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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往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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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在恩爱中的确格外快些,也不知教了她多少日子,只知道高阳羿的左手渐渐熟悉地放在她的腹部,下巴撑在她肩头,他们也早已习惯了如此靠近彼此。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她细细念着高阳羿教一笔一画执她手写的。
“知道什么意思吗?”高阳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就像空谷般深沉,带着一丝沙哑。
她侧过面,却撞上高阳羿厚实的唇,羞得她从他怀中转身轻旋抽身,夺门而出,却在转身时回眸低笑道“这宫里壤儿不好,养不活花儿朵儿,外面的翠竹长得壮,如若喜欢,便一同看看吧!”
竹林之间,两个身影相执而行。
“矢志不渝,不、渝这个名子喻意真好”
高阳羿忽如其来的称赞并非换来意想中的娇涩,只是良久的沉默,不渝才轻叹一声道:“这是我娘为我起的名字,我娘……她是苏州……苏月兮。”
高阳羿在听闻“苏月兮”三个字时微微一怔,不渝见他如此也并不惊讶,伸出酥手接住一片袅袅而落的竹叶,略有所思道:“我娘便是当初名震京都的苏月兮,一曲李氏《晓梦》引得万人空巷,天下男子皆倾倒于她石榴裙下,多少权贵皇胄想一倾芳泽,可是娘亲虽出身舞坊,却洁身自好,皆出言谢绝。却招来权贵不满,恶意中伤,还将她与苏小小,谭意歌等青楼名妓混为一谈\"
“我娘最后心倾杭州才子万子函,却招来横祸,爹爹下狱冤死,娘亲含恨欲终,却发现自己已有身孕,便隐居市井,忍辱偷生,诞下了我”
“娘亲不想我重蹈覆辙,也一直都未曾教我识文认字,后来宫中为充实内掖,挑选宫女入宫,官差将我强行带进宫,第二年,娘亲就郁郁而终”说到这,眼中已蓄满盈波,只倔强不肯落下,只是温婉笑着,笑意极似石岩上的青竹,看着虽羸弱不堪,却包含着坚硬挺坺的气概。
巍然如柱,任凭风霜掠过,不过簌簌而鸣间一缕青翠依旧。
高阳羿只默默听着,半响才道“你娘亲真乃我大康之奇女子也,若我将来能执掌大权,必为她正身,立碑杜传。”高阳羿的声音带着笃定,似是承诺,却给她多年的心结寻得一处安息
。
愿为双鸿鹄,奋翅起高飞。便是他们当时的景愿吧!
“多谢”她莞尔一笑。
不论后话如何,她始终该谢他的。
高阳羿笑着摇摇头:“她用半生育你为玉人,我才有幸成为你良人,论谢,也该是我谢她。\"这份声音犹如天籁,总能弥补她心中的那份失缺。
嘴边含过一抹笑意,眼眸袅袅一闪,垂首道:“娘亲曾说过,一生不盼吾儿候门富贵,只愿觅得一良人,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看似平淡无奇,却是多少女子翘首以盼的希冀。
道不清的哀凉后,是他的承诺编制的霓裳,为他抵御着飞来的风霜。
他细细捋着她额前的碎发,很是亲昵:“明星漫天,我只守不渝一枚,唯愿尔心似我心,惺惺永相惜。”
不渝顿时脸上一红,别过脸去不再看他,高阳羿却凑上去吻着她的眉心,渐次移至鼻尖,最后落到她薄削的唇上。
温热的气息飞扬着灼热的缠绵。
当时的她们,便是一对璧人吧!
天邑十九年,靖王联亓王大败襄军。靖王令亓王军队留守阵地,自己却进军咸都,一时间腥风血雨。
黑云压城,只待破晓。
靖王麾下两大猛将霍钊,华重明却在此时发生内乱,犹如天助大亓。
宫中皆传靖王派近侍连夜入靖宫,活捉高阳羿。
当露忞深夜把打听的消息告诉她时,她也不顾东厢已无烛光,飞也似地跑去。
推门而入,扑面而来的便是盘踞空气中的一股浓烈酒香伴着火炉所散发的温热暖流。
禁宫地偏,湿气重,住久了身子骨疼,竹叶酒有祛风湿、畅心神之效,取材亦简单寻常不过,只需取淡竹叶剪碎包于纱布之中,再放入酒内浸泡数日即成,所以一直为高阳羿备着。
不渝本以为高阳羿已经入眠,却不想如今正于黑暗中与杜云阁对酌。一身淡黄吉服上,金丝绣着四团正龙纹案,在窗口投进的几缕月辉下熠熠流光,平添一份豪气。这两年,高阳弈的性子稳重了许多,颇有天家风范,但平日里,还是穿着玉白青衫抑或是是天青色长袍,一派的清逸脱俗,倒从未见过他穿着这般郑重。
这样的他或许是笻虞从来不曾熟识的吧!从这一刻,笻虞心中终该清楚,他只是浅溪之龙,终有一天,会飞回到那深远的苍穹。
不渝轻轻叹了一口气,虽看不清高阳羿的面容,但一旁火炉上温着酒,点点火星在漆黑中摇曳清姿,曼舞轻扬。隐约可以从星火中看清高阳羿的眸子,高阳羿的眸子很是深沉透彻,像是今夜的夜空,只是这会儿,他这般看着她,她心低倒平添了一分凄楚。
笻虞绕过火炉,走向前去,却冷不跌对上黑夜中那双清眸,恍如星空迷蒙璨然。
高阳弈的近身侍卫杜云阁点亮焟烛,整个东厢登时亮堂许多,二人相对良久,仿佛于彼此目光中有某种情愫纠缠。
倒是高阳弈先醒转过来,招了招手,示意杜云阁下去,杜云阁却恍若不知,横在不渝和高阳羿中间,一双如腊月寒雪般冷冽的目光死死盯着不渝,不渝对上他充满敌意的眸子,心下一骇,垂眸一闪,目光所及之处是一条鸽足细箍,本来还寻思着该如何开口才失之尴尬,如今看来倒是自己忋人忧天了,他原来已收到消息。
不渝同时也舒了口气,心下知道,竟然他们能如此闲逸对酌,想必是早已有了应对之策了。
不渝从思绪中抽出身来才将目光又重挪回杜云戈身上,她清楚杜云阁素来对自己颇有敌意,一直认为自己是靖王派来的细作,以前碍着高阳羿,一直未曾动手,如今却连高阳羿的命令也敢违拗。
不渝妙目一转,心下己清楚大概,旋即轻笑道:“杜大人本不必如此防我,反倒让我觉得大人在为什么欲盖弥彰。”
不渝看着杜云阁那由寒冽转为愤怒的双眸,只是好笑,面上却只挂着合度的笑意“度大人这般看着奴婢,奴婢还真被唬的心惊胆战呢!若是一下子心血涌上来,跑到靖王那疯魔了,净说一些有的没有混帐话可该如何是好?”
杜云阁眼中似有一簇簇火花一片广袤无垠的冰地里烧起来,眼见左手蠢蠢欲动就要拔刀,却是高阳羿按住了他的右肩,圆场道:“渝儿最顽了,跟她有什么好计较的,你且出去照看着,可不要有什么闪失才好。”
杜云阁虽有些不放心,但还是快步踱出去,只是中间睨了不渝一眼,有说不出的寒意。
只听得门“吱呀”一声关上,带着尾音消湮于寂静的黑夜之中。
高阳羿略一皱眉,好奇地打量看她,却是道“何必与他置气,他虽有时鲁莽了些,却是极忠心的。”
“忠心是自然,不过也正是因为他的忠心我才故意气他一气,挫挫他的锐气,定定他的性,否则将来一展鸿图之时,身边唯一可信的却是一介莽夫岂不后悔莫及”
高阳羿惊喜得连连称是,或许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当初那个青涩的女子会如此识大体,知进退,不觉间已含了笑意。
屋外夜色沉醉,一片紫墨的夜空之中,一轮娇媚的月亮被萧疏的紫竹轻轻托起,犹显清越;屋内玉盏金斛,酒香浓烈似一夜梨白,要尽绽春色。
高阳羿举步踱至桌边拿起一杯清酒递到鼻边细嗅,半似陶醉半似沉思道:“这酒温过,现在正好下饮\"
说罢,将酒递到不渝面前,她接过杯盏,一饮而尽。
清淳的液体流经的地方带着火辣辣的烫痕,一阵阵地挑动着她警醒的神经,她这才意识到刚才来得匆忙,只穿着一件素樱色碎花齐胸睡衫,头发只用素银簪子绾住,有几绺垂发掉至眸前,一阵深秋的夜风卷过竹林\"唦唦\"而过,穿过梨花木漆红窗,荡起她细亮的发丝,浅薄的衣裾随风轻轻漾起,单薄的身子冽然一凛。
高阳羿淬然拥她入怀,未待及反应,又带着责备地口吻道“冷了吧?怎么穿这样少便出来了,也不怕冻着?”
她笑着嗔怪道:“若非这样淬不及防,怎么知道你原把人家心心念念为你祛湿的酒酿竟藏了一壶”
高阳羿抚着她柔顺的长发,意味深长道“如果当初没藏这竹叶酒,何来今日的竹叶酿。想要酿好酒,自然要耐得住性子。”
浅笑一声,沉呤道:“是啊!窖藏数载,其香淳才算真正出来了呢!\"
不渝从他慢慢杯中轻轻挣出,“酒不够了,我再去温一壶”
说罢行至火炉旁,又温了一壶酒,不渝将手放火炉上似是取暖,余光却迅速瞟了一眼一旁的高阳羿,见他正兀自把玩着刻着一品朝员镶着红玉宝石的金盏却心不在焉,不渝似是忽而想起一事似的,轻唤一声“狄问”,高阳羿停住手上的动作,抬眸看向不渝。
“狄问”是高阳羿的字,此刻不渝如此叫他,颇有严肃之意,不渝略一沉吟,似是下了极大的决心似的才道:“你…是否也曾怀疑过我是靖王的细作?”
许是没想到不渝会突然如此发问,高阳羿先是一怔,旋即正色,目光从容地凝视不渝道:“渝儿,我是亓国独裔,身上系的不只我一人安危,还有亓国的千万百姓。因此近侧之人,不得不谨慎万分,而且……”
高阳弈神色间颇有踌躇之意,但见不渝接口道:“而且我是靖宫之人,更是不得不防。”
高阳弈点点头,她倒是一笑,早亦想到会有此番回答,只是未曾想到他会如此坦诚,这在她失落之余增添一丝慰藉,不过她亦从来妄想他会无条件相信自已一般。
正谈笑间,忽而屋外一声“铮铮”兵刃交叉之响如飞瀑突迸,并连着洪流之势推开,嘈嘈杂杂,不堪入耳。
该来的还是来了!
他们心里都清楚,这一战,直接关系到他们的生死,亓国的荣辱以及春秋之大业。
夜间的寒意猖獗地撕裂着春日里残余的一丝温热,不渝单薄的身子在寒风的侵袭下显得格外孱瘦,像竹枝上一枚摇摇欲坠地翠叶。
高阳羿听出她略显沉重地呼吸声,声音越发温柔,仿佛能掐出水来:“你这样不便出来,好好躺在榻上。”说罢将她横地抱起,轻放在榻上。
高阳羿为她盖上被褥,正欲转身离开,却是她紧紧抓住高阳羿的袖角不肯放手,眉眼盈盈处是似是清波瀫瀫。
“不要走,好不好!”
“就一会儿,渝儿,等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