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之与君携手》望琴弦

2、重生 重生后

　　宁逸晨缓缓睁开了双眼，映入眼帘的是红木架子床上方雕琢着富贵牡丹的床盖和刻着紫荆花藤蔓的床柱，有些缓不过神儿。
　　记忆中浮现的最后一幕就是那个混着鲜血与白雪杀戮的黑夜，自己无辜的当了回顾钰的盾牌，中箭而亡的场景……还有顾瑾流露出的令人心疼的脆弱。
　　难道这是大难不死，被人救回来了……还有，这个房间看起来有些熟悉，仿佛印刻在记忆的深处，一时却想不出究竟在哪里看到过了。
　　宁逸晨双手扶着木圆枕，把自己从凉簟上撑了起来，半卧着靠在身后的镂空花纹的栏板上，突然发现有些不大对劲。
　　缩小了的手脚，五短身材……这分明是儿时的自己。
　　我这是……回到曾经了吗？
　　宁逸晨一时有些接受不了，突然发现胸口有个物件温润冰凉，在有些闷热的夏日带着些沁人的舒爽，拿出一看竟是那个出生时母亲就传给他的玉环。
　　这个玉环分明在他十岁那年就莫名丢失了，当时还找寻了很久，可惜没有找到，觉得十分遗憾。而且就在玉环丢失的那年，母亲也因病过世，与他天人两隔。
　　他心下一动，满心的激动欢喜。现在这玉环仍在，也就是说，母亲也应还健在人世。
　　他拢了拢耳鬓的碎发，起身下床。恰好从门外从来了丫鬟惊喜的喊声：“哎呦，小少爷，您可算是醒了。您先乖乖的躺好别动，我去叫夫人来，夫人她这些日子可急坏了。”
　　宁逸晨点点头，又缩回了架子床去，压抑着激动之情安静的等着母亲的到来。
　　十年了……已经十年没有见到过母亲了，心中的激动快要抑制不住了。不管什么怪力乱神，既然上天给了我一个重新活一遍的机会，我定会将前世的遗憾与亏欠，全部补上。将上天恩赐的生命视若珍宝。
　　还有……顾瑾。
　　“逸晨，你终于醒了，有没有哪痛不舒服的？告诉娘亲”素颜女子脸上写满了担忧与爱怜，看着受伤了的，差点离开了自己的小儿子，心疼的直想落泪。
　　宁逸晨怔怔的看向眼前这个熟悉的身影，鼻头一酸，扑到了宁夫人的怀里紧紧地抱住了她，忍回了眼中汹涌的泪水：“母亲，孩儿好想你啊……”
　　一句话，将这些年来的思念倾诉至尽，便只觉得心中顿时安宁了下来，那一世的挣扎辗转，不甘沉沦，委屈愤懑，尽数化解了开去，万事不萦于怀。
　　宁夫人有些意外，这个最小的，聪慧懂事的令人既心疼又骄傲的孩子，很少这么黏人了。今天这么依赖自己，怕是真的吓着了，她赶忙安慰开解。
　　“儿子你这是怎么了，乖啊，娘亲在这呢……”
　　“你呀，这次怎么这么不小心，掉到小河里差点淹着，有一阵呼吸都不稳了，还好你命大啊，不然娘亲……”
　　“这几天你就好好歇歇，别老跑去书房读你那些劳什子书了……每天竟看那些书，一点孩子气都没了，变成小书呆子，跟你父亲一样无趣了……”
　　“对了，你父亲下了朝就过来看你，他也担心的紧……”
　　宁逸晨没有说话，听着母亲的断断续续的安慰与一两句抱怨，内心充斥着安宁温暖，仿佛万物静谧无声，只余温柔话语静静抚慰。
　　渐渐的，他闭上了眼，陷入了安静甜美的睡乡。

　　宁父宁远峰下了朝，担心小儿子的伤情，回府后没跟旁人打招呼，直接跑去了小儿子居住的墨书轩，正巧发现夫人周氏也在，赶忙问了问儿子的情况。
　　宁夫人伸手堵住了宁远峰的嘴，一边拉着宁远峰往屋外走一边小声说道：“逸晨睡觉呢……你也小声点。他现在已无大碍了，就差好好休养休养了，你也是的，管他那么严，只叫他读书读书，这读书都读到河里去了--”
　　宁远峰赶忙噤了声，虚心接受夫人就教诲，悄悄的从袖子里伸出手拉着自家夫人的纤纤玉指，不松手了。
　　周氏瞪了他一眼，倒也没把手抻出来，任由宁远峰拉着，半晌两人都笑了出来。
　　宁府修缮的并不奢华，但是胜在别致雅趣。亭台楼阁，流觞曲水，都别有一番风味，赏心悦目。
　　夫妻两人相互依偎着，在宁府里四处逛着，说着些寻常话。
　　“今日上朝后我看着拟定的皇子们的伴读的花名定下来了，咱们逸晨，看样子是要和四皇子一同读书了。”
　　“四皇子？听闻他三岁成文，五岁便赋，是个奇才。后来几年倒是平庸的紧，没什么出彩的，真可惜了他少时的才华。现下据说是不大受宠，咱们儿子跟着他，岂不是会受了委屈？”
　　“皇上惦记着我上次越权行事，就用这事敲打敲打。再说了，儿子去了宫里，定也不会受委屈的。我打听着，这四皇子今年虚九岁，早就是懂事的年纪了，应不会欺负人。只是不知这四皇子究竟是什么心性。”
　　“远峰啊，以后行事都注意着点，都知道你好心肠，但你万不可再把自己搭进去了。官职升的太快，多少眼睛盯着，都盼着你出什么漏子呢。”
　　“夫人教训的是，为夫记着了。”
　　“你啊……”

　　宁逸晨再次转醒了之后，细细理了理自己隐约错乱的思绪，盘算着当下的形式。心里转着弯弯，一圈又一圈。
　　印象中是六岁那年，恰好翻到一册佳论，禁不住读的废寝忘食。自己一人在院中闲逛时手中还捧着书，在凉亭里看着太过投入，不小心从围栏翻了下去，落入湖中。
　　这么算来，现在应该是玄锦十三年仲夏之时。如果没有出什么偏差，入了秋，就该入宫当顾瑾的伴读了。
　　想着再过几个月就能见到顾瑾了，隐约有点喜悦。想起顾瑾小时候那张精致俊俏的小脸，就觉得万分可爱……
　　顾瑾啊，这回我可不会再与你为敌了。

　　宁逸晨在床上静养了三天，总算是被宁夫人允许下床去宁府小院溜达几圈。
　　宁夫人周氏是一个很有生活情趣的人，在她的张罗下，连带着宁府都别有雅趣。宁府中央是一池荷塘，淡粉色的菡萏映着翠绿伞状荷叶煞是好看。有几十尾锦鲤在其中游弋，嬉戏寻食，颇有几分趣味。
　　连廊两侧的木槿花也开了，格外雅致。院子门口种的玉兰过了花期，花瓣早就谢了，不过来年开春，出了花就极为好看了。想着周氏亲手做的玉兰饼，也是很美味的。
　　看着这院落的一景，宁逸晨的心情愈发爽畅了。
　　景色是要细细品赏的，夫子讲的书也是要认真温习的。修养了几日过后，每日的学习也就恢复常态了。
　　礼部尚书宁远峰之子，多少眼睛盯着，文采礼节样样不能落于人后。而且宁家一向看中对子孙后人德行的培养，宁逸晨少时的举动，也就颇有名士风范了。只是那合乎礼仪的举止，由一个六岁孩童做出，就有些令人忍俊不禁了。
　　上一世，宁逸晨一举一动隐约流露的贵气，总不是生来就有的。温文尔雅的仪态和礼节也是在潜移默化中形成的。
　　世人都称赞，白衣相国宁逸晨温文尔雅，殊不知他本性的顽劣与肆意，只被他这得体的礼仪风度所欺瞒，误了眼。

　　进了书房，刘夫子还未到，宁逸晨也就先捧着本杂书先看着，等着刘夫子的到来。
　　话说这刘夫子也是大有来头的，此人名为刘应山，是宁父的旧交，玄锦帝登基后他站错了阵营，本是要放到外省做个地方官，亏着宁父念两人的交情，上下打点，总算是没落个穷乡僻壤之地度过余生，而是留在帝都作个闲职。因着与宁父的交情，就上任宁少爷夫子一职。
　　刘夫子上课很是有趣，不较死理，从不满口之乎者也。天文地理，无所不知。诗词歌赋，文采斐然。宁逸晨上一世跟着刘夫子读书，倒真是受益匪浅。加上宁逸晨本身资质优秀，又勤学刻苦，乐于深思，学习时确有所得。所谓宁尚书家的幼子知行得礼，博学通达，也正是因着刘夫子管教得力。
　　宁逸晨面上认真听着刘夫子讲书，心里盘算着，上一世刘应山可算是珍珠蒙尘，宝剑委地，这回怎么也得重用，经世致用之才，怎么能埋没至斯。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流逝了。这几日，宁逸晨就在家里度过，与刘夫子探讨知识，或切磋几局棋术，大有相见恨晚之意。平日里闲时四处游逛赏景，纵情诗意，高山流水。
　　但他做的更多的是回忆自己短暂的一生，二十年人世沉浮起起落落，感慨良多。

　　很快就要入秋了，叶子一片一片开始泛黄。
　　季夏之时，宁父叫了宁逸晨去书房，单独嘱咐了几句入了宫的事项，宁逸晨满口答应着。毕竟曾经历过一次，什么忌讳也都熟记于心。况且，他也不是那个六岁懵懂少年，而是真正经历过人生起伏的白衣相国宁逸晨。
　　“这皇家的水……深着呢，你看这四皇子，少时惊才绝艳，这几年倒是平庸了些，但谁也不知他是真的江郎才尽还是韬光养晦，在宫里，谁也不可小瞧了去。”
　　宁逸晨暗暗想，顾瑾可不就是韬光养晦，骗尽了众人的眼。
　　“平日你要低调行事，这次也是为父连累了你。我也不指望你怎么光耀门楣，光宗耀祖。你大哥现在在军营里也受了不少苦，但那都是人生必要的历练，他身上的担子比你重。你有什么做不到的，不必强求，家里还有为父与你大哥顶着，你自己能够平安喜乐足矣。”
　　“不过还是要认真读书，切忌胡闹生事。但你打小就懂事，我也不是很担心你。就是怕你心思单纯，被什么有心之人利用，让人害了啊……”
　　宁逸晨上一世经历了太多尔虞我诈勾心斗角，宁父说的这些他都懂，可是来自于父亲的教诲，听起来却是令人格外窝心。
　　宁逸晨一边专注地倾听，一边默默地享受着这种被关心的温暖，只觉得内心十分充实。

　　月出西山，山外芦苇飘摇摆动。月光透过窗帘洒向屋内，风吹灭了桌上的烛火。
　　是夜屋内微风细细，烟白缭绕的沉香悠悠荡荡，仿佛粘稠交错的丝线缠绕，带些莫名的压抑苍凉。
　　宁逸晨躺在床上失神，即将入宫伴读，再度见到那人。不知明日究竟会是什么光景，推算会不会发生偏差。想着上一世顾瑾儿时的谨小慎微，步步退让，不由泛起了心疼，他现在还只是一个孩子啊。想着前世种种恩怨是非，人间苦恨，机关算尽却丢了卿卿性命，头脑模糊不清了，宁逸晨渐渐的沉入梦乡。
　　梦中浮现光影错乱，金戈铁马，粘稠杂乱，于尘世万丈红软中沉浮颠倒。梦中人眉头紧促，躁动不安。

　　——清晨露珠划破草尖，便又是新的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