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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归去无边 辛兰是被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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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兰是被哭声吵醒的。
醒来时头痛胀得厉害,眼前一片漆黑,摸不清是什么时辰,也不知道是白天还是黑夜。
宛如自己还是在睡梦中不曾醒来,是一场睁了眼的黑夜。
全身酸痛无力,手脚皆被捆绑得结结实实,半点挣脱不动。耳边还是一样的吵,哭啼呻吟声此起彼伏,断断续续送入耳中。
辛兰蠕动着从潮湿的地上坐起,可究竟全身乏力,也是耗费了半天劲才算勉强靠上僵硬的墙壁,地上尽是碎石枯枝杂草,想来这是山中某处的洞穴。
这个洞穴不知道有多大,藤蔓似乎爬满了整片墙,茂盛的很,有的甚至还爬到人的手脚身上去。洞穴里不知从哪吹来一阵一阵的凉风,晃动扎在洞内四处渐熄的火把明明暗暗,隐隐绰绰。辛兰渐渐看清躺在地上横七竖八的皆为差不多年岁的女孩,她想开口询问,怎么也发不出声,只剩呜呜呜的怪音。
先前耳边呜呜咽咽的啜泣声想来便是这些女孩儿发出,辛兰心中明了。清凉镇及周边那些失踪不见的姑娘看来是都被集中在这儿了。吴姐姐上山来寻她们,势必想办法让她知道大家都在这里,但愿她小心点,莫被那个古怪的老人也给抓来。辛兰这样想着,心里又有几分着急,那班人各个奇怪的很,尤其是古兴老人更为阴险。她思虑了好一会儿,顿时感到力不从心,头更加痛,那什么迷药的效力未退,便在种种挣扎和万分不甘中再度昏睡。
又是那个声音,又是那个呼唤。
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飘忽微渺的声音。虽然听得不太真切到底是什么内容,但辛兰还是能马上分辨出这再熟悉不过的声音。
很小声很小声,像蚊音一般,细细密密。
起初听到这个声音时,辛兰怀疑自己的听觉是有什么毛病,便急忙忙奔去问姨娘,“姨娘啊,我的耳朵是不是坏了,老是会听到很奇怪的人在讲话。”辛夷听后,甚为不解。便也在辛兰能够听到怪声时侧耳聆听,奈何一无所获。辛夷不是没想过,以辛兰体弱多病的身体会出现幻听不足为奇,在开始的阶段,她便会日夜相伴仔细观察。多年以后,这种细弱的声音却为从未带给辛兰任何的不便和伤害,辛夷忧心仲仲的心才稍稍放下。虽说对这莫名出现的声音有太多的疑虑,但久而久之一颗戒心也就松懈下来。
但年少的辛兰却开心极了,在无数个被禁锢的年月里,这是唯一陪伴着给她带来无限惊喜的天籁之音。
那时候的辛兰年纪很小,却是同别的小孩一样对这个世界充满了好奇与冒险,可是可怜的辛兰只能眼巴巴地望着大家在草地上尽情地翻滚,或在河溪里游泳捕小鱼;或在田地里收割躲藏……一切小孩子该有的快乐童年她都没有参与。她也曾幻想着偷着玩儿,想象自己是一只自由的鸟儿,无拘无束飞翔在天地之间;想象自己是一只健壮的小马,走再多的路翻再多的青山也不觉得累。
可事实上,这些都只能是想象。
她也曾问过姨娘,为什么我不能像其他小朋友一样玩耍?为什么我非得修习什么心法?为什么我得练功夫?为什么我这么弱小?在众多哭诉不甘的日子里,她都会听到来自遥远地方的这个声音,这个温暖细小的声音。那时候,辛兰就会坐在木屋顶上,看斗转星移,看寒来暑往,看四季轮回。
这个奇妙的声音像一粒种子,悄悄在她的心底种着,生根发芽,然后长成一棵大树,枝繁叶茂,无法移除。
像是成为了生活的一部分,与吃饭睡觉做功课一般自然。
随着年龄的增长,贪玩的性子也敛了,渐渐就会想要知道这个声音从哪里传来?是从谁口中发出?在呼唤着什么?
而今当她再度听到这个声音时,心中一片湿润,像下过雨一般。
年少时一幕幕的景象在眼前轮番浮现,那个本该长久生活的村落和宛若母亲的姨娘,那个无忧无虑的自己、那个努力修习的自己、那个走进迷阵走进另一个世界的自己都在眼前闪动。
她伸出手想要抓住它们,仿佛只要一伸手就能挽回原本的生活。伸出的手还未触碰到便停在半空,那些浮动的景象天旋地转颠倒起来。
她在昏昏沉沉中猛然惊醒,周身是撞到了什么,疼痛无比。她张了张口想要呐喊,却怎么也发不出声音,这才想起自己是被古兴老人劫走,置身于山洞中。她四处张望着,不知何时四下一片漆黑,半点儿光亮也没有。眼睛上像是粘了什么异物,十分难受。她左右挣扎着,手脚仍是被绑得结结实实。
黑暗中辨不清方向,只胡乱动弹,不知是挪动中谁撞到了谁,一时呻吟声大起,怪叫连连。辛兰蜷缩在角落中,尽量躲避熙熙攘攘拥挤不堪的那些女孩,仿佛因笼子太小猎物太多,大家争先恐后抢夺仅存不多的粮食和水源而发生的动乱。这些被抓走的女孩们像受了惊吓的猫儿,汗毛倒竖,万分不安。
辛兰挤在这群狂躁的女孩中,更加不安害怕。
我这是在哪里?
吴姐姐你快点来救辛兰吧。
姨娘…姨娘…辛兰好怕啊…我要回家…
她心中如此恐惧着,默然从被蒙住的双眼中流下两行清泪。
“别吵,都给我安静。谁敢再乱叫,第一个宰了她。”
顿时这个吵闹的牢笼安静下来,隐约可以听到压抑的呜咽啜泣声。
辛兰在一片黑暗中紧紧贴在身后的墙壁上,像婴儿般蜷缩。牢笼摇摇晃晃颠簸得很,听不到外面的任何声音,也不知道这是要去哪里。她害怕极了,尽力在黑暗中睁大双眼让自己保持在一个警惕状态。她绷紧了神经,安慰自己说:“没事的,吴姐姐那么厉害,一定会找到我们的,要相信她一定会来的。”
哪怕只有微小的希望,也要捉住不能松开。不到最后一刻,不能放弃。
辛兰这样勉励自己,或许这话真的有强大的魔力,让她在未知的处境中稍稍定心。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但这几日同被掳走的女孩困在一起,现在又要被移送到别处,这些古怪的坏人肯定在图谋着什么。
辛兰越想越害怕,到最后忍不住微微颤抖。她用力掐着自己的掌心,让自己在疼痛中清醒着。
在接下来的几个黑夜般的日子里,她同这班女孩挤在狭小混臭的空间里,像个婴儿被人喂食喝水,被人拖来拉去。到最后她虚弱的像个垂危的病者,奄奄一息。
若不是终于有一天,她得以重见光明,还以为就这样莫名地死去。
那是一个很普通的村子,鸡犬牛羊,阡陌交通。
她们度过了绵长的黑暗,在某日的夜晚被带进村子里的一间茅屋中。
辛兰狠狠地摔在了地上,也不晓得是砸在谁身上,那人闷闷地嗯了一声。接着又有几名女孩撞进来,跌坐在地。
她终于能够看清这里,却因光线太过刺目一直看得朦朦胧胧,虽然只有一盏微弱的烛火。脚边躺着几个女孩,发丝凌乱,面容污秽,衣衫褶皱。她想要爬起来逃走,却软绵绵像陷进泥藻动弹不得;她想要呼喊救命,张开口怎么也出不了声。
绝望汹涌袭来。
难道就这样什么也做不了,等死吗?
可还能做什么?
“真是晦气,还以为这次逮到这么多猎物,上头会好好打赏一笔,没想到这一个个差的要命,死的真快,现在好了,就剩这么几个……”外头有人低声抱怨着,不满地啐了一声。
辛兰自始至终都不知道对方有多少人,还有多少人,自己逃跑的胜算多大。
有另一个人的声音回答他,“嘘,小声点,天亮就有人来接应,可不能再出什么岔子。”二人交谈嘀咕声渐小,融入一声声犬吠中。
天亮得很快,黎明的第一道曙光越过木门刺痛昏眠在地上茅草堆的辛兰,这是自被囚禁几天以来见到的第一缕活生生的阳光。
门被人推开,有更多的阳光浇进来,像灌溉庄稼一样毫不吝啬。她们几个也像庄稼那样被人从头到脚灌溉着,清洗这几天积留的污垢。
几个幸存的女孩被赶到院里一口破了的井边,被人从头到脚冲湿。她们浑身湿漉漉躲在一起抱成团,六月阳光正暖,却依然令她们瑟瑟发抖,不知是因对未来过度恐惧还是井水过于冰凉。
辛兰小心翼翼探出头,视线穿过其他女孩,扫视周围。只见这是一处很普通的农家小院,清晨的日光十分暖和,万千金光洒落大地,就连被激起的水花都折射出斑斓的彩光。不远处的篱栏上爬满了绿蔓,绿油油的叶子起伏翻飞。偶尔飞过一两只小虫子,追逐低旋掠进晨曦中。从围栏门那里延伸铺进一条小石板路,镶在毛茸茸的草皮上,其间点缀些不知名的小花。
辛兰只觉得这里像极了自己的家,一草一木俱是传神,能不叫她回忆连连?这时从外面走来一个人。她踩着晨光款款而来,背后金光闪闪光芒万丈,看不清面容却带着严肃庄重。她一步一步走进来,站在院中,带着几分神秘,几分诡异。
挤成一团的几个女孩皆被人强行带到此女面前,辛兰终看清光中之人。她一身红衣明艳热烈,罗衫半解□□半露,片片雪白晶莹;她赤足前行,一双大白长腿步步生莲。玉带微束长发,慵懒闲散,尽显妖娆妩媚。晨光笼罩着她,像在百花盛开之外兀自魅惑的罂粟,肆意绽放。她光洁的额间,一抹殷红鲜艳欲滴,宛如含苞待放的花苞,呈现奇异的姿态。
辛兰一时被她迷住,看得呆了,竟无法思考。只觉得她美极了,像一团热烈的野火,熊熊燃烧,所到之处灼炙狂野。她的身上仿佛萦绕着一股浓郁的香气,掺杂在星星火光中的冰冷、阴柔、妩媚。那是冰与火的冲撞,击打出星火冰屑的邂逅。
所有人的目光都停在她的身上,再也移不开。
她体态婀娜,每走一步像是有漫天花瓣在空中飞舞,轻轻飘落在女孩的身边,那是曼珠沙华的妖艳,也是蛊惑罂粟的欲罢不能。仿佛她就是那花瓣的化身,纷纷扰扰无处不在。
她走到女孩们面前,细细将她们打量。时不时捏起这人下巴,时不时凑上前用力嗅嗅,她很耐心很仔细地检查这些人,却又面无表情地转过头,好像在看一件早已过时了的再没价值的珠宝古董,直至停在了辛兰面前。
辛兰觉得时间是冻结了般,如此漫长和难熬。那女子虽说明艳动人不可逼视,但在别人身上动手动脚多少有些反感。辛兰双手紧抱臂,极为无奈任她指来点去。她身上笼罩着的那股层层叠叠的香气,宛如无数的幽兰在空谷齐齐散发。她眼中满是冰冷邪惑,被她目光扫过像一条条黏腻滑溜的蛇从身上爬过,令人毛骨悚然。
那美艳女子看着眼前瑟瑟发抖的女孩,细不可闻道:“好好清洗干净。”
她依旧轻盈如风般走出院子,剩那些女孩心惊胆战。太阳已经升得很高,光线也变得刺眼。
七月的阳光如口渴的恶兽,一点一点吸干人身上的水分。
若是有机会逃命,谁又能忍受得了这等屈辱,怕是毕生都无法忘掉今日的折磨。
辛兰含泪站在院中,明晃晃的太阳令人眩晕。
众人被招待如上宾,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前后差别待遇如云泥。
洁白如云,污秽似泥。
谁生来就有洁白污秽之分?
一切变化太快啦。
令人措手不及。
辛兰木木然看着眼前的变化,看看自身干净的衣裳,看看身侧瑟瑟发抖的同伴,或者同病相连的姑娘,只觉世道无常。
世道无常,从天堂到地狱,经过一整个人间。
这错综复杂的人间啊。
谁又能真正了解这是一个怎样的人间。太多游戏规则,和深沉如海的人心。
摸摸自己心,疼得厉害。辛兰却不敢喊出声,狠狠地憋在喉间,往回吞。还好疼痛已过,可是下一次呢?明知会有什么事情要发生,除了静静等候它的到来,似乎做不了什么。
谁会知道这群人是做什么勾当的。辛兰于燥热午后静思午前见过的美貌女子,思前想后都是“怎一个美字了得”。
只是可惜,连着几天再也没见到此人曼妙的身姿。
她的音容逐渐消散在众人的记忆中。如同魔咒撤离□□。
好像在哪里见过她。辛兰冥思苦想,是了,她不就是吴姐姐么?
吴姐姐!吴姐姐!
去路被人拦截,门口的守卫亮出明晃晃的兵刃,如院里刺目的日光。
辛兰以袖蔽目,挡住苍白的威胁,挡住苍白的脸色。连连后退。为何一开始未认出是吴忧?为何吴忧视而不见?难道这是她设的某个局,以便营救?
不得而知。
一步步跌回漆黑的座椅上,辛兰思绪起伏,很快归回冷静。她真是吴姐姐么?一个人衣着神态举止音容皆可变幻,变成另一个,哪怕是完全相反的异性。
可是那个人身上有吴忧的气息。那气息很淡,却半分不假。
既是如此,定当配合着她见机行事。如此打定主意。
人算不如天算。心中反复演练推算的各种场景来不及实践,是夜,变故徒生。
不,其实只是一个小小的插曲。
月高风黑。静默无声。
熟睡中的女孩规矩地在自己的位置上,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位置,哪怕是微小的立锥之地,也是一份存在的价值。
有人悄悄潜入这个房间,毫无做贼的自觉,走得光明正大。她点亮屋内一盏火烛,照亮平静温婉的一张张睡颜。她于柔和光线中细细端详她们,很久。近乎出神。
复一声叹息惊醒梦中人,“谁!”
烛火晃动,原地来人长剑出鞘直抵白嫩脖颈。
一睁眼便看到冰冷利刃扼住咽喉,纵是再好的美梦也要破碎。辛兰一惊,嘴却被紧紧捂住,徒瞪着双眼。
“惊扰别人的好梦,可不算什么好的行为。”来人细声道:“我不会伤害你。”
身上一松,危险解除。辛兰道:“那你打搅了我的好梦,又该怎么算?”
那人轻笑,“你本未睡,何来好梦打搅?”
辛兰语塞。心中疑惑。“你是谁?有何贵干?”
“天亮了,你便知晓。且你还有三个时辰来休息,怕是往后再难有今日之轻松。”那人按住辛兰肩膀,“知道太多的事情未必是件好事,不言不语即是万全。”
辛兰还想反驳些什么,奈何半边身体酸麻无比,即刻倾倒在案,昏睡过去。
再醒来时,境况似乎并没有什么变化。
只是换了一个引路人。不知福祸。
前路还是要走,终点还是要到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