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都逸事》夢鬼狸

3、第一章：雪(2) 雪夜 修和少女二

　　缓缓睁开了眼睛，少女渐渐清醒过来，发现自己躺在一个两个人睡的床上。
　　这里…是哪里？
　　少女不禁疑惑着。在失去意识之前，她被当作祭品完成了自己一辈子的使命。然后呢？好像，被一个陌生的男子抱了去一个不知名的地方。
　　少女知道的，成为祭品完成了所谓的使命后，自己已经没有生存的价值了这个事实。假如运气好的话，她会被视为垃圾一般被弃置，很快就会投入死亡的怀抱；假如运气不好的话，就像现在───
　　随便给了一个人，当一个属于不知谁的玩物，生、不如死──
　　不要…不要啊…！
　　「妳终于醒了吗？」突然头顶上响起一个男声，少女撑大了双瞳，惊恐地看着那个把自己抱到不知哪处的男人，出现在她的面前──
　　少女瞬间失去了原本已残缺的理智。

　　※※※※※※※※
　　睡了一天多后，晚上九时多，少女终于醒了。靳文修欣慰地想，同时也感到有点不安。少女应该会很害怕自己吧？到那时候，自己该怎样令她镇定下来呢？修不禁苦恼着。
　　修一直没有跟别人相处的经验，拥有众多子女的父亲一直不关注自己，母亲在他很小的时候早已去世了，兄弟们也从来看不起他，即使是独自在外，也一直独来独往，没有认识过谁。
　　少女是他第一个主动有所交集的人。
　　「妳因为胸口受伤了，所以睡了很久呢？让我看看伤口还有没有大碍好吗？」修鼓起勇气，柔和地笑着说，同时伸出手，打算触碰少女──
　　「啪！！」少女却狠狠地再次甩开了自己的手，不断在床上向后退，蜷缩在床角，警戒着自己。
　　就像看见了狮子的兔子……
　　「我…...」修想靠近她，告诉她自己没恶意的时候，少女惊吓地下定决心，咬紧着嘴唇，好像下一秒就要咬舌自尽───
　　「不要！！！」修也吓得失声大喊。少女怔住了，神情呆滞地看着自己。发现自己失态后，修深深吸了一口气，努力用心平气和的声线安慰着少女，「我没有恶意的，妳好好休息吧，应该很害怕吧？等到妳心情好点的时候，再跟我说话吧？今晚…我找别的地方睡…」
　　少女再没有任何反应或动作，始终还是躲在被子里，只是露出漂亮的脸蛋，一眼不眨、警戒地盯着修。
　　修随意找了一些软垫，放了在床不远处的地上，就索性躺了下去，这一晚就早点睡吧？反正如同被软禁在这个家的自己，整天也是无所事事的了……
　　在靳家里，除非有甚么重大的聚会，否则也没有整个大家庭聚在一起吃饭的习惯。其他兄弟都会有不少女仆服侍自己，但由于修离开这个家太久，加上自己一直也不是受宠的儿子，因此一个家仆也没有。
　　不过这倒好，有谁每时每刻都在监视着自己，感觉一点也不好受。
　　修径自躺在床边的软垫上闭上眼睛。在陷入沉眠之前，修一直隐约感受到少女一直蜷曲在遥远的角落，依然不停地颤抖着，用戒备的眼神看着自己───
　　※※※※※※
　　凌晨时分，修缓缓地睁开了眼睛。看着窗户，不知何时开始，雪又一直在下了，所以躺在地上睡的他，由不得感到寒冷吧？
　　修下意识地看向自己的床，突然，发现少女坐了在旁边看着自己───

　　「妳怎么在这里？」修吓了一吓，不禁出声问道。
　　在黑夜中，不知为何少女的轮廓反而特别清晰鲜明。
　　少女目无表情地看着自己，甚么也没有说，只是看向了窗户。
　　「妳是想说…睡在地上很冷吗？」修试探般开口问道。
　　少女犹豫了一会儿，终于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修愣住了。少女终于有反应了──
　　「妳整晚没有睡过吗？」修尝试继续跟少女沟通。
　　少女点了点头。
　　「感到不安吗？也难怪的…第一次在陌生的地方睡，害怕也是在所难免的。」修温柔地朝少女一笑，少女依然还是一眼不眨地看着自己，神情复杂。
　　「妳说不了话吗？」发现自己从来没有听过少女说过任何一句话，修疑惑地问起来。
　　少女怔了怔，点了点头，但随即又摇头。
　　「咦…？」修不解地看着少女，只见少女难以解释般低下了头，表情看上来挺难过。
　　是自己说错了话，惹到对方伤心了吗？不行，难得自己终于逗到她和自己「沟通」了，一定不能随便说错话，把她再吓跑。修在心中默默地想。
　　「妳…不懂说话吗？」想了一会儿之后，修得出了一个结论。
　　「……！」少女瞬间露出了更加苦恼的神情，头放得更低。
　　「没关系的，来日方长，让我来教妳说话吧？」看着眼前娇楚可怜的少女，修不禁生出怜爱之情，不自觉地轻轻伸出手，抚摸少女的头。
　　少女的眼眸中忽然闪过一丝期许，终于抬起头，直视着修。
　　…可以吗…？
　　在一剎那间，修理解到少女的想法，轻轻地笑了起来：「当然可以，总是我一个人在说话总不太好吧？我也想找一个人陪我聊天……」说着说着，修眼眸中露出了落寞的表情，笑得有点苦涩。
　　少女眼中露出了从没出现过的期待眼神，但发现修陷入低沉后，少女忧心地看着修。眼前的男子好像有点不开心的感觉，该怎么做才能哄他开心呢？少女不知道，少女身边从没有谁真的当她是一个人般看待，因此少女根本没有尝试过跟别人相处……
　　少女犹豫着，最后不肯定、胆怯地伸出手，轻轻地摸了眼前这个男子的头。就像刚刚这个男子用温柔的手轻轻抚摸着自己的头。
　　「……！」失神的修惊讶地望着身旁的少女，少女立刻缩回了纤细的手，充满歉意地低着头。
　　「妳真是一个傻瓜，谢谢妳。」修哑然失笑，拍了拍少女的头。「对了，我还没有自我介绍。我的名字是靳文修，妳呢？」
　　少女惘然地看着修，像是在思索甚么，最后还是摇摇头，没有开口。
　　「妳没有名字吗？」修讶异。
　　少女看向别处，微微点头，神情哀伤。

　　「这样啊───如果妳不介意的话，让我给妳改一个名字好吗？」修提议道。
　　突然，少女神情带点激动地看着自己，这一种激动之情，修从来没有看过。
　　「啊，不，初次见面就帮妳改名字，是一件挺唐突的事情吧？本来这些事是应该由父母去办的，但我想生而为人，就有拥有名字的权利，总觉得名字就好像一个人的灵魂一样，是十分重要的。所以，我想帮妳改一个名字…..」
　　意外地，少女不断地点头，乌黑的眼睛闪烁着修看不懂的光芒。
　　「既然如此，让我想想───」修看向了窗外，雪依然在下。和少女初相遇的昨天，是二十四节气中的「小雪」吧？
　　虚无飘渺的皑白雪花。
　　在寒风下身穿白色长裙在风中飘扬的少女。
　　宛如雪一般纯白──
　　「小雪……」修喃喃地说了出口。
　　少女愣住了，怔怔地看着凝视窗外思索中的修。
　　「以后妳的名字，就叫做小雪。好吗？」修回头，看着少女，淡淡笑道，眼眸里载满了如冬日阳光般的笑意。
　　小雪一辈子也无法忘记这样的表情。
　　眼泪，不知为甚么会一直缺堤般汹涌流出来──
　　「不、不喜欢这名字吗？我可以想另一个名字──」
　　小雪摇头，拼命的不断摇头。当小雪的眼神和修的眼神有所交集之际，修发现了。小雪眼睛所流露出的并非抗拒，而是感激……
　　「小雪…真是一个傻瓜呢，不要因这些事而哭啊，知道吗？眼泪是很珍贵的…」修轻柔地抹去小雪眼角边还不断涌出的泪珠。「这个时候的妳不应该哭，而是应该笑的啊。」
　　下一秒，小雪不再哭泣，只是呆呆的看着修，彷佛完全不知道甚么是「笑容」。
　　「嘛，不要紧吧。看上来小雪需要学习的东西有很多呢！」修带着笑意地指着床。「好了，小雪该去睡了。妳的伤还没有好，要早点休息，养好身体才对。否则怎样学习呢？」
　　小雪依然一眼不眨地凝视着眼前的修，她好像想要说甚么，微微张开了口，但还是合上了嘴巴。之后，小雪转过头看着身旁的床，听话的坐了上去。
　　「这样才乖──」
　　「…修…。」
　　「小雪妳……？！」修极度震惊地看着小雪。小雪居然开口说话了。
　　「可以……这样…叫…吗…？」小雪像是很努力地迸出一句话来。
　　「当然可以。」修怔怔看着小雪，「只是从来没有人这样叫我……」
　　「修……」小雪的脸不知为何浮现莫名的红晕，「别…别睡地面…冷…」
　　「妳不介意我跟妳睡在同一张床上吗？」
　　「修…是好人。」小雪的眼睛忽然不敢直视修，视线飘移到别处。
　　「傻瓜小雪，不要认定对一个初相识的人是好人啊！会被占便宜的──」
　　「修是好人。」蓦然，小雪的眼神流露出无比的倔强，令修再一次吃惊。只是，过了一秒，小雪再次显露得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所以……」
　　「我明白了。妳说得对的，天气毕竟有点冷，如果我冷病了，就不能照顾妳了，我可不能冷病呢。」修怔怔地看着不敢直视自己的小雪，彷如为了说服自己，又或是解释给小雪般地说了起来。「堂堂一个吸血鬼是因为睡地面而冷僵了，传出去也会给别的兄弟嘲笑一番吧？放心，我不会迫妳做不愿意的事情，即使我跟妳睡在同一张床也可以安心睡。」
　　说到最后，不知为何，修的眼眶有种灼热的感觉，好像有甚么液体要流出来。
　　那个，名为眼泪的液体。
　　修紧闭双眼，把欲哭的冲动吞回肚子里。毕竟，由那一天开始，他就没有哭泣过。尽管被家族所藐视，即使飘泊在外再艰辛，修也从不流过一滴眼泪。为何在这一个时刻，少女如此简单的示好，却令他想哭的呢？
　　不解。好像，他再深究，也不会理解，自己想要哭的理由。
　　从冰冷的地面坐回床上，修依然怔怔地看着小雪。由于不习惯被人这么久的注视着，小雪微红的脸不自然地看向了别处。似乎察觉到小雪的不自在，回复正常的修失笑了一声，手伸出、停留在半空中，犹疑了片刻，最后还是轻轻地拍了拍小雪的头。
　　「睡吧，小雪。」修侧身面向小雪，缓缓地闭起眼睛入睡。即使感到有点不习惯，修感觉从没有如此安心过。
　　「…晚安…。」在修快失去意识时，听到小雪如此低喃。
　　吶…明天该教小雪说甚么…该教小雪做甚么呢？
　　总有一天，他要把那一件东西送给她……
　　可是突然送东西给她，会把她吓坏的吧……
　　虽然那件东西对自己而言十分重要…但之后的日子…小雪应该会成为与那件东西一样重要的存在吧…
　　不，肯定会成为更加重要的存在──
　　这样子想东西而睡着了的修，度过了第一个两人一起度过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