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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前世今生 马克的前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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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日世界》是茨威格的一本小说,一战后的欧洲生灵涂炭,让他心生感慨。不知怎么,我记得我曾读过那本书,似乎书中说道:“纵使我们今天怀着惘然若失的心情,像半个瞎子似的在恐怖的深渊中摸索,但我依然从这深渊里不断仰望曾经照耀过我童年的昔日星辰。”
那种感觉如今竟是如此似曾相识。仿佛我生于那一日,仿佛我已经死于那个深渊。如果我的心有一日因孤独而燃成灰,我这样想,我终究还是会死的,无论我是否找到些什么对我而言有意义的东西,无论我是否找到自己的价值,我终究会死,死亡是神秘莫测的深渊。记忆也是。时间也是。
很不幸我掉入了这个深渊。
经过那扇摆满玩具的橱窗时,一个小孩指着橱窗里的汽车人玩具说,”妈妈,我要这个。”那个小孩的妈妈,一个头发染成金黄色的女人怜爱地说道:“成。”沉默占据了我。很快他们拎着一袋鼓囊囊的玩具离开了。这时熟悉的音乐声又响起来,不过这回不是小提琴,是迈克尔杰克逊的歌曲,我很高兴我想起了迈克尔杰克逊,他是我即使失去记忆都不会忘记的歌手。那是一首他的We are the world。
他唱到:
We are the world
We are the children
We are the ones that make a brighter day
那是我曾经听到过的歌词吗?
我听得过于投入,以至于、以至于我的心都跟着振动起来。
我的感情又像湖面那般起伏不定了。我们都是上帝的孩子,我们都有一个与生俱来的礼物。那个礼物超越一切,超越时间和永恒,它让一切玩具店橱窗陈列的礼物相形失色,我相信爸爸妈妈将是上帝赐予我最好的礼物。
他们现在在哪里?他们也在想念我吗?为什么我感受不到。这算是上帝对我的伤害吗?
我想我可能会哭出来。
我用袖子擦了擦眼睛。这对紫色的衣袖是爸爸妈妈给我挑选的吗?他们喜欢紫色吗?还是喜欢看到我穿着紫色?他们真贴心,如果这算是一个礼物的话。我还想知道更多:
爸爸有胡子吗?妈妈吻我的嘴唇是什么样的?
爸爸干什么工作?
妈妈喜欢什么颜色的花?她咬不咬指甲?她是不是也会说:“我受到伤害了。”爸爸伤害过她吗?
这一切的一切在我的心里留下一个问号。那个问号困扰着我,小提琴声困扰着我,孤独困扰着我,饥饿困扰着我。
自从我醒来后,我已经一天没吃东西了。
现在我的肚子开始大声地咆哮,用饥肠辘辘形容一点儿都不过分。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会想到饥肠辘辘这个词。
我走到一个漆着白色标牌的餐厅旁,白色标牌显示着“麦里加”餐厅的字样,那儿女接待员温文尔雅,我踩着红色的地毯走进去的时候,她们露出了友善的微笑,让我紧张的心情像松开的琴弦那样舒缓了一些。
我紧张极了,但是充满勇气,走到柜台前,柜台上摆满了烟酒,老板翘起一只腿,点燃一根烟,不动声色地把柜台上的菜单推到我面前。
我没有看那张菜单,因为我知道那无济于事,我乞求道“老板,很抱歉我身无分文。我想乞求你的施舍,我从未乞求过什么人,可是我太饿了,我已经走了一天路了。”我很惊讶我会用这种低人一等的语气恳求一个素不相识的人,但是如果我不这么做。我会有饿死的危险。我可能死在大街上、死在飞行的过程中。我甚至已经做好了最坏的准备,如果有一天我因为饥饿而即将死于这个城市,我会留下最后的力量,我不会任由它,不会在大街上遗下我的尸体,我会飞到城市公园、飞到那片枞树环绕的湖水上,在无人知晓的夜里,深深地坠下去。也许我会成为湖里的一道风景、我的面孔会因年深月久而腐蚀、我的躯体会献给这片湖的鱼、我的细胞会飘到城市上空,空气里的每个角落,人们都会呼吸到我的悲伤、呼吸到我的孤独,说不定、说不定他们会异口同声的说:“有什么东西让我孤独坏了。”那正是我现在的感觉。
可当我从想象中幡然醒来,老板敲敲柜台的桌子,在我们之间,没有施舍、没有信任,他的眉宇紧皱,嘴里低声念叨着些什么。然后,他对我说,“小子,这年头骗取施舍的人多了,别以为我会上你当。你家有别墅,而我没有,我只有这个饭馆,我全部的家产。你腰缠万贯,你爸爸妈妈开着福特、或者是保时捷,而你,我敢打赌,你的裤兜里现在就装着几十美元!”
万分艰难,我把牛仔裤的裤兜翻开,里面空空如也,只有一串项链,这串项链是爸爸妈妈留给我唯一的遗产吗?它真昂贵,透明的宝石在灯光下闪闪发光,可它似乎不适合我,这是妈妈戴的吗?妈妈戴上这串项链是什么样子?
一瞬间,我那么怀念我的妈妈,然而它突然被什么外力硬生生地拽走了。
面前的男人露出狡黠的笑容,绿色的小眼睛眯成一条缝,仿佛他的话应验了一样,他哼哼唧唧地说:”看吧。这条项链,这条项链。”他说了两遍,似乎那是他嘲讽人的方式,“如果你留下这条项链做抵押,一切都好说。”又说了一遍,这让我恼火万分,我夺过他手中的项链,我说:“没门儿!”
他说:“小子,你要为你的这个选择付出代价。”紧皱的面孔现在变成一张贪婪而又凶猛的野兽,他咆哮道:“现在,从这里滚开。带着你那条脏兮兮的项链。不知道那条项链里沾了多少黑金!”
我破门而出。夜幕已经沉沉地降下来,我久久地盯着那条宝石蓝色的项链,它仿佛为我掀开了记忆帷幕,爸爸妈妈的面孔似乎清晰可见,像天边镶着一层银边的月亮,可过于遥远和神秘莫测。
我怎么也想不起来。
稀疏的人群从我后方幽幽地飘过,个别几个幽灵般地看我几眼,黑夜中早已看不清那些人的眼睛。一个乞丐席地而坐,他手中餐盘里装的食物闪闪发亮。我幽怨而又羡慕地看着他。他也看着我。他的目光甚至透过了我,似乎能够看到我的未来。他招招手,唤我过去。
“孩子,怎么回事?别抹眼泪。”当他问出这句话时,我真的哭了起来。有好久没有人这么单刀直入地向我嘘寒问暖了。我很高兴他这么问。
“我饿极了。”我回答他。掩饰着内心的喜悦,期待他的反应。
如果所料,仿佛上帝事先排好似的,那个破旧不堪的瓷碗递到了我的手里,我泪流满面,缓慢地吞咽起来。
“怎么回事?”他依然关心不减地问道。
“我是个流浪儿。”噎着几片鲜嫩的菜叶,我回答他。
他的目光又透过我的躯体,仿佛我是玻璃那般。他就像从我身体中寻找着什么,但不论是什么,他深似海洋的眼眸出卖了他。
我不假思索地问道:“你的家在哪儿?”当我吐出这几个字的时候我就后悔不已,他衣衫褴褛,一副长年流浪的样子,流浪汉是没有家的。他那么善良,深蓝似海的眼眸装载着的除了信任,还有因为年深月久而深埋心中的感情,家人,爱情,或许他都曾经拥有过,可他为何流浪这里?
他眨了眨眼睛,这让我感觉他的心灵在哭泣,他说:“我得到了一切,也失去了所有。”
“此话怎讲?”
一丝白色的头发从他指尖滑过,他放下胳膊,我注意到那是一件不完整的袖子,相比起来,我的衣服更像是天使的馈赠,他说:“我曾经是一个中学老师。”紧接着是一阵连绵不断的咳嗽,在我有生以来,从未听到过这么虚弱的咳嗽声。我轻轻地捂起了脸。
“对不起。”他正色道,“在你尚未出生之前,这个国家发生了一些不寻常的事情。”
“那是什么?”
“一场革命。或者说,是一场混乱。”
他指着自己的脖子,他的手指那样苍白,以至于只是无力地在我面前晃动两下。他的手指坏了吗?然后我又注意到他的脖子,一道结痂的伤口,像闪电般地,斜斜地劈过去。那道伤口上方,他如释重负地微笑着。
他说:“你不会相信。这个国家的孩子们有一天会迫害他们的老师。他们会成为恶魔!”
“‘迫害’是什么?”
“跟伤害一个意思。比伤害意思更深。”
这让我万分不解。
他似乎没注意到我疑惑的神情,补充道:“永远别让知识充满你的大脑。”他警告道。
我又迷惑不解了,“怎么回事?”
“知识使人丧失本性。这个世界并不可怕,但人性这艘船邪恶无比,知识是它的舵手。人类往彼此的食物里投毒!他们发动泯灭人性的战争!他们杀死孩子、动物、和甚至他们最爱的人。如果你学到了知识,你就掌握了毁灭你最爱的一切的权力,你想这么做吗?”
我认真地想了想这个问题,然后心情变得特别、特别沉重。“你有孩子吗?”我问。
然后他开始打量我。他的眼神透过我,一双爬满皱纹的眼睛里充满遗憾。“一个死在了战场上。一个加入了‘知识群体’。”
其实,其实我并不关心他是否有孩子,我说,“我也没有爸爸妈妈。”
“什么时候没有的?”
关于这个话题的讨论让我眼里含起了眼泪,我说:“当我从噩梦中醒来,我发现我失去了一切,父母、记忆、一切有意义的线索。我的父母似乎什么都没留给我。我只找到了这个。”
我把项链递给他。我注意到,他的手指上有断裂的伤口。
他把项链捧在手中,看了看,然后递给我,说:“你的父母留给你了很珍贵的礼物。”
“是什么?”
“这条项链价值百万。”
我笑了。那是我噩梦以来第一次感受到温暖。那感觉如路边阳光下盛放的矢车菊,我想,也许,也许我永生难忘这种感觉,可它也像路边的风景一样,很快消逝了。我又开始怀念我的父母,我愿用这条价值百万的项链,换取与他们一天相处的时光。我会带他们去海边,看着海浪拍打海岸,也许我们会看到“海鸥乔南森”那只与众不同,毕生寻找生命意义的海鸥。那些日子春暖花开,而我也不再是一只蝙蝠,我不再害怕阳光,我会用海子的诗歌表达我对他们的爱。
面朝大海
春暖花开
我真是特别怀念这种感觉。
回到现实,那个乞丐重新瘫倒在路旁,“去吧。”他沙哑的声音出卖了他,那让我感觉他已经虚弱不堪,再也走不动一公里路了,“去吧。”他说,“去卖掉这条项链,找一个学校,安定下来,你会有个美好无比的明天。”
”可是。”我的脑海里浮现出他刚刚面目凄凉的言语。
“你不是说——别让知识充满你的大脑。”
天色暗下来。我没有一个手表,所以时间对于我来说,似乎只是日夜的更替。
面前的老人叹了一口气,然后又是一阵连绵不断的咳嗽,似乎将要昏死过去。他怒不可遏地说:“去吧,成为知识分子!成为精英!成为那些欺负别人而不是受人欺负的人!”
这句话深深地刺痛了我,我说:“我不想欺负任何人!”再说,这条项链对我的特别价值是任何人无法撼动的。
他重新站了以来,高瘦的骨头在他身体里咔嚓作响,“你走吧。”他说。“有一天你会成为那样的人。”
这句话让我有点儿不舒服。但我还是挽留道,“你怎么样?你去哪儿?为什么不带上我?”
“殊途同归。”
留下最后一句话,一瘸一拐地、迈着蹒跚而没有节奏的步伐,他消失在人海里。
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他。他拯救了我,拯救了我饥饿的生命,后来我曾飞回来寻找他,我在屋宇间行走,找寻,那个衣服特别破、特别和蔼的老人,但我只看到一双像是他的鞋。我向行人打听他的下落,那些人大多数说不知道。
有一个比他年龄年轻些的流浪汉,像打量宝贝那样睁大眼睛打量着我,冷冷地抛下一句:“噢,那个老流浪汉啊,前不久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