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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子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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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铜鼎中燃着浅川郡进贡的映湖凝,香气馥郁。氤氲轻烟,自鼎中袅袅升起,
终至半空慢慢散开。琉璃宫灯内燃的是图拉城进贡的上好红烛,无烟无泪且极亮,
照的整个屋子亮晃若明。一股若无似有的淡香随着红烛的燃烧缓缓传出,与映湖凝
的香糅合,混成了一种很奇怪的香气,沁人心脾,让人觉之遍体生香,极舒服。习
习凉风从未关的窗子窜进,吹的用冰和芙蓉玉钩钩住的紫绫帘幕簌簌作响。呆坐于
椅上的女子显然并未被打扰,依旧没甚反应。女子衣衫单薄,一头乌亮的秀发未曾
梳理,随意的披散下来,更衬的女子肤白如玉。目光呆滞,使得整个人如木雕般,
毫无生气。
“泷姐姐,这...这,怎么办啊?娘娘已经这么坐一天了,连姿势都没变过。就
早上喝了几口燕窝粥,到现在都还没用过膳。我和小糖上去叫了好几次了,可就是
没反应。现在风这么大,娘娘穿的又单薄,偏生又不让关窗,万一冻病了可怎生是
好。”站在不远处的宫女见蔚霜回来,像见着救星般,急忙低声向她说明状态。
泷儿抬头瞧了瞧呆坐着的女子,单薄的寝衣在凉风吹扶下舒卷飞扬,露出欺霜
赛雪的皓腕,腕上的紫藤木银链叮咚作响,愈发显得纤瘦羸弱;青丝于晚风的逗弄
下,在空中恣意舞动,口中却低喝道:“你们几个小蹄子,愈发的不知规矩了,娘
娘身子差你们又不是不知,御医一再告戒定要注意娘娘的平日饮食,你们...,”泷
儿顿了顿,方才开口,不再是一贯的轻柔,带着几分狠厉,“明日儿个御医来给娘
娘请脉,娘娘无恙便罢,要甚差池,哼,定不轻饶你们。还愣着干吗,还不替娘娘
把那件白狐裘披风拿来,真想受罚啊!”
在宫女去那披风时,泷儿已从其他的宫女口中了解了事情的原委。
“哼,又是白家那位野蛮的三小姐呀!真是欺人太甚!”泷儿冷哼道。
“是啊,泷姐姐你是没听见容妃她们说的有多难听。不就仗着有皇后给她撑腰
嘛,什么了不起的。居然说,居然说......。”小宫女明显意识到自己的失言,马
上噤言。
泷儿从小就见识过那位白家三小姐的无理野蛮和口舌之尖酸刻薄,自己的主子
又向来不是甚好计较之人。今日居然坐了整整一天,肯定是容妃说的什么话刺激到
她,不由地眉毛一挑,瞪着那小宫女,“说,那女人还说了什么过分的话。给我一
句一字的老实说清楚,不可有半句不实之言!不然,我的手段你是知道的!!”
那小宫女见泷儿动怒,不由脖子一缩,颤声道:“泷姐姐,不...不是我不说,
可是,娘娘她不让我们说。”
见她一幅快哭出来的样儿,泷儿放柔了声音:“小糖,娘娘素来待咱们很好,
你难道忍心见娘娘受人欺负么?你不说,我怎么帮娘娘呢?这次算了的话,人家会
以为咱们怕了她景华宫的人,下次那女人就会说更多更难听的话。”
“就是,”刚被泷儿喝令去拿披风的宫女正好回来,抢道:“咱娘娘就是心太
慈,才老是被人欺负。今天容妃竟说娘娘是,是......。”那宫女“是”了半天,
方才吞吞吐吐说出下半句:“说娘娘是‘便宜货’。”
泷儿还没来的及叫骂,耳边就传来一阵低沉的声音,不威自怒:“哼,好个白
樨,看来真是没把朕的话放在心上。”“皇上。”一众宫人见来人忙跪下。
怀昭帝淡然道了句“平身”,拿过宫女手中的披风朝那女子走去。没走几步,
回头吩咐道:“去给娘娘熬点燕窝粥,再弄几道清淡的江南小菜。对了,再备点姜
汤。”一众宫人鱼贯而出,个自忙个自的去了。
怀昭帝用狐裘将女子纤弱的身子裹好,在女子面前坐下。触了触女子的手,冰
凉的,于是轻轻握住女子的手,低声唤道:“子音、子音。”
女子似未完全缓过神来,定睛看着眼前人,忽地涩涩一笑,“二哥哥,我们回
山东好不好?子音不喜欢这里呢,樨姐姐她好讨厌子音,老是叫子音滚回去,可子
音一个人怕回去呢,二哥哥同子音一起回去好不好?我们去找翎儿,去找苏诚。”
每说完一句,怀昭帝握着她的手就紧一分,也许是弄疼了她,使她回过神来,哑声
叫道:“皇上?”便要站起来行礼,可坐了一整天,腿早已麻木到没感觉,重心不
稳向前倒去,被怀昭帝接住抱在怀中,“没事吧。”“没,没...,呀!”苏子音低
呼一声。
怀昭帝知应是麻木而起,横抱起苏子音朝软塌走去。小心放下苏子音,便要除
去她的鞋袜,帮她按摩,疏通血脉。苏子音却挣扎着不让,“不好,皇上,让泷儿
来吧。”泷儿端着姜汤进来便见怀昭帝在帮苏子音按摩,忙放下手中之物过去,“
皇上,让奴婢来吧!圣上万斤之体,岂可做这等事!”
怀昭帝瞪了一眼苏子音和泷儿,拉长声音道:“那些个大臣、宫人说甚万斤之
体、龙体的也就算了,怎么你们俩也跟我来这套。我们三个可是从小一块儿长大的
。”“可...。”泷儿想再说什么,却被苏子音打断,“泷儿,把你刚端进来的东西
拿过来。”
“呀,我差点儿给忘了,姜汤炖好了,冷热也正好,小姐赶紧喝了吧。”
“皇上,不如让泷儿来给臣妾按摩,皇上来喂臣妾喝姜汤,好不好?”怀昭帝
见是拗不过她,便也没再说什么,端过姜汤细细喂的她喝,半晌似慢不经心的问了
句:“泷儿,你平日儿个在宫中,便是叫子音‘小姐’的么?”
语气淡淡的,听不出任何情绪,偏在她听是字字惊心,不亚于摧命符。自己刚
忘了还有人在侧,和平时一样喊了声“小姐”,但这深宫禁内的,这等逾越规矩之
事......,苏子音向来教导她莫要忘了自己的身份和地位,要谨言慎行。泷儿不由
得跪了下去:“请皇上恕罪,奴婢、奴婢...。”“起来,我有没说什么,你慌什么
呀!我是在羡慕子音呢。”怀昭帝看了眼泷儿,打断她的话道。
“瞧皇上说的,臣妾有个甚好羡慕的。”苏子音浅笑着嗔道。怀昭帝亦只笑笑
,并没说话,把手中的碗递给泷儿。苏子音却看到怀昭帝眼底深处的一抹忧伤和黯
然,只一晃,便收敛殆尽。苏子音心里像被刀剜了块,一痛,伸过手抓住怀昭帝的
手,怯怯叫了句:“二哥哥。”其实,她是知道他在说什么的。在她面前,只要没
外人,他从来都是叫她“子音”,也从不自称“朕”,更讨厌她称自己“臣妾”,
只是她坚持应守的规矩,却无法说服他。既已坐在这个位置上,就不应该再有那些
不合身份的想法,过去的不是感伤就能回的来的。所以她只装作不懂,但看到他眼
中的黯然,她还是无法做到视而不见。
怀昭帝一愣,张了张嘴却终是没吐出一句话来,但眼底的惊喜和欢悦却毫无保
留的泄露了他的高兴。苏子音明显感觉到他的手一颤,虽只是轻轻的。“恩,有多
久没叫过‘二哥哥’了呢?好象好久了吧!久的自己都不记得了。”苏子音心下暗
想到。
“子音,你刚叫的什么?再叫一遍好么?”怀昭帝拉着她的手,像个不确定自
己有一堆糖果的小孩子般,用祈求的眼神盯着她,希望她的肯定。苏子音不禁莞尔
。算了,管它什么规矩制度,只要他能开心就好,好象好久没看过他这么开心了。
“二哥哥。”苏子音又甜甜的叫了声。
“我的子音回来了!泷儿,你看,我的子音又回来了!”他高兴的忘乎所以,
毫无身份可言。现在在他身边的人才是真正的苏子音,不再是那个苛守规矩、不敢
行差踏错一步的嫔妃,也不再是那个被朝廷上下齐赞贤惠淑德的苏贵妃,他有怎么
能不高兴呢?
整个晚上苏子音都没提半句关于今天为什么坐了这么长时间的事,怀昭帝也没
问。因为他知道她的性子,虽柔柔弱弱,却最是倔强的紧。她要是不想说的事,那
你就无论如何也问不出来的。但他想他应该知道是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