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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前世缘(二更来一发) 大熙神宁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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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熙神宁十年,国朝长公主乐阳在上京城连日大雪之后的第一个晴天,摆出华丽而庞大的仪仗出宫赏花。数九寒天,自然是踏雪寻梅,而上京城中,最好的赏梅去处正在西山菩提寺。这一日禁宫通往西山的官道上,宫车迤逦而过,间中一辆朱红轮的大车套着四匹一色的骏马,车上四角垂着精美的琉璃坠饰,宫车过处香风阵阵,琉璃清响悦耳。百姓被隔在锦帐之外,尽管心中好奇,但是连步行的宫女都不得窥见。
公主如今尚是垂髫稚龄,是以寻常的出宫游玩并没有受到太多的世俗规矩的限制。况且,大熙朝在十年前,迎来了史上第一位女皇登极之后,民风比起以前,多少对女子要宽容了一些。
女皇是先帝元后嫡出的长女,自幼颖而聪慧,因为先帝唯一的皇子年幼早夭,十岁那年便被册立为皇太女。在先帝悉心培育之下,女皇文武兼备,不仅谋略过人,骑马上阵也是等闲。先帝驾崩之后,女皇正当及笄之年,主少国疑,更何况她还是女子,一时间朝中人人各怀心思。
女皇在扶先帝灵柩入皇陵之时,血战一众意欲谋反的同宗兄弟叔伯,清理朝堂,登基大位,成为古往今来第一位以女子之身君临天下的皇帝。国朝上下,虽然有人私下议论女皇杀伐太过,牝鸡司晨国将不久,然而谁也不能否认,女皇文韬武略不让须眉。
神宁女皇在登基之后,纳云阳世家子弟谢宽为皇夫,神宁二年诞下一女,即为乐阳长公主。女皇昭告天下,曾梦日落怀中,长公主为天赐大熙,意预祥瑞,赐号乐阳。可叹女皇在子嗣上依然很艰难,自长公主之后再无所出,皇夫也于去年因病身故,赵家天潢贵胄之血脉竟难以延续。
乐阳公主虽然只是一位公主,但所享用的待遇参详当年皇太女的规制略有添减,竟是不差于历朝太子。国朝上下揣摩女皇心意,大有可能要再传位于女子。纵然女皇天纵英明,也有人议论她的女子之身,乐阳公主现年只有八岁,未来如何远不可知,即使皇权神授,天下民心也是惴惴不安的,毕竟千百年来的历史摆在那里,女子临朝,终究不是值得夸耀的事情。
赵乐阳自己却并不担心这些事情,她出生伊始,母亲便是皇帝了。女子登临天下,在她看来简直是最自然最寻常不过的事情了。那些朝臣聒噪,以前皇父说不用去搭理他们,一笑置之罢了。她也觉得禁宫中的事,都是他们自己一家人的事情,外人何必多言。母亲为皇夫守孝将满一年,朝堂上进来一味的催逼女皇再纳新宠,诞育皇子,他们在奏章中长篇大论,说来说去不过是要个男儿来永保大熙基业。
实在可笑,难道神宁女皇做的还不够好吗?且看天下,民无饥绥,歌舞升平,四海咸服,女皇的治国之术多少男子亦是望尘莫及。
她赵乐阳想不想当皇帝还是两说,只是不喜欢天下人这般瞧不起女人。女皇处理政务时并不让她回避,有时还挑出奏章让她大声诵读发表意见,显而易见是在培养她了。这些天勤政殿里的联名上书,多的像是天上的雪片一样,春日柳絮般绵绵不尽,天地间白茫茫一片,萧条肃杀。皇父便是在这样的雪天里过世的,临死之时女皇和她都陪伴在他的榻边。
想起这些赵乐阳不免心绪低迷,在勤政殿里渐渐心不在焉起来。女皇看见,在心中暗叹她不过还是一个孩子。身为帝王,她虽然有心像先帝那样尽早培养出一个接班人,然而作为一个曾经的公主,她也深知身在帝王家的无奈与痛苦,尤其是日后乐阳也要像她一样继承大统,到那时便是万般不由己了。
“乐阳。”
公主身边的乳娘春娘急得直向公主使眼色,眼睛都快要抽筋了公主还是没有回过神来,当着女皇的面,她又不敢走上前去提醒。女皇对公主是很严厉的,像这样御前走神,答不上话来,弄不好就是要罚抄几日书本的。
女皇今天脾气倒好,索性停下御笔提高声音又唤了一声,“乐阳。”
赵乐阳终于醒过神来,起身跪到坐席边,“母亲,孩儿错了,方才走了神,母亲说什么俱没有听真。”
“去年下雪时,你皇父病重,你也没有心思去玩。”女皇说着起身踱步到窗边,示意身后的侍从开窗。寒风顿时夹着雪片吹进书房里,吹乱了室内的熏香,清冽的冰雪的湿凉气息倒让人神思为之清明。
“前些年你还爱缠着春娘带你去玩雪,偏要去雪厚的地方踩一踩才好。弄湿了靴子还要来找朕撒娇。”女皇仿佛陷入了回忆之中……
雪后的禁宫一片晶莹,乐阳穿着一身正红胡服在皇宫中四处乱跑,玉瑶宫的宫人生怕摔着了她跟着一路急急的追赶,长长的一串人跑过勤政殿,滑稽极了,连她都忍不住笑出声来。到底宫中只有这一个孩子,出不得差池。春娘好说歹说哄的她去堆雪人,要比小马驹似得胡乱撒野文静多了。
这孩子堆好了雪人还要来牵自己去看,“娘去看看嘛,乐阳亲手堆的。”献宝一样的,一脸的得意,又撒娇“靴子都湿了,春娘让我回宫去换,可我等不及了,要赶快带娘去看。”
那一年,乐阳只有四岁吧。她亲自抱着回宫去换靴子,乐阳的小脚丫白嫩嫩的,被她刮着痒,笑倒在她怀里。那样无忧无虑的一个孩子,她抱着她多少有些不忍心。然而,早在乐阳出生之前,她就决定了让这个唯一的孩子成为她的继承者。
等到开蒙读书之后,乐阳被教导唤她母亲,做错了事情找她撒娇也没有用了,她只会更加严厉的惩罚她。她渐渐的端庄沉稳起来,离自己却也渐渐地远了。现在皇夫也走了,除了春娘,怕是没有人会再无条件的宠爱她了……
女皇回身,扶起还跪在地上的乐阳公主,“你现在是大姑娘了,不能再疯闹了。等过几日雪停了,代我去菩提寺赏梅吧。”
菩提寺里,一棵菩提树浓荫几乎遮满寺院正殿前的一片院子,相传是一棵几百年的老树,树龄竟是比大熙朝的历史还要久。不管是求姻缘还是保平安,俱是灵验,日常香火鼎盛。每年这个时候,相约来踏雪寻芳的人都不少,只是今日因为公主亲临,整座寺庙方圆十里都戒严了。
寺院东面种着的百株老梅花开时节一半殷红一半雪白,白梅衬得红梅愈艳,红梅映得白梅如玉,琼枝相照奇绝动人,花开时节每每轰动京城。饶是乐阳心事沉重,身处这样的美景之中,也不由心旷神怡。
她指点着宫女挑出姿态最美的几枝梅花剪下,预备送回宫中献给女皇赏玩。眼风过处,却觉得似有什么东西在梅林间行动。
今天她摆了这样大的阵仗出来,按理关防应该是极严的,这梅林中除了自己和宫人应该没有别人才是。“什么人在那里?”
乐阳自幼习武,目力过人,比一般的宫人都要敏锐。众人见她如此发问,心中一惊以为有人要于公主不利,慌忙就要去唤禁军过来。
然而林间那处的响动却越来越大,竟是一路向着公主而来,宫人俱是骇异。自发围绕在公主身边准备充当肉盾严阵以待之时,却听见清脆的孩童嬉笑之声。
“好香啊!”
只见一个披着粉色锦缎金线绣梅花纹披风的小不点跌跌撞撞而来,雪帽从她的头顶滑落,乐阳这才看清是个冰雕玉琢的小娘子。她手上握着一团雪,雪中夹杂几瓣落梅,自说自话在梅林间玩的不亦乐乎。
“原来是个小娘子。”春娘的心这才稍稍放下,“只不知是谁家的孩子,怎么会跑到这里来了。你们着人去附近问问。”
小娘子听见声音,这才发现自己面前站了一堆不认识的人,然而他们个个玉容花貌眼含笑意,她并不觉得害怕。看见其中一人手上还捧着几枝梅花,她羡慕的多看了几眼,她就够不着枝头,只能捡拾雪上的落花。
“呀……”原来雪已经被自己暖的化成水了。一股冰凉的水柱顺着袖管滑进了衣衫里,“好凉。”小娘子不知所措的松开手掌,红梅花瓣还黏在手心,雪水滴滴答答的落在了披风上。遭了,回家去秦娘要骂人了。
回家……小娘子惶然四顾突然怕了起来,她都不知道走到哪里来了。一时间又是怕又是手腕被雪水湿的难捱,眼睛红红眼看要哭出来了。
乐阳先是看她有趣,这会儿看她好像要哭,就起心想要哄一哄。这小娘子生的实在可爱,葡萄似得大眼睛,黑嗔嗔的,白嫩的双颊被冻的有点发红,胭脂一样红的美丽。她灵机一动,折下一截短短的梅枝,上面星点几朵梅花,递在小娘子面前,“这个给你,拿着吧。”
小娘子看了看梅枝,又看了看她,到底忍不住还是哇哇哭了起来。“我不要,我……我想要秦娘。”
乐阳从来没有和这样小的娘子在一起相处过,何况她也只有八岁,实在是不知道要怎么哄这个玉雪娃娃,只好望着春娘求救。
“公主,这小娘子怕是一个人走丢了,这会儿想要找家人呢。”春娘走上前去,抱起了小娘子给她擦着眼泪,一面又说“怕是得换一套衣衫,这边袖子都湿透了。”
寺院里早有准备好的房间预备公主要歇息,春娘抱着小娘子跟在乐阳身旁向客舍走。乐阳伸手想要学着娘亲握着小娘子的手好安慰一番,那小手摸着软软的,竟是比春娘裁制冬衣用的上等棉絮还要软。她的心也跟着软的不得了,只觉得这个小人儿是要抱在怀里才稳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