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都逸事》夢鬼狸

9、第一章：雪(8) 救赎 逃命的修，

　　避开下人的追捕、偷偷地潜出靳家的家宅后，修用他仅剩无几的气力一直走、一直走。
　　他怎样也没想到，他有生之年还能够踏出靳家的家邸，还是以这样子的形式。
　　修悔恨着，为甚么他没听下小雪的话，满脑子也是复仇的事情，结果仇没有报，还丢了他心爱的女人。
　　他不甘心，他很想回去救他的小雪，可是如果他贸然拖着已残破的身体回去，只会落得两人惨死的命运吧。
　　小雪已经为他做了很多，甚至被父亲重创，他不能在枉费她所付出的努力，他一定要逃、逃出来，等待时机去救小雪……
　　可是，小雪能够撑到那一天吗？小雪能够在父亲的手上捱下来吗？小雪的身体……能够让她活到那一天吗？
　　迷惘的修，走到一个不知名、陌生的地方，终于也撑不住，倒下了。
　　在失去意识前，修只隐约听到陌生的脚步声朝着自己走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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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阵血的腥味从喉咙中涌出，小雪立刻坐了起来，把鲜血吐出。
　　……我还活着？惊讶的小雪，发现自己身处在冰冷的地下牢房里，手中依然握着紫花簪，在昏暗的环境下，小雪蓦然发现当家正坐在远处，饶有兴致地看着自己。
　　「我对妳不错吧？还让妳拿着妳的紫花簪。嘛，反正那一支如此幼细的簪根本不能对我构成甚么威胁，就让妳慢慢握着它吧，陷入每天面对着我，却又杀不死我的痛苦中吧。」
　　小雪望着当家数秒，默默地开口，「为甚么，不杀死我。」
　　「我要留着妳的性命，才能够引诱我可爱的文修回来送死啊。到时候，我会让他眼睁睁看着妳被虐待至死，他肯定痛苦无比吧。对，他之所以表现得不够绝望，肯定是因为这样……」似乎想起甚么，当家再度补充，「啊，不过别担心，妳在死亡的路上不会觉得孤单的，文修很快就会下来陪妳，怎么了？我对妳很仁慈吧！哈哈哈哈哈哈───」
　　「……」小雪看着当家，也没有说甚么。说甚么恨意，早已没有了，她只觉得可悲，到底是怎样的环境，才能令一个人的心灵如此扭曲？明明他已拥有全天下的男子也渴求着的东西，财富、势力、数之不尽的妻妾，还有成群的儿子，为甚么他的心灵依然如此扭曲？还是，正正因为他已拥有这一切，才会令他的心灵扭曲成这样？
　　以及，她在担心、祈求着，修千万不要再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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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睁开双眼，修发现自己躺在陌生的床上，整个不明的房间充斥着药草的味道。修想起了小雪，想要立刻坐起来，但伤口却痛得让他无法动弹，这时候修才发现伤口已被好好的包扎了。
　　「真是一个冲动的小子，昏睡了几日几夜，刚醒来就急着要跑，现在的年轻人都是这样子的吗？靳家的四少爷？」一把陌生却祥和的声音响起。
　　修一抬头，只见到一名容貌俊朗、深蓝色头发的男子正站在床的旁边，带点调皮的嘲笑问道。
　　「你为甚么知道我是来自靳家的？」修警戒地问道。这人知道自己的身份，作为正常人，为了和靳家打好关系，肯定把重伤的他交给身为父亲的当家处置吧。
　　「这些事情，一嗅就知道。」男子笑着道。
　　修盯着男人，瞇起了眼睛。难道这人也是吸血鬼？
　　「我是说笑而已啦，我的嗅觉可没有吸血鬼如此敏锐，只是靠魔法辨认出你的种族与血统。」男子看见修的戒心愈来愈重，连忙挥挥手解释道，「再加上靳家全面通缉着他们家的四少爷，才能够把你认出来。」
　　「既然你知道我正被靳家通缉，为甚么你不把我交出去？」
　　「哼，」男子眼中出现了轻蔑的神情，「靳家的事是靳家的事，我的事是我的事，我才不管他们在通缉谁，这与我无干。」
　　「……你到底是谁？」修疑惑地问道。不怕靳家的人，实在不太多。
　　「嗯，也对，既然我知道你的名字，不报上名字似乎不礼貌呢。」男子颔首，对修笑着说，「鲁斯阿伯尔尼，这是我的名字。」
　　未几，修惊吓地看着这名为鲁斯的男子，久久不能言语，「您…是传说中阿伯尔尼族的魔法师？」
　　「嗯，是这样没错。」鲁斯不置可否地承认。
　　「可是……」由于过度震惊，修很自然就说了出去，「这家族不是在四年前一夜之间已毁灭了吗？」
　　「你这家伙还真失礼啊，一开口就谈灭族！是死了很多人没错，但阿伯尔尼族还没完全毁灭呢！至少包括我在内，有两个人还存活啊？！」鲁斯皱着眉头反驳道。
　　「对、对不起。」意识到自己说了些不该说的话，修立刻道歉。确实，如果是阿伯尔尼家族的话，实在是不用惧怕靳家的。阿伯尔尼族是这片大陆曾经最强大的魔法师家族，实力或许比身为吸血鬼霸王的靳家更加厉害，不过五年前，在修十五岁的时候，这个让修十分感兴趣的家族，在一夜之间，因为不明的原因而灭族，自此消失在人间。修没想到，这家族还有人是幸存的。
　　看见鲁斯的眼神中，有着隐忍的痛苦，似乎想起了甚么残酷的过去，修迅速找另一些话题来谈。「那、那么…您为甚么要救我呢？」
　　「因为，你倒下的时候，呈现的眼神，好像我另一个仅存的亲人。」说起这话时，鲁斯的眼中露出了复杂的神情，修怎样也读不透。
　　「嘛，你放心好了，我不会白救别人的，你总要付出一点代价，不过先等你解决好你的事情吧，看你的样子就知道，你现在不会乖乖地留在这里，帮我做事。」
　　「确实是这样没错。」修点点头，「我还有人需要去救。」
　　「即使那个人根本不期待你去救她，即使你回去，等待你的也只有九死一生的命运？」
　　「没错。」修沉吟了一顿，如此答道。
　　「那位姑娘的话，你是真的懂吗？」鲁斯的脸不再轻浮的笑着，而是严肃地问道。
　　「…你窥探了我的记忆？」想起小雪曾经劝他放下仇恨的话，修抬头。
　　「只限于实力比我低的人。你也不必伤心，我比你年长很多，实力比你高也是理所当然的。」鲁斯答道，「重点是我觉得，弄不清楚你的心结，等待你的只有必死的命运。人总不能如此贪心。复仇，还是救人，你只能选一个。」
　　「……我……我选择……」修怔了，想回答，却发现两方同样难以取舍。
　　「你不必现在回答我。」鲁斯打断了修的话，「你只需要在你面对你仇人时，已得出你的答案即可。好吧，事不宜迟，既然你醒了，就是时候帮你施法了。」
　　鲁斯将手放在修的胸膛，顿时，一道温暖的蓝色光线穿透了修的身体，伤口突然变得没那么痛。
　　「你不要误会，我不是医生，我没法帮你迅速治愈，我只能在短时间内封住你的伤口，以及提升你的体能及战斗力，让你多一点胜算而已；在限期过去后，保证你的伤口比现在更痛。」
　　「谢谢你，鲁斯先生。」除了感谢，修真的不知道能够说甚么了。
　　「不要谢我，小修。」鲁斯向修眨了眨眼，「如果你有命回来，你会发现，我要求你帮我做的事情，是多难完成，到时候说不定你要哭出来呢。」
　　听到这句话的修，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其实鲁斯所问的问题，答案他应该心里早就了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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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雪自己也不晓得自己昏睡了多少天了。每天躺在冰冷的地面上，以及当家不定时就会来探望自己，口中不断喃喃地抱怨为甚么修还没有来，渐渐地小雪也持续陷入发烧与昏迷。她也知道，她离死亡不远了。她唯一能够做的，也只有紧握着她的紫花簪不放。
　　然后，莫名奇妙地，她发现了自己处于一个雪白的地方。又或者说，空白的地方。胸口没有再持续剧痛，身体也不再发冷，小雪发现整个身体也很轻松。
　　难道我不知不觉间就死了？小雪不禁这样想。如果这就是死亡，那死后的世界好像也不错。她只是….她只是挂念着修……
　　突然，她发现前方有一名女性，正在凝视着她，脸上挂着温柔的笑容。
　　「妳好，小雪小姐，我一直都想跟妳说说话。」

　　「您是…修的母亲。」看着那跟修颇为相似的轮廓，小雪如此下了定论。
　　「谢谢妳这几个月一直陪伴在修的身边，代替我这个没用的母亲……」说到这里，修的母亲出现了苦涩的笑容，看起来有点懊恼、有点伤感。
　　「不、不是这样的，在修的心中，您是他无比重要的母亲。」
　　「可我的存在，却只能令到他心系着复仇。明明他应该可以活得更自在的，小雪小姐，难道妳不这样认为吗？」修的母亲淡淡地说道，「而妳，这几个月和他待在一起，他拥有着前所未有的快乐，这是只有妳才能给他。」
　　「可是，我已经死了。不是吗？」小雪说着说着，眼泪不禁流了下来。「否则，我没可能见到已死去的您啊……」
　　「不，不是这样的，小雪小姐，妳还未死去。」修的母亲摇了摇头，「妳只是握着紫花簪，心中的意念与紫花簪的意念相符，才能与将灵魂附在紫花簪上的我意识有所联系。」
　　「意念……相符？」
　　「没错，其实这紫花簪是久生家代代相传的秘武，随着年月的流逝，它有着自己的意识。只要使用者的意念与簪相同，簪就会自然变化成为战斗力强大的武器。」说到一半，母亲露出了自嘲的神情，「当年的我，恋慕着自己的哥哥。他啊，是一个极具才华的人，对我，也是极好的，超出兄妹之情的好。可是，这世道又怎容许兄妹通婚呢？为了久生家，我只能远嫁给一个我素未谋面的靳家家主。出嫁前的那一晚，哥哥找上我，他把紫花簪交在我的手里，跟我说了一声……」
　　「勿忘我。」小雪怔怔地说出这三个字。
　　修的母亲笑了笑，「对，我哭了起来，然后哥哥拥抱着我，跟我说，总有一天，他会来迎接我，以后我们俩就可以一起生活。」
　　「于是，您就每天戴着紫花簪，一边等待着久生家的大少爷，一边祈求着，他也没有忘记您。」
　　「小雪小姐发现了，不愧是修喜欢上的女生，果然是冰雪聪明。」
　　「不，只是因为，」说到这里小雪笑着流泪，「我也有爱着的人啊。」
　　修的母亲愣住一会，释然地笑了，「有小雪小姐和修一起，我就放心了。我一直等、一直等，等到被当家占了身体，等到修出生、长大了。可我等到的，就只有一封私信。」
　　「……私信？」
　　「哥哥命令我，用那紫花簪杀了靳家的当家。」修的母亲依然在笑，可眼泪却流了下来。「他跟我详细说述上这簪的历史和能够成为武器的这事，那时候，我才开始觉得我的世界要崩溃了。」
　　「您怪他吗？」
　　「其实我心里有怨过他的，我就抱着这样的心情，去刺杀当家。」
　　「所以，您去刺杀当家，不是因为修说过的那一番话，而是因为大少爷的命令吗？」
　　「是的。」
　　「所以…您才告诉修，就算只剩下一个人，也要有走下去的勇气。您不是在跟修说，而只是不断灌输自己所谓的勇气而已。」
　　「就是这样。」修的母亲别过了头，「妳看啊，我就是一个如此不合格的母亲。」
　　「……」小雪不知道该怎说，「结果，您还是刺杀失败了。」
　　「没错，是失败了。紫花簪最后还是没有变成武器。」修的母亲淡淡地说，就好像在诉说别人的故事，「哥哥终究高估了我，我没有把簪变成武器的能力。他该后悔吧，把他的好给了一个没利用价值的人──」
　　「……」小雪没有说话，只是，她开始有一点头绪。
　　「可后来，恨与不恨也已经不重要了。久生家已经被毁灭了，哥哥都已经被杀了。无论他是真的喜欢我，抑或是在利用我，他都已经不在人世了。独留下我一人的灵魂，困在这簪里，无法轮回。」
　　「您不恨他了？」
　　「没有恨，也没有爱了。」她淡然地道，「我只是厌倦了在这里，想把这一切都忘了。」
　　小雪无法理解「厌倦」的感觉，如果可以，她多么想活久一点，和修多说几句话，告诉他，她也爱着他，同样是，爱到无可救药了。
　　「唯一放不下的……就只有修了。」修的母亲终于浮现笑容，「不过现在我想我也不用担心了。因为，有小雪小姐的存在，修会从阴影里走出来的。」
　　「不，我没有这种能力。」
　　「不，小雪小姐，妳和我不同。妳还活着，修也是真心爱着妳，你们会幸福的。」
　　「不、不会的了！」小雪情绪开始激动起来，「我也想、我也想变得幸福，可是，没可能啊…！」
　　「傻孩子，」修的母亲走近了小雪，轻轻拥着小雪，抚摸小雪的头，「事情没到最后，就不要断言不会幸福，只要活着，就有希望。最后，我只想恳求一事。」
　　「甚、甚么？」
　　「把我从这个簪里释放出来吧。我也想要，重新开始。」
　　小雪一怔，点点头，然后……
　　「伯母！」小雪睁大双瞳，只见修的母亲逐渐变得透明。
　　「谢谢妳把我解放出来，小雪小姐，妳和修会幸福的──」母亲满足地笑了，「能叫我一声母亲吗？」
　　「妈…妈妈…」小雪不禁哭起来，最后她哭得还真够多。
　　「乖孩子，你们一定要幸福──」母亲化为尘土，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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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啪！」一巴掌掴了下来，小雪费力地睁开了眼睛。
　　「死丫头，快醒！」当家兴奋地大笑着，「我感觉到，文修快要回来了。他要回来了！」
　　小雪的头脑顿时一片空白。
　　为甚么…为甚么修要回来…？
　　「错了，我的父亲大人。」久违的声音响起，只见修一剎那间出现在两人的眼前，微笑着道，「是我已经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