门口没有血迹、没有令人感到不适的影子。我的心慢慢地放松起来,转动着钥匙,门开了。
一天的焦虑和疲累彻底征服了我,我双脚踏在檀木地板上,换上拖鞋,倒在沙发上就睡着了。
翌日早晨,我给自己准备了一顿早餐,麦片粥、杏仁蛋糕、还有妈妈从印度尼西亚寄来的腌制海鲜,但这并不能将我的注意力从那些照片上吸引过来。我的目光很快停留在那些昨天用索尼相机拍摄到的珍贵影像中。怀疑仍旧占据着我。我决心把它们打印出来。
有的时候,好奇心真是纠缠着你。
拿着那些照片,我一张一张地仔细地核对起来。
褐色的头发在黑夜的背景里显得格外迷人。
张开翅膀的样子。
他的一只脚踩上了没有地面的空气。
他纵身坠下。紫色的毛衣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这或许是一个不错的自然课材料。
无心地喂了自己几口麦片粥,揣上一沓照片,我去了布尔先生的课。
骑着自行车穿过第五大道,我的心绪飘飞在昨日屋顶的那个神秘的身影身上。他到底属于什么?他从哪里来,到哪里去?用布尔先生的话说,这个形单影只的蝙蝠,或者说是一个男孩,他将归于何方?他为何怅然伫立在城市上方,又纵身跃下?
他是假象吗?
还是真相?
永远不要相信你用眼睛所看到的。
布尔先生这么说来着。
或许吧。
我的自行车停在帝约尔第三中学门口,这是我就读的学校。我看到约翰里诺朝我招手。
“安娜,你好。”他的问候永远是帝约尔城最明媚的阳光。“你为什么裹着一层浓重的眼圈?”
这可能没法解释。我撒谎说:“昨夜参加了一场社团聚会。”
“关于什么?”
“环保。”
“全球变暖。”这似乎是一个很好的谎言。
“安娜。你知不知道,全球变暖导致的冰川熔化,可能会淹没一些沿海国家,比如荷兰?”
他总是爱看那些奇闻怪事,这让我感到很不自在。我反问道:“即便如此,那也得花上一百年的时间吧?”
“不,如果人类的破坏力足够强的话,大概只需要几十年。”他接道,然后转过脸来唐突地问了句,“安娜,你听说过亚特兰蒂斯吗?”
“是不是一座沉没的岛屿?”我略知一二。
“嗯。”他继续补充道,同时盯着我的脸目光没有转移,这让我只好故意观察地面来回避,“据说,亚特兰蒂斯岛上的居民,曾经创造过高度的文明社会,他们用另一种方式交流,也许是《心灵传输者》当中的那种方式,他们似乎拥有《永无止境》电影中的那种能力,但他们的文明越发展,他们的内心就变得越贪婪。最后,终于经不住时间的腐蚀,那里的原住民,发动了一场惊骇宇宙的战争,最后毁掉了自己的家园。”
听到这儿,我不得不为刚才对他的误解和偏见而感到深深的惭愧。他懂得那么多,而我却只停留在繁琐的课文里,与教育大纲做纠缠,我突然很反感当下的教育制
还好,这段欺骗性的谈话仅持续到了贝尔先生的教室就很快结束了。我从里诺那里脱身出来,找到一个座位,放下手中的背包。这时候,丽莎递给我一张写着潦草字迹的纸条。
听说隔壁教室来了个男生,据说是个怪胎,天天戴着帽子,上课也不摘。
我把脸侧过去,装出一副特别关心的表情,我不想让丽莎感到她提出的话题让我感到漠不关心。但心里还是默默地抱怨道,噢,上帝,我根本没有时间去在乎那个。
贝尔先生拎着一个轻巧的黑色皮包跳进了我们中间,那是他打招呼惯用的招牌动作,“孩子们,昨天布置的作业完成的怎么样?”露出一副亲和力爆表的笑容和啃惯了玉米的大板牙,“是不是‘是的,完成的非常出色’?”那是学业评估测试表上的条文。
我把那几张打印的照片递给他。
“噢,天!”他大叫一声。张扬,这正是他的性格。“这照片P的是什么?蜘蛛侠?”
他这声吸引注意力的叫喊声让我感到很不舒服。但我还是竭尽全力地解释道:“这是我在大楼上拍下来的照片。”
贝尔先生把照片递给哈勃克兄弟,他们看完后放声大笑。“可这能说明什么呢?你坐着直升飞机升到楼房顶部,然后与一只俊美的蝙蝠男孩相遇,然后你们对视,擦出明亮的火花?”
我正色:“基本情节吻合,坐直升机那段不对。”
然后他们又开始嘲笑我了。贝尔先生收回照片,交给我,然后回到讲台上,讲了一个让所有男生笑出声来而让我感到特别伤心的笑话,他说,“也许我应该去给校长提提意见,让孩子们远离那些想象力奇缺的科幻小说。我本人不喜欢研究鸟类,但安娜同学,你那张照片的确是漏洞百出,让同学们评论评论,鸟儿因为长出一双翅膀并达到飞翔的境界,它的胸骨得长到多长?如果是人类,那至少得有三英尺长的胸骨,那时候你们看到的不再是超级英雄,而是史前怪兽!”
他这句话让我心情变得很差、很差,我收起照片,以闪电般的架势离开他的教室,背后,贝尔先生用圆滑的语气安慰道:“安娜,欢迎以后继续来上我的课。”
走在通达的长廊里,空无一人,阳光阴暗、寂静无比,我忽然变得特别、特别孤独,真想一瞬间离开这所学校,可是我总是踌躇满志,最后失落而归。因为我害怕做自己后悔的事。一只壁虎从隔壁教室爬满蜘蛛丝网的角落里穿过,它那么自由,可以在墙缝中穿行,畅通无阻,如果我是一只壁虎,我想象着,我可能会是一只有思想的壁虎,或许我会有更自由的生活,或许还会写一篇著作,轰动壁虎界的著作,《愚蠢的人类》来嘲笑他们日复一日重复的无聊生活和永不信奉他人、只把物质当成终生信仰的愚蠢作风。
可我终究不是那样的壁虎。
当我从白日梦中醒过来,听到了隔壁洗手间一个男生的干呕声。那声音让我极其反感,让我感觉他是在故意装死。我决定去好好教训教训这个打断我人生感慨的臭小子。
他身穿紫色卫衣,戴着一个非常不合季节的帽子,还有一条破落的牛仔裤,沾满了灰尘,一副几个星期未曾浆洗过的邋遢样子。这是近距离的感受。但仍让我感到历历如昨、熟悉万分,这不可能。我的第六感强烈地否认了这一现状,即便我拿出照片,对准他看,为了消除所有因为过于愤怒而看错了的地方,但那背影简直如出一辙,没有任何可以消除的,似乎他就是那个蝙蝠。
正当我的心起伏不定,感到空气过于干涸,嗓子噎得生疼的时候,那个男生干呕完,转过身来。
结果不是擦出了明亮的火花,也不是我多么喜欢他。就是真相,真想对我来说胜过一切,我希望他做出恰如其分的解释,然而我看到一双愤怒的大眼睛像燃烧的星球那样,喷怒掩盖了一切,沉默掩盖了一切,还有恐惧。他倒退一步,他的背后像伸出触手那般伸出了一对棕灰色的翅膀,那翅膀完美无瑕,甚至带着一点嘲讽和邪恶的意味。他的双手紧贴在窗户上,似乎要砸碎它。似乎他又要做出逃离的动作。
这一次我制止了他。
“我没有伤害你的意思!”我解释道,语气里带着恐惧,不是对他的害怕。我从未惧怕过一个跟自己年龄一样的男孩子,我惧怕老师发现这一切,发现我跟一个蝙蝠站在一起,一个乖戾无比的女孩跟一只面色可怖,翅膀尖利得吓人的蝙蝠对话,这将无法解释,可能会毁掉我的学业。
那翅膀渐渐地收束起来,渐渐地,他的后面不再有令人可怖的东西,但他帽子下方的眼神中仍保留着蝙蝠般的警惕感。“你都想知道些什么?为什么一直跟踪我?那天在楼房上,现在又在这里?你是不是想把我的秘密公诸于众,然后让我被那些黑衣人带走?”
这是他第一次跟我说话,他的语气中并不带着冷酷,而让人感觉他像个孤儿那般,带着与生俱来的孤独和疼痛感。
我撒了个弥天大谎,因为我只在乎真相,我说:“如果可以,我更想成为保护你的那个人。”我想我的这句话有朝一日可以写成一篇小说,以他为主人公,就叫《蝙蝠少年》,而我可能因为这句谎言成为小说中最危险的反派,因为爸爸曾经说过,谎言是世界上最危险的事物。
他凑近我,我以为他给我一个摘下帽子让我一睹他芳容的机会,结果他一声不响地走开了。
我想他的本意并不是逃避,在他离开我之后,我开始反省,事实上,世界上并非任何事物都是好的,比如说他那条有点儿破旧了的牛仔裤和沾满灰尘的衬衫,很多时候,第一眼看上去的那种感觉是完美无缺的,但随着近距离的接触,很多最初的感觉很可能遭到毁灭性的破坏。他是不完美的,这一点我承认,不完美使他成为可能。
不管布尔先生如何评论,不管孩子们怎么嘲笑我,我都有必要把他是蝙蝠这件事写进我的真相库里。是的,我有这么一个笔记本,我喜欢收集真相,比如说,珍妮曾预言过肯尼迪总统遇刺,这是真相;在美国内华达州西南角的荒漠深山中,有一个秘密的军事禁区,51区,美国人在那里研究飞碟和外星人,那里被戏称为“外星来客中转站”,这也是一个可能的真相。
现在我找到了另一个真相,人类和蝙蝠之间没有明确的界限。就像对与错、真与假、爱与恨没有明确的界限一样。我想如果我把这一观点写入毕业论文,布尔先生可能要提着显微镜和玻璃容器追杀我。
这时候,在体育课上,男生们踢着足球,耀武扬威地、像千军万马般地越过偌大的足球场,而我的思绪依然飘飞在那只蝙蝠身上,他的翅膀是什么材料?跟他的□□是同一种材料吗?如果可以的话,我想我需要一个样本,这样布尔先生就会更加信任我了,我也就不会因为那些男生无知的嘲笑而难受了。虽然这听起来有点儿残忍、有点儿恐怖,但在我心中,真相胜过一切。再说,再说,这跟取一根头发应该没太大差别吧?
正当我沉浸在科学幻想这无比崇高的事业中时,丽莎叫醒我说:“安娜,你看啊,那边好像发生冲突了!”
“唉。”我无奈地叹了一口气,然后朝她手指的9点钟方向看去。
操场中环的假草坪上,一个男孩躺倒在地上,他周围的男生围成一圈。他们脚下是无数颗足球,他们轮流跑过来,飞踢一脚。球从四面八方像枪林弹雨般袭来,像流行那般打在他身上。他蜷缩着,戴着紫色的帽子,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见那些男生的脸上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
“太过分了。”丽莎评论道。她的话在我耳边只是一阵仓促的嗡嗡声,我的心过于激动,以至于脑海中像光速列车那般驶过一系列关于他的场景。就是那个长着蝙蝠翅膀的男生,他现在正躺倒在那片冰凉的草地上。最后一幕,是他嫌弃般地从我身边离开的表情。
我想转身离开。可是我的脚步似乎朝着跟大脑相反的方向跑去。
我跑到那群恶棍中间。
“你们别再踢了。”当我说出这句话时,两个零星的球像是离弦的箭般打在我身上,□□蛋。我在心里骂道。这时候,我朝地面那只曾经看起来是无所不能,现在却显得无比羸弱的蝙蝠男孩喊道:“你招惹他们了?”
回应我的是一阵缄默不语。
其中一个露着两颗龅牙的长发男孩说道:“没什么事情。只是男生之间的问候,我们想跟他做朋友,让他摘下帽子,他不肯。我们老大心情好,所以问候一下他。”他的一缕金黄色头发滑落到眼角。
“你们老大是谁?”
那个金黄色头发的男孩做了他这学期可能是最愚蠢的一件事,他指了指对面的那个人高马大的男生,带着傲慢和敬畏。
“老大?”我正色道,“我们跆拳道老师说过,制服一个团队的方法就是打破他们老大的头。”
“跆拳道?”其中一个男孩说。
紧随其后的一阵零零碎碎的讨论。
“好像很厉害的样子。”
“老大交给我们的任务好像完成了。”
“老大,咱们踢球去吧。”
我掰动着手指咔嚓作响,正准备进入作战模式,结果他们勾着肩,谈笑若素地离开了。这让我感到有些失落。
我脚底下的人缓缓地从地上爬起来,看起来好像越南战争那些被炸断了腿的美国人,阳光照在他身上,一个非常孤独和凄戚的影子。他比我高出一头,在我仰望他的脸颊的时候,感受到一股与生俱来的田园的美感和孤独感,但感觉像是在哭泣。
他从我身边踯躅着离开。
“你怎么样?你是不是不知道感激别人?”我质问道。语气中带着怜悯。
他转过身来,跟他从60多英尺高、飘着仙境般的雾霭的大楼上转过身来,从飘着消毒水气味的洗手间大厅转过身来,那种感觉真的似曾相识。
这让我感到他特别的孤独。
他说:“疼。”
“我想知道真相。”
“没有真相。”
“你是一只蝙蝠,还是人类?是与生俱来的禀赋,还是后天的变异?你的爸爸妈妈也是蝙蝠吗?”趁他站在我面前、趁他还跟我说话的时机,我把脑海里积攒地所有问题都抛给了他。希望得到他完整哪怕是敷衍但有价值的答案。
我希望知道关于他的一切。
然后我听到的是这样的答复。
“我不知道!”他的声音中带着更多的嫌弃和凄凉。我从未想过他会这么大声和不礼貌地对我说话。他都是这么习惯伤害帮助他的人的吗?一瞬间我那么讨厌他,就像他欠了我几百美元而拒不归还那样,就像他一怒之下撕碎了我所记载的全部真相那样,就像他掐住了我的脖子,微笑着看着我奄奄一息直至死去那样。我找不出更恰当的比喻。可是,我为何要如此在乎他呢?这是他再一次毫不挽留地走开,我为何要如此难过、失落。他的背影那么苍凉,一瞬间,仿佛所有的光芒都集中在了他的身上。就像聚光灯那般,而我却像个小丑一样。只有我怜悯他,结果呢?他的那些话像掐住了我的脖子一样,连一个微笑都没有给我,那冷漠的表情使我的内心结成冰霜,他离开了。
就像他从楼顶跳下的那种感觉。
就像他从我身旁走过、帽子遮住了他的面孔那种感觉。
我感觉我失去的已不仅仅是真相。
这时候,我感到背后有人在轻轻地敲醒我。约翰里诺的笑脸从我眼前浮现出来。约翰长着一张漂亮的娃娃脸,金黄色头发下面,有一双蓝色的大眼睛。他冲我笑的时候,嘴唇弯成一条优美的弧线。
“安娜,谁欺负你了,这么难受的样子?我去收拾他。”他刚从篮球场那边过来,大汗淋漓,气喘吁吁地问道。我很难想象这样一个长着娃娃脸的孩子会精通于那么多大人都难以掌握课外知识,甚至篮球打得也卓尔不群、那么出众。
最让我感到不可思议的是,他说出了“我去收拾他”这句一般男孩子不敢轻易许诺的豪言壮语。
可是我的心还在下着漫天白雪。再说我对他的感受,还没有到可以和盘托出的地步。
但是他似乎目光像猫头鹰那样敏锐,还没等我解释,他就把目标死死地锁定在那个刚刚离开的冷漠背影身上,“是不是他?”他面露骄傲的笑容,像在猜一个难度不高的字谜一样,等待着我的答复。
“不……”我刚吐出这个字,他却已经像离弦的箭一般冲了出去。
然后我的内心像爆炸一样升起一种极其不详的预感,这被称为第六感的东西最后被证明:它应验了。
我亲眼目睹着里诺跑到他跟前,他们交谈片刻,似乎很不愉快。里诺推了他一下,旋即他们厮打在一起。由于刚刚被篮球摧残过,那个蝙蝠小子全身受伤,再加上突如起来的一拳,几乎使他陷入蒙圈。很快里诺将他制服在地上。而我届时就像傻子一样,亲眼目睹着这一恶性打架事件的全过程。体育老师似乎并未注意到这一切,还在遥远的体育馆那边与几个穿着暴露的女老师相谈甚欢,而我则抢先一步制止了里诺的拳头。
“随你处置。”里诺一脸堆笑地看着我,那感觉好像他没有做出任何不合情理的事情似的。
他的这句话像云霄飞车一样载着我的记忆一路往后倒退。先是看到了他悲凉凄戚的背影,然后就是那一脸是谁都会难受的嫌弃神情,最后一声不响地离开。他似乎把我当成空气一样。不,我在他心里准连空气都不如。倘若我们想要呼吸,都需要清新空气环绕在我们周围。可他却似乎一点儿也不需要我帮助他。
就这样,我想了片刻,做出了一个决定。在里诺“随你处置”言论的煽动下,我决定本着科学精神,跟他对抗到底。在他正在因为疼痛而呻吟的当头,我趁机摘下了他的帽子。决定留下几张照片作为参考。
我在他身上胡乱拍照一气。里诺的脸上变成了一种很不明确的笑容,似乎是坏坏的那种。还夹杂着难以名状的嫉妒。
我解释说:“这是我自然课上需要研究的材料。”
“你研究他?”里诺差点儿惊叫出来,幸好我及时捂住了他的嘴制止了他,“他不是普通的人类。”
“你那么喜欢他?”里诺宝石蓝的眼睛里突然涌动起一股让我倍感惭愧的东西,我也说不准是什么,在我爸爸离开我妈妈的时候,她的眼睛里好像也有过相同的东西。
“不。”我予以坚决地否认。并强迫自己相信:“他是一个怪胎。”
我拉起里诺的手,决定说服他一起离开。
我以为一切都那么顺利,但在我起身的那一刻,那个蝙蝠男孩恳求般地说了一句:“你不能带走那些照片。”
“为什么?”的确,我觉察到了一丝不对劲在其中,于是我捶捶里诺的胸,告诉他:“里诺,谢谢你帮助我,但我跟他有些仇恨要处理,你先离开好了。”
里诺似乎很喜欢我捶他胸膛的这一动作。这不难理解。他走以后,我又听见蝙蝠男孩说:“我从未招惹过你,我是刚来到这个环境,只想过宁静的生活。你为什么帮了我,又雇人来打我?”语气中流露着委屈。
他的这种语气总是能够勾引起我的怜悯。现在,我的内心又像最初见到他时那样泛起了同情的波澜,我强制性地遏制住自己这种愚蠢地同情,强硬地问他:“为什么我救了你,你却不感激我?”说出这句话时,我都很惊讶我居然会这么无耻。救了别人,是为了博取别人的感激吗?我内心的立场在颤动。可真相对我来说真是重要得不行。如果失去了一个真相,我肯定会彻夜彻夜地被失眠症困扰着。
“谢谢你。”他这个时候说出的这句话显然不合时宜,但还是深深地刺痛了我。什么时候,我把一个并不强大的男生打倒在地,就是为了听他说这一句谢谢?现在他说了,可我呢,还是深深的失望了起来。我多希望他没有说过这句话,这让我的良心像放在煎锅里面深深地煎熬着。
“谢谢你。”似乎是觉得我没有听见,或者是没有反应,他又重复了一遍。“请求你帮我戴上帽子,好吗?阳光会让我呕吐。我现在胳膊没法动弹。”
我没有照做。因为我突然意识到我一直在欺骗自己。我编造了一个弥天大谎,最后欺骗的是我自己。我谎称要找到蝙蝠与人类之间界限的真相,但是我的目的却放在了和那些殴打他的男生一样的境界。我只是想让他摘下帽子,满足自己自私的好奇心,不是吗?只不过是换了一种方式。一种和平的方式。一种残暴而不是暴力的方式。
可是他是那么的孤独,我终于知道他为什么是蝙蝠了。也许他一生都需要跟这种歧视和欺凌做斗争,也许一生都需要活在孤独、无人陪伴、饥饿、甚至低人一等的阴影中。他需要成为一只蝙蝠,因为无论任何人都有自由的权利,而他只能通过像蝙蝠一样飞翔来获得。实际上他是那么地可怜。因为我们无权剥夺他人自由的权利。我们生活在同一片天空。
不知何时,一阵骇人的铃声震碎了我的幻想,文史课已经开始,估计这时候戴着一副像放大镜那样眼镜的史迪森老师已经开始领着孩子们进行又一次时空穿梭的奇妙旅行了吧。我大爱文史课,总是抢在所有人准备好之前就进入思绪穿越的状态。然而这一回我却旷课了。
他的胳膊在地面上缓缓地挪动,非常艰难的样子。像二战中被德国导弹轰炸过的美国士兵那样。他像个滚动的漂流瓶那样缓缓地翻过身来,乌云笼罩在他眼睛里,当着我的面,他哭了。
这时候,我看清了他的面孔。
一头灿烂的棕褐色鬈发。那是我喜欢的发型。他长着一只线条柔美的鹰钩鼻,面色苍白,看起来像是饿了好几天那个样子。他流泪的眼睛像是一片琥珀石般的汪洋大海。他抿着嘴唇,但两颗尖尖的虎牙还是有点儿露了出来。这让我想到蝙蝠嘴唇前边的尖牙。
我惊呆了。
我恨不得变成仓鼠,我应该挖一个地洞,然后把自己深深地埋在里面,再露出一点点儿脑袋来看他。可是现在他是这么一个悲惨的样子。让我想到了雾都孤儿,他也许不是孤儿,也许是呢?我从未看到过他的父母来参加一次重要的家校会议。这个学校的孤儿也有几个,他们中的大多数是本地孤儿院的孩子,有几个是市长派专车送到我们学校的。那时候我还为麦迪森市长这种不负责任的把孤儿寄放在我们学校的行为而感到不满,现在一切都烟消云散了。
我尽量克制自己不去看他,极目仰望远处的风景。几座钢筋混凝土塑成的方形建筑物隐没在紫色的雾气里,大地则宛如铅板一般。这让我的心情有些灰暗。
这时候他站了起来,尘土在他紫色的卫衣上刻下了脏乱的痕迹,他没有在意,琥珀色的眼眸里面装满了对我的恐惧,似乎我成了什么惊世骇俗的大人物。他说了句:“想知道那些真相是吗?放学跟着我好了。我告诉你真相,然后咱们再也没有纠缠了。”
听到他这句话,我感觉自己快要哭出来了。是的,目的达到了。真相就要浮出水面了。可是我的心为何如此难受?
他说,以后咱们再也没有纠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