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第四章 莫逆 第四章 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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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莫逆
夜色微凉。
幽寂的窄巷里，男孩席地而坐，广袖垂落，玄纁二色衣裳覆上一层银辉，小小身影在皎皎月轮下显得愈发清冷落寞，如冰似雪。
月白静静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秋水明眸清澈剔透，圆鼓鼓的脸蛋，神情不染世俗般纯真恬美。
两个孩子间距离不过三尺，都在活泼健谈的年纪，却相视不执一词，仿佛流年静止，岁月无声。
回风忽起，灯烛亦随之微微摇曳，如同末世之光，弱小又强大。几缕鬈曲的乌发被风挑起，缠绕住墨染如瀑青丝，淡金光芒流转在他们周身，看上去安宁而美好。
“你……想到了什么？”有些微困惑之色从眸底升起，浅浅笑颜逐渐变得淡静，月白开口，嗓音仍是软糯清恬。
她想了想，然后抬步走过去，灯笼透出的暖色笼上男孩面庞，照亮漆黑眼瞳中泛起的粼粼波澜，只一瞬，便湮没于沉静如水。
男孩慢悠悠抬眼：“我在想，你该自求多福了。”
时至此刻，两个人贩子还没出现，多半是绕了路要前后包抄。
“啊？”
未及月白反应，男孩身后暗处突然冲出一个眼光凶悍的短褐男子，抓住后襟就把她拎了起来，另一只手紧紧捂住她的嘴，连灯笼都未碰落。整个过程声响极微，再加上地势偏僻，丝毫没有惊动来往行人。
“想不到这小妹妹根本就不逃，还白让老大跑了一趟！”二蛋抱怨着就要往回走，“你小子继续呆着，等下一个喽！”
原来是让他在这里，吸引别的孩子过来吗？其实也有道理，叔父说，兵法有云“出其不意”，越是不像，就越有可能是骗子。
乌眸眨了眨，望向身姿未动，一脸毫不意外的男孩。月白的眼神里没有惊慌，也没有怨怼，像是纯然的观察。
只是……这么沉稳，这么冷静，明明受制于人，还可以这么从容不迫，简直就到了懒得抵抗的程度。她莫名想起昨夜梦中栖宿着眠龙的深潭，无缘无故便觉得眼前的男孩，有一种不符合外表的强大。
他察觉到视线，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线条优美的鼻梁介于光与影之间，精致五官无端生出的妖异感简直要冲淡孩童稚气。
就在这时，巷口不远处传来推推搡搡的动静：“哎，张哥你可要挺住啊！一个大男人怎么没喝几杯就醉倒了呢？”
“李兄弟呀……别拦我，我、我还能喝！”一个人影东倒西歪地走在前面，周围五六个兄弟摇摇晃晃互相搀扶，腰间酒囊佩刀相碰撞，竟也神奇地久久不洒。
这才发现“老大”被堵在巷外，不耐烦地跺着脚，若不趁几个醉汉歪头的刹那去瞧，居然都看不到他高大魁梧的身材。
男孩眸中寒光乍现，倏地站起，身形一动似要后退，半途又突然停住。
“小……家伙！没……没事……别挡……路……”领头的男子舌头打着结，吞吞吐吐地嚷。
“张……张哥你看！”后面那人稍微清醒些，瞪大了眼睛，指着男孩道，“他他他……他是……？！”
“是是是……是……什么啊……”旁边几个兄弟还在嘻嘻哈哈。
“啊——哈哈哈！老天不亡我兄弟几个！看刀——”冷风一吹，醉意也醒了大半，张姓男子“嚯”地一声拔出刀来，以雷霆万钧之势对着男孩就要劈下。
任务不成，即便回国，也同样面临灭顶之灾。几个侍卫走投无路，兜兜转转就来到了这城里喝闷酒，不期竟有意外之喜。
“哎哎哎！你谁啊？干嘛呢？”“二蛋”一把拉开男孩，将他甩到身后巷子的尽头，“想跟俺抢生意？”
既为尽头，自然别无出路，不必担心会有人逃之夭夭。月白态度极其顺从，早已经被扔在那里。见男孩摔过来，她下意识地扶了他一下，见后者警觉侧头，又默默松开手。
墙下阴影中，男孩神色稍缓，开始观察形势。
“你……你小子要和哥们儿抢人，没门儿！”一侍卫呼喝，挥刀砍向精瘦的“二蛋”。
“开什么玩笑！这地盘俺说了算！”
见兄弟情况不妙，“老大”想都不想，立刻一鞭子抽过去，推搡争执很快演变为聚众打架，再加上对方人手有多半在发酒疯，场面更是乱上加乱。
男孩不自觉地贴紧围墙，却摸到约一掌宽的缺口，他诧异回头，忽然计上心来。
尽管一身三重衣颇显累赘，但事出紧急也顾不得许多。他当机立断，毫不犹豫地迅速攀上墙去。
虽然身为王公贵族，身手倒是出乎意料的敏捷，除了受衣着限制所浪费的一点点时间，男孩转眼就翻过了墙。
“请等一下！”微弱轻柔的声音从墙那头传来，月白早在他试探墙面时就已会意，也手脚并用，努力往上爬。只可惜常年锦衣玉食不经风雨，紧急关头的拼搏收效甚微，身形摇摇欲坠，看上去艰险万分，“拜托你……”
男孩抬眼看过去。
澄澈眸底映了一片清冷月光，女孩望着他，脸色有些苍白，忽然露出促狭无奈的笑颜：“不然，我就叫了哦！”
现在她和他休戚与共，为了顺利脱身，他一定会保自己无虞。
看起来乖乖的不吵不闹，原来是在盘算着这些，还不算傻。
男孩迅速瞟了眼还在打斗的人群，发现后者对于背后发生的一切一无所察，面色仍是沉静，毫无喜悦之情。
伸过来的手白皙干净，肉嘟嘟的腕上系了极细的蓝、白二色丝绦。眼见一个男子发觉不对往这边看去，他突然冷哼一声，拉住她往墙那边坠去。
“都别打了别打了！人没啦！”不知是谁吆喝起来，双方这才磨磨蹭蹭地停了战。
“你确定吗？！好好的人怎么会没？”有人意犹未尽。
“爬墙走了啊！”提醒的人理直气壮。
“看清楚了吗？不会是喝多了吧？”领头那人埋怨着。
“当然了张哥！没听到动静吗？”
刚才确实有一声重物落地的闷响，一群人这才醒悟过来，赶紧急匆匆往墙边赶。
墙的那边是一座院落，花木深深，回廊曲折。屋内透出的灯光昏黄黯淡，已是人歇时分，偶有窃窃私语声间杂。
手蹭到地面磨得生疼，可以想见身旁那个人护着她落地有多痛，但他连一句怨言也无，观察一瞬就立即起身拉着她躲到废弃的杂物堆后，甚至在夜色中微微侧身以玄色广袖遮住她一袭白衣。
本来就是不得已才威胁，可就算他是为了自保，这么做也足够体贴了。月白有些愧疚地垂下头，又想起后有“追兵”，忙转眸看去。
都是练过武的大男人，两个小孩子都能翻过去的区区围墙根本拦不住他们，不过片刻就尽数来到院中，提着武器开始四处张望。
几个侍卫喝多了，为人精明的二蛋可没有。做多了买卖，也没少碰上偷跑的，这个年纪的孩子喜欢躲在哪里他一看便知，毫不迟疑就到处翻翻找找起来。
“躲哪儿去了？还不快出来！”
四周并没有什么可供隐蔽的物事，现在藏身的杂物堆更不是最佳选择，能瞒得了多久，谁都没有把握。
横在她身前的那只手拍了拍她的肩，示意她稍安勿躁，月白点点头，表明自己明白孰轻孰重，不会弄出响动。
刚才被抓看起来不慌不忙，是因为有个让她好奇的人出现，但不代表她真的想被卖掉。
“我看院子里最隐蔽的地方就是这块门板后面，那两个孩子居然还是不在，该不会是已经跑进里面去了吧？”二蛋一手扶着墙角一块弃置的旧门板嘀咕，满腹狐疑。
“别开玩笑！”老大拍拍他，“这群人怎么办？就算找到了，也难保人不被抢！”
“说的是，”二蛋看了眼已经差不多酒醒，整整齐齐列好队的五六名侍卫，不情愿地附耳道，“这些人看起来不简单，惹不起，趁他们还没记住咱，还不快撤啦！”
赚钱做生意固然重要，保住小命到底才是重中之重。更何况临仙舫里还有一船孩子，就算少两个也无伤大雅。
两个人一达成共识，就迅速沿着原路攀墙溜走，很快没了影。
月白松了口气，回头看向男孩，只见他雪白的面庞隐没在暗影之中，辨不清喜怒。
不像是安心了的样子。
确实，虽然不清楚实力，这些侍卫看起来更危险，方才还能借两个人贩子分散他们的注意力，现在的话……
几个侍卫也没在意，向当中一人问：“现在该怎么办？”
副侍卫长吹胡子瞪眼：“还用问？惹麻烦的人都走了，还不趁机把人找到好完成任务？”
完成任务，不仅可以回到家乡，还可以拿到金钱财富，一辈子衣食无虞。命运的转换如此突然，一会儿让人如临冰窖，一会儿让人喜上眉梢，大喜大悲，才愈发懂得珍惜眼前。
“喏！”几人齐声应道，训练有素地分兵两路，一路在院中搜寻，一路进回廊查找。
奇怪的是，这些人的目标好像只有他，但也不代表自己就一定不会有事。不管怎样，既决定了要走叔父的路，便不可能不管不顾地独自逃跑。最好的办法还是等先生赶来，顺便助他脱险。月白看了眼男孩的侧脸，又转回头观察外面情况。
躲的时间一久，腿都有些酸麻，如果真的被找到，恐怕连跑都跑不远。事已至此，能否脱困，已经不是他们可以掌控。
以先生的能力，不可能不知道她出了事。到现在都不出现，究竟是为何？月白担忧地垂下眼睫，秀眉微皱：是了，只有这种可能，但……会是真的吗？
她没有看见的是，玄色广袖半掩下一点银光闪过，男孩反手执一纤薄匕首，眸底寒气四溢，有如三尺青锋般杀意凛然，却身姿纹丝不动，仿佛在等待最后的转机。
院子虽宽敞，到底是空间有限，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终于有沉重的脚步声稳稳靠近，直到连狭长刀刃上日久劈砍出的凹痕都清晰可见。
还是要结束了。
这就是母亲和叔父所说的，乱世之中任何生命都飘若浮萍吧。只是……她还有好多事情没有办成、还有好多地方没有去过，刚刚懂得此生的意义，却要就此死去吗？
王宫中平安富贵生长的公主，第一次体会到乱世的残酷，与使命未竟的痛楚；或许，也是第一次，体会到不甘。
这就是古书和经籍所谓的，命运如此任何存在都无力反抗吧。只是……他还有文武技艺未曾尽习、还有家国抱负未曾实现，刚刚拥有挽回的机会，却要被迫退出吗？
他乡里被迫隐忍求存的太子，又一次体会到命运的无情，与责任未竟的遗恨；或许，也不是第一次，体会到无奈。
相视一眼，两个孩子的心已达成共鸣，恍若有金石相击之声铮铮鏦鏦。
扶在她肩上的手微微收紧，月白忽然不自觉地双手抓住那玄色衣袍，向外看去的神色惧意犹存，却隐隐多了分坦然；而男孩另一只手已执匕对准来者死角，像是预料到了最坏结局，准备作最后一搏。
然而日后所有的因缘际会都绝非偶然，未来的种种牵绊尚未实现，两个惊才绝艳到足以撼动天下气数之人，又怎么可能在故事还未开始之时便籍籍无名命丧于此。
“尔等何人？深夜在此逡巡，是有何目的？”
人未到，剑与声先至。银白剑光先清朗潇飒之音而来，青年侠士飞身落地，一袭深蓝衣袍，身后披风随夜风招展，愈发显得风骨铮铮。
仅仅一招一式，那剑气便震退了所有侍卫，有回风动地而起，驱散乱尘灰砾，尽除罪恶奸邪。
副侍卫长捂住腹部，咳嗽两声，兀自逞强道：“轮不到你来多管闲事！”
以前偷听叔父和人论事，说到危难中若有人解围，在未明是敌是友之际，不应擅动。
月白眨眨眼，准备再看看情况。
这时墙上突然坐了一个蓬头乱发，年约十二三岁的小少年，晃晃悠悠地闹着玩，还颇有点痞子气地嚷嚷：“你呀——还是乖乖认输吧！我师父可是天下无敌的！”
“臭小子，坐没坐样，别乱说话。”侠士也没看他一眼，黑白分明的眼睛神采湛然，唇畔略带轻狂笑意，“在下不过是剑术略强，倒也足以让尔等有去无回。”
之后的过招如浮光掠影，双方实力差距过大，早已没有一一赘述的必要。所有侍卫都被打倒在地后，忽听见侠士朗声开口：“已经无事，可以出来了。”
现在无论愿不愿意，都必须见个面了。不过这个人言行举止间带给她的感觉是，他并非恶人，可以信任。
从小便以察言观色拉拢人心的公主，在这一方面还从未出过差错。
男孩早不知何时收了匕首，此刻从容不迫地正正衣襟站起来，见身边月白身形不稳，便伸手扶了她一下。
“有劳先生。”他敛容正色，见礼道。
“多谢先生相救。”双腿酸痛到有些麻木，月白知道男孩不会在意，于是拉着他衣袖站稳，才得以作礼，而面上仍笑得温柔可人。
侠士挥挥手，示意不必客气，转身把小少年从墙头揪下来，扔在地上。
“痛痛痛痛痛痛痛……师父您老人家下手轻一点啊。”小少年正揉着头抱怨，看到男孩忙跑过去，拉着他上看下看，“你没事吧？那些到底是什么人，盯着你不放？”
男孩不留痕迹地挣脱开来，若无其事地说：“无事。其实我也不知是何方人士，莫名其妙便被追杀，也许是错认了。”
他眸光一转，故技重施，勾起唇淡淡一笑：“说起来，阁下是真不准备去求仙？”
求仙？月白心中一惊，她明明连仙术都没有学过，应该不会暴露身份才对，难道只是巧合？
“做个大侠，到处行侠仗义一直都是我的心愿！”小少年立刻双眼放光，手舞足蹈地回身朝侠士扑过去，“嘿嘿，幸好呢，遇到了我英明神武、英俊潇洒的师父，不仅救了一整船的孩子，刚才还解决了那两个人贩子，不然的话啊……”
“你这臭小子……”侠士见状失笑，疏朗眉目略带无奈神色，“该走了。”
小少年闻言脸色一变，哇哇大叫：“那可不行，我们走了，小美人和小妹妹又被欺负怎么办？”
这世上总有一类人纵观全局，对发生和可能会发生的一切都胸有成竹，也自然总在最恰当的时机出现。
“小兄弟不必多虑，”此时廊下传来有规律的足音，白衣仙人身披淡青鹤氅的身影从转角处缓缓步出，闲散如夜半庭中赏月，云淡风轻，“这两个孩子皆为吾徒，方才通过仙门考验，却不期被旁人介入出了岔子，幸赖相救。”
“先生！”到底是第一次离家，并无他人可依，一番惊悸波折后月白唤得有些惊喜，走过去站在他身边。
高晟“嗯”了声，安抚地看了她一眼，又微笑着朝风骨侠士望去，目光和煦如三春暖阳，一时连眼底久久不散的淡漠疏离都去了几分：“阿影，此番也有许久未见了。”
都是先生的徒儿？难怪他方才会那样护着她。月白一愣，心中有涩涩的失落，自责不该忘记宫中从小养成的本能。
贵族教养的体贴到底有限度，果然这世上除了至亲之人，谁对谁都没有无缘无故的好。
徐影收了剑走过去，剑眉下神采湛然的眼瞳也流露出欢欣之情：“影自北方一路行来，听闻有人冒充仙门收徒以掠卖人口，便前来一探究竟。倒是阿晟你，不是去了魏国么。”
高晟道：“事情已了，便带着新收的徒儿们回仙门，不巧在街上走散了。”
神通广大的仙人怎么可能找不到两个孩子，多半是在趁机考验他们罢了。徐影心领神会，于是转移话题道：“我观这间客栈不错，不妨在此暂歇一夜。”
“那还真是巧啊，”高晟笑意更深，“晟误入此地，已预定了三间客房。”
哪有找不到徒弟还先住店的，而且居然正好在同一间客栈。再加上这个分明偶遇，却又是她同门师兄的男孩，先生前前后后到底瞒了她多少事情。月白无声叹息，默默地揉了揉额角。
两个相知有素的人反倒不拘泥于形式，高晟和徐影并未多叙，便各自唤上门生，沿回廊不同方位离去。
毕竟世道繁乱，得知彼此无恙则于愿足矣，无复多求。
明净月光透过竹影，细细碎碎地投落在廊下，斑驳如浮藻。周围人语断续，随微风灯烛摇曳不定，似是倦然将歇。
三人寂然无话，路途便显得有些漫长，直到高晟走进尽头一间客房，在正中榻上坐下。
若换了别人，此时也就顺势跟着落座，然而月白和男孩皆出身王公贵族，于礼制的重视非寻常可比，不约而同地恭敬侍立在前，一言不发。
“想必也都累了，坐吧。”高晟指指面前坐席，温和地道。
两个孩子对视一眼，随即一左一右依言照做。
成为执掌了天行二百二十九年，门下英才辈出的仙人之徒，从来都不是易与之事。
不过对于两个年幼的孩子，先是不告而辞，后又横加考验，确实是难为他们了。
来回看了看，高晟目光落在玄纁衣袍的男孩身上，极为赞赏慈爱地笑了：“阁下比晟预料中来得早些。”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四章 莫逆
