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花剑》白杨萧萧

1、百年之约（一） 镜湖边小姑

　　镜湖深秋，雁落无痕，荻花枫叶，丹桂暗自飘香。这镜湖秋景，古往今来，不知醉倒了多少氏族王孙，文人墨客。何况是从未到过镜湖的人，一旦误入这落霞孤鹜齐飞，秋水长天一色的如画景色里，怎么不着迷？

　　这两位从未来过镜湖的人，是一对年轻的兄妹。哥哥有着一张沉稳的脸孔，也有着一身沉稳的气质，此时正陪着妹妹逛街；妹妹天真无邪，在摊贩上把玩着骨制的项链，一边朝着哥哥欢喜叫嚷道：“怪不得师兄在山上的时候，总是念着这回家，原来这镜湖这么热闹，果真是个好地方。”

　　哥哥倒是没回应，那商贩见这二人气度非凡，想与她攀谈，笑哈哈的对着女子附和道：“姑娘这话可说对了，咱们这镜湖旁的没有，就是这过往的商客行人多如牛毛。姑娘这是没赶上前几日的花朝节，那赏花的人，可比那桂花林子里面，掉下的桂花还多。”
　　那女子狡黠一笑，见他夸得唾沫横飞，有心逗弄他：“你这人肯定是在胡说，人怎么可能多的过桂花。”

　　那商贩笑着解释道：“姑娘你还别不信，咱们这是有一片桂花林，但这开花的树，却只有虎啸岭上最大的那棵树，旁的桂花树，是不开花的。”
　　“怎么会？”
　　商贩得意道：“怎的不会，姑娘若不信，自己上哪虎啸岭上看看不就知道了。”

　　女子压制着尴尬，故作不信的模样，威吓道：“你可不许诓我，叫我知道你是骗我的，我非砸了你这摊子不可。”
　　“姑娘去看就是，我若是骗了你，只管来砸。”
　　顺手换了一个物件，拿起了木头制成的珠串子，女子道：“这个怎么卖？”“四个铜板。”

　　女子跟商贩的交易很快达成，爽快的将买来的珠串子，往手上一戴，高兴的挽起哥哥的手，拉着他一边走一边走，一边亲昵道：“哥，咱们走吧，今儿玩累了，找个地方歇一歇。”
　　“不再逛逛？”哥哥本是站在一旁，若有所思。想起平日里，这丫头上街，总要拉着他逛上半日才停歇，今日这么早回去，倒叫他一时不解？
　　“不用了，哪儿的集市都一样，没什么新意。何况哥哥你总是不喜欢跟我出来逛，一个人多没劲？”女子瘪瘪嘴，不满意道，做出一副气馁的模样。

　　购物是女子天生的技能，这技能无法伤害女人，但对于身边男人，绝对比任何精妙高深的法术来的厉害的多。看出兄长的心不在焉，青璃不愿强求他逛下去。

　　“璃儿，哥不是。”男子开口就要解释。
　　“好了，我知道了，哥哥最疼我了，换做是师兄，只怕一刻也不愿跟着我。”女子道。
　　男子口中的璃儿，唤作青璃，乃是岳州明羽族的长女。身旁的男子，是其兄长，岳州嫡长子，明羽青帷。
　　“今日天色还早，不若咱们去哪个虎啸岭去看看，璃儿不是很喜欢桂花吗？”惹了妹妹不开心，是他的不是，现在只能是讨好她了。
　　青璃双眼一亮道：“好啊。”

　　这一带的景色虽是诗情画意，但总是山不够险，岭不够峭，青璃见惯了高山峻岭，只觉得这一带的山丘，不过是土堆起来的馒头。青帷健步疾行，青璃边走边跑，不过是转瞬，就已经到了那商贩口中的虎啸岭。
　　登上虎啸岭，仅有的一片桂花林，却没几颗桂花树，青璃顿时觉得很是无趣。至于这开花的，真如那商贩说的，竟然只有那棵大树，其他的桂花树都未开花。
　　赏玩不免失去了意义，不过既然登上虎啸岭，自然是要顺带领略周遭的风景才好。
　　回身远眺，却是看见虎啸岭下的枫树林。
　　那枫林红的好像是烧着了一样，枫林旁的镜湖，被残阳余晖亦是染的火红。青璃不禁心想：要是身临其境，只怕是自己也要被漫天的枫树染成红色，化作一团火焰了。
　　湖光、残阳、枫林，交相辉映，只是不知，是枫林染红了镜湖，还是残阳点燃了枫林。

　　青璃迷住了，不禁感叹：“可真算是一带江山如画，那小老儿也算没诓我了。”
　　青帷却被那唯一开花的桂花树，给耽搁了，只见他面有疑色，若有所思。
　　古树斑驳苍老，却年年开花，但凡是大树，都很容易叫人生出敬畏，但青帷总觉得它透露着古怪，细下观察，神色不免也渐渐凝重。

　　“哥，你怎么了。咱们去下面的枫林悄悄吧？”
　　“没什么，这树看着奇怪的很。这树年岁不下百年，却未见其有树灵，偏偏还能连年开花，这是何故。”
　　十年树木，百年树人。这些古树，只要过了百年，必然会修出人形的树灵，修不成树灵的，就只会枯萎凋零，重入轮回之中。
　　“我看看。”

　　就在兄妹探查时，忽然一沉细细的呜咽声缓缓飘来，伤心欲绝，声如幽泉，渐渐清晰。青璃心头一震，听得出，这是小女孩的声音，哭得很是伤心。
　　这荒山绝岭上，怎么会有小孩子哭泣？
　　对着青帷做出“嘘”的指法，冲着他眨眨眼，两人一交换眼神，一并朝着声音的来处，那颗大桂花树后侧，悄悄的顺步过去。

　　只见一个头上绕着树藤的小姑娘，背靠着大树，光着脚，一身青色的裙子上沾满的断枝残叶，正在呜咽着。那姑娘见到来人，一抬头，一双哭得通红的双眼，偏偏又被她两只小手一个劲的揉着，不停地将眼泪抹去。小嘴里，断断续续的发出呜呜声，哭的人肝肠寸断。

　　青璃不忍，收起了想要吓唬她的心思，伸手轻轻的拍了拍那姑娘，尽量柔和的问她：“小姑娘，你叫什么啊，怎么哭得这么伤心？”

　　那姑娘瞪大了眼睛，盯着青璃，泪水将她的眼睛洗的清亮。见到是一位和善的姐姐，小姑娘忍住抽泣，却还是一脸警惕的问他们：“你，你们是谁，来这儿做什么。”
　　小姑娘明明害怕的要死，却装出勇气的样子，青璃只好柔声道：“我们只是来这儿看风景的游人，你呢，小姑娘，你怎么在这儿？”
　　青璃察觉到这姑娘的气息，与这桂花树大致相同，应该就是桂花树的树灵。只是为何这气息如此薄弱，叫她跟哥哥这么近都察觉不到她的气息？

　　“我，我。呜呜，我是在等哥哥，可是哥哥不见了，被几个坏人带走了，他还没有回来，呜呜。”小姑娘没法忍住泪水，哥哥是她的天，离开了哥哥，这几天他都浑浑噩噩。

　　青璃好心的将那姑娘揽在了怀里，拍拍她的背，任由她发泄。等到那姑娘这一波情绪褪去，青璃才将她从怀里放了开，看着她继续问道：“你有个哥哥是吗，你和你哥哥住在哪里啊，他是怎么不见的，你告诉姐姐，姐姐说不定可以帮你找到哥哥。”

　　虽然是树灵，却毕竟是个小孩子，三两句话就叫她卸下了防备，开始对青璃掏心掏肺。
　　“我跟哥哥就住在这颗大树里面的，可是，可是前几天来了几个坏蛋，将哥哥抓去了，哥哥答应我说三天就会回来，可是已经三天了，哥哥他，哥哥他是不是回不来了？”如此发问，表明小姑娘已经是做了好最坏的打算，她哽咽的声音此时格外惹人怜惜。

　　不过，青璃却没有打算好，让她再将鼻涕眼泪朝着自己身上一顿乱糊。
　　“好了，好了，不哭了，姐姐会帮你把哥哥找回来的。”出声安慰，心里却有了计较。
　　“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姐姐可是四海飘荡的游侠，厉害着呢。”
　　青璃道：“对了，你叫什么名字啊？”
　　“我叫小九。”姑娘害羞答道。

　　青璃用眼神询问式的的看向了青帷，此事还须哥哥同意才是，毕竟二人出来耽搁了许久，再被打断行程，青璃想要做的事情，就做不成了。

　　平日里，青帷虽也喜欢行侠仗义，但鸡毛蒜皮的事情总是多于重要的事情，做多了只会劳神伤身。帮小姑娘找哥哥事情，只怕青帷是不愿意去做的。
　　“哥，这姑娘怪可怜的，咱们帮帮她吧。”

　　青帷神色不变，不想拒绝妹妹的善意，认可她的做法做法，问小九道：“你叫小九是吧，我问你抓走你哥哥的，一共是几个人？”
　　青帷的问话，有些僵硬，不似刚才与妹妹交谈时的温柔。
　　那姑娘眼里闪过恐惧，似乎是想起当日的情形，有些不敢答话，青璃劝慰道：“小九别怕，这个大哥哥，他是姐姐我的哥哥，不会害你的。告诉大哥哥，抓走你哥哥的几个人？”

　　没被这几个“哥哥”绕晕，小九应该是听懂了青璃的话，认真的回忆之后，又想了想，终于唯唯诺诺道：“是，是四个，不，不是，好像是五个。”

　　青帷想确认，问道：“到底几个？”
　　“五个，有五个，有一个人不能走路，被他们给抬着了。”小姑娘颤颤巍巍的讲话，记起了那日被恐惧支配的情形。
　　青帷好声道：“那他们叫什么名字，你知道吗？”

　　冥思苦想，小九抓了抓自己的脑袋，重复着青帷的问题道：“叫，叫什么？他们叫那个躺着的人，有的叫公子，有的又叫他修策，对了，躺着的就是叫修策。”
　　这个名字说出来，青璃兄妹两人的脸色全变了。
　　不再是哄孩子的语气，青璃一本正经，严肃的问：“那里面是不是还有人拿着一根骷髅法杖，骨头做的。”
　　小九承认道：“是的，姐姐，你怎么知道的，你见过他们是不是，就是他带人把哥哥抓走了。”
　　没有见过，只是听过，但这已经足够引起警惕与重视了。两人都没在理会小九，而是思量起该做什么了。若真是他们，此事他们是不便处理的。

　　片刻沉默，倏尔，青帷皱眉道：“怎么会是他们？”
　　那拿着骷髅权杖的，乃是妖界乌桓族人，乌桓赤辞，而小九口中的修策，兄妹就更不陌生了。此人本是云州人，几百年，因与妖族牵扯过密，帮助妖族铸造兵器，而得罪了仙帝，被仙帝派人抓住之后，关押在凝碧池底。直到前不久，妖族天狼王才派人交涉，又强行找人将他救了出来。

　　为此，仙妖之间又是起了一番争执，好在天狼王开出了足够的条件，双方达成和解，仙帝答应放修策回到妖族，不再追杀。
　　青璃道：“这里离苦丁山还远得很，他不回妖族去，跑这里闲逛做什么？”
　　苦丁山乃是仙妖第一屏障，横亘两族四百余里的土地，极其险峻。
　　青帷道：“镜湖的对岸是云州，我记得云州有一天阶桥，也是可以通往苦丁山的，我想他可能是想先回云州一趟。”
　　青璃道：“听说他从凝碧池出来的时候，伤的很重，如此长途跋涉，也不怕死在路上。”
　　“云州是他的故乡，可能是想再看一眼吧，”青帷叹息道，“只是不知他抓一只树精做什么？”树精，也就是青璃口中的树灵。
　　青璃也在思考这问题，没来由的，乌桓赤辞不会抓一只修为地下的树灵，树灵除开浓厚的生命气息，没有任何作用。除非他是想……而且听小九的描述，司玉修策被人抬着，想来应该是伤的很重。
　　青璃瞧了瞧满怀希冀的小姑娘，不敢多想，只祈求不是她想的那样。

　　小姑娘见他们欲言又止，看自己的眼神也有怜悯，一脸疑惑地小声道：“姐姐，你们在说什么，是不是有哥哥的消息了？”

　　自然不是这个，只是知晓了那劫持者的身份，但青璃还是许诺道：“很快了，别担心，你哥哥很快就会回来的。”
　　嘴上安慰着，心情开始沉重，隐隐有些担忧。青帷压低了声音道：“小九，我问你，你跟你哥哥是双生的树灵，是不是？”
　　一棵树一般只能结出一只树灵，但也有例外的，得到上天的眷顾，能够双生。只是小的那只，比大那只弱上不少，生命的气息十分微弱。
　　也难怪青帷会觉得这树没有灵气，大的一只被抓走，小的树灵灵气几不可查。
　　小九点了点头，脸上还挂着泪痕，眼里已经没有了泪花。巴巴的望着他们道：“你会带我去找我哥哥吗？”
　　软绵绵的声音格外惹人疼爱。
　　青帷点头。
　　“小九，你先等一下，我有话要跟大哥哥单独商量一下。”

　　青璃拉开青帷，二人走到一旁，日薄西山，小九茫然的看着他们，不知所措，背影被日光拉长的很是孤寂。
　　青璃特意避开了她的目光，拉着哥哥。
　　“璃儿，怎么了？”
　　青璃沉重道：“司玉修策在凝碧池底下关了三百年，身上已是伤痕累累，赤辞抓一只树灵，我估计是想帮着修策治他的伤。”
　　“你是说，抽取生命灵气续命？”
　　树灵身上浓郁的生命气息，虽不能做到起死回生，但治疗也是有着奇效，尤其是对重伤者。
　　“嗯，我看这小九的哥哥估计是凶多吉少了，咱们还是不要带上她了，而且，对方人多，我怕到时顾及不上她。”一想到这个惹人爱怜的女孩子，将会痛不欲生，青璃动了恻隐之心，不想她承受失望与失去。
　　“也好，不带她去了，你跟她说吧。”青帷道。
　　青帷转过了身子，青璃换上了一副讨好小孩子的样子。真相可能会很残忍，但眼下只能欺骗，只能安慰。

　　“小九，你哥哥被坏人抓走了，那坏人很厉害，你乖乖的在这儿等着我们，好不好，姐姐会将你哥哥带回来的。”青璃抓着小九的手，借以让小九感觉到安全，以及真实。
　　小九眨眨眼睛：“可是，可是刚才大哥哥答应了我，带我去找哥哥。”那眼睛清亮澄澈，直勾勾望着青璃，叫青璃不忍拒绝。
　　“不行。”
　　“可是，你们，你们是不是骗我，你们打不过那些坏人，所以你们不去救哥哥了。”
　　……
　　小九的泪水又漫了出来，青璃觉得自己失败极了。

　　欺骗就是欺骗，即使是善意的，心里也会不安，青璃不得不让步。
　　青璃道：“好了，好了，姐姐跟你开玩笑了，姐姐是看你一直哭，怕你没有勇气对付坏人。小九最勇敢了，姐姐肯定要带着小九啊。”
　　如果说购物是女人的后天技能，那么泪水肯定是女人的先天本能了。瞧瞧小九，才几滴眼泪就将青璃收拾的服服帖帖。
　　因着两人是双生的树灵，知道一只，想要追踪另外一只，于青璃而言不是难事。青璃跟随母亲修习过不少木系的法术，其中就有这追踪之术。

　　年幼的树灵法力低微，离开本体的时间不能太久，小九哥哥离开了三日，又被吸收灵气，虽不至于立即凋亡，但有可能会陷入假死中。
　　假死时，生命气息会逐渐衰弱，直到再无生命气息。树灵一死，树自然也会消亡。不过因为这对树灵是双生，所以只要小九还活着，这棵桂花树便不会凋亡。

　　“眼睛闭上，姐姐确定你哥哥的位置了。”追踪一只小树精，手到擒来的事情。
　　在小九的额头上轻轻一弹，小九吃疼的哼哼一声，一个追踪术完成了。一道墨绿色的细小光线自小九的胸□□出，在小九的周身盘旋。

　　光束照亮了小九，她一睁开眼就看到流光，流光像一只巨大的萤火虫，绕着她飞舞。那流光成正是这追踪之术。

　　“哇，好漂亮，姐姐好厉害。”
　　那道光却一个机灵，向着夜空飞快的射出。
　　青璃道：“咱们跟着那道光走，小九闭上眼睛。”

　　单手勾住小九的身体，小九就那么被青璃提拎了起来，忽然被人这么一抓，小九还是有些懵的。青璃却不管她，只是淡淡道：“咱们走了。”
　　想必乌桓赤辞不会走得太远，毕竟司玉修策真要疗伤的话，就地是最方便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